（可往往，越是這樣深入骨髓的迷戀，越難結(jié)成溫和繾綣的美滿良緣。）

    展勁走到近前的時候，宋楓城剛好端起一杯半滿的紅酒，朝他投以悠長的一瞥，右手兩指露在西裝的口袋外面，飛快地打了個手勢，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展勁的眼色倏地一暗，在宋楓城做手勢的位置多停留了幾秒才收回視線，耐著性子看向徑自站在桌臺邊發(fā)呆的江雪籽。

    與她重逢，委實是個驚喜，而與她相知相戀，雖然完全出自他個人的意愿，可要是這丫頭心里沒有一丁點他的位置，恐怕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水到渠成。從她平?？此难凵瘢c他親密時的反應(yīng)，最初與他約會時小心慎重，但是后來幾乎沒怎么反對，就跟他搬到一處，他把這些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他知道，盡管她從來不說，可心里確實是有他的，而且對他的喜歡和愛，不是一星半點兒，更不是一時半會兒。

    可當(dāng)他想再進一步，走進她的內(nèi)心，或者拉著她的手讓她徹底放松，走進他的世界，他卻發(fā)現(xiàn)，兩人之間依舊隔著很深的一道溝壑。不斷將這道溝壑挖得更深更寬的，有她的長輩兄弟，也有他的親朋好友，但最初將這道溝壑親手劃開的，卻是她自己。

    展勁伸指撫上她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下頦，輕快地劃過她潔白光潤的臉頰，扣住她的腦后，剛想將她擁在懷里，她卻仿佛被什么尖銳的東西蜇痛了一般，身子猛地一抖。

    而他的手指不偏不巧正好鉤在她腦后發(fā)簪的一頭，伴隨著一道溫潤的白光閃過眼角，他憑借著本能，揚手一抓，江雪籽一頭微卷的褐發(fā)，飄然垂落肩頭。而被他捏在指間的白玉簪子隨著啪的一聲幽幽脆響，當(dāng)空折成兩截。

    展勁心里沒有太多想法，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江雪籽卻不一樣了，顧不得去整理自己的頭發(fā)，伸手就來搶他指間的簪子。

    她剛要將其中半截簪子拿過來，展勁已經(jīng)將東西收入風(fēng)衣內(nèi)側(cè)的口袋，順勢握住她的手，微微笑著說：“別氣……明兒個我就找人去補?！?br/>
    江雪籽急得眼角微濕，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又氣又怨地瞪著他，捶在他的胸膛上：“你……你干嗎?。空f都不說一聲，嚇?biāo)牢伊耍　?br/>
    展勁干脆將她的兩只手都握在一處，另一只手放好簪子，已經(jīng)去撫她腦后的發(fā)，眼底寧靜溫柔，如同一條脈脈流淌的山間清溪：“是我不好。這東西原本就是老物件，我剛才有點兒走神?！?br/>
    江雪籽語塞，咬著唇垂下眼不說話。

    展勁摸了摸她的后腦，在她額頭輕落下一吻：“家里認(rèn)識專門修補這個的，我媽過去有個青玉鐲子斷了，也是找人修補的。沒事兒的，二十天，我準(zhǔn)保還你一支完好無損的白玉簪子?！?br/>
    江雪籽微微皺著眉，他剛親完，就迫不及待地側(cè)過臉，朝著人少的一側(cè)，小聲埋怨：“你別這樣，好多客人，這樣不好?！?br/>
    展勁眉尖一壓，實在不樂意聽她這個理由：“你也說了，都是客人。”

    “你現(xiàn)在是我的女朋友，不過一個吻，有那么見不得人嗎？”

    江雪籽輕易就聽出他語氣里淡淡的不悅。他平常無論對別人如何說話，跟她一起的時候，口吻總會刻意放柔幾分，嗓音也會輕上一些。但是此時突然變了語氣，江雪籽聽在耳中，心里就是一跳，腦子里不由得回想起宋楓城說的那件事。

    展勁上次去S市出任務(wù)又掛了彩，原本局里就是想借著他這次立二等功的機會，提拔他當(dāng)副局?？扇绻屛迨逯浪F(xiàn)在跟自己交往，且不說五叔是否會為趙清抱不平，就趙家對她和她母親的仇視態(tài)度，他又怎么會痛痛快快地把副局的位置交給展勁？

    江雪籽略一踟躕間，展勁已經(jīng)松開了懷抱。她的心思恍惚，知道是自己遲遲不答，讓他誤會了。她下意識地就去拽他的衣角，忽然聽到不遠(yuǎn)處的大門傳來一聲重響。

    眾人一齊看去，就見兩個藍(lán)色工作服打扮的中年男人，搬著一方約有辦公桌大小的盆景，吃力地往里面快步挪動。而后面跟著的那個男人，穿著一身挺括的銀灰色唐裝，氣色暗沉，嘴唇微紫，一雙眼卻極是明亮，嘴角掛著溫溫的笑。男人的視線先是落在展鋒等人所站的位置，伸手朝兩個搬盆景的一指，示意他們把盆景往那邊搬，接著，目光飛快地在整個大廳掃視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最初尋找的目標(biāo)。

    他朝江雪籽溫柔一笑，舉步就朝她走了過來。

    在場凡是認(rèn)出他來的人無不驚訝，尤其是趙家來的趙五以及趙清，江梓遙和宋楓城也都愣了。展鋒皺了皺眉，在看到自己母親的驚詫神色以及來人所瞧的方向，也在瞬間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江雪籽更是干脆愣在當(dāng)場，嘴唇微張，一雙大眼盈滿水光，神色震驚。而站在一旁的展勁，在看清江雪籽的神色后，臉色則是徹底陰沉下來。趙玉臨竟然親自來這里送盆景……展勁瞬間明白過來，暗想，江雪籽不僅瞞著他那么多事情，昨天竟然還為了他跟自己扯謊！折騰到那么晚才回家，又主動獻吻與自己親熱，為的就是這個當(dāng)年一怒為紅顏、把她扔在國內(nèi)十多年不聞不問的趙玉臨嗎？

    眾目睽睽之下，趙玉臨笑得如坐春風(fēng)，信步走到兩人跟前。一路走過來時，一雙眼溫柔淡然，始終逡巡在江雪籽的臉畔，將她眼中的驚詫、喜悅、遲疑等瞬息萬變的情緒盡收眼底。他嘴邊的笑容微凝，眼中不易覺察地劃過一抹心疼，更多的卻是一種拋卻一切過往的篤定。

    趙玉臨走到江雪籽面前，才將目光投向展勁，見他沉著一張臉，似乎神色不善，也不生氣，而是微微一笑，先朝展勁伸過手去：“是展勁嗎？”

    長輩先伸手了，展勁再對他如何不滿，也不好對這種禮儀性的問候置之不理。所以他只是非常短促有力地一握，又很快松了開來。喉嚨里幾番翻滾，終究是看不過江雪籽期期艾艾的可憐模樣，干澀地叫了聲“趙叔”。

    展勁又清了清喉嚨，眼中含了幾分故作輕視的挑釁，看著趙玉臨問：“趙叔也是來給我大哥捧場的？您家那兩位早到了，怎么沒一起？”

    說話間，趙清以及趙局長―趙玉臨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還有展鋒、展母、喬小橋等人也一并圍了過來。大家伙兒一時摸不清趙玉臨的來意，一聽展勁已經(jīng)把話挑明了，各自都不吱聲，等著趙玉臨說清楚來意。

    趙局畢竟比其他人都要了解這位兄長的脾氣，再加上頭天晚上，也就是趙玉臨與江雪籽見面那晚，才接到哥哥的電話，讓他幫忙打聽一下這十來年江家到底是怎么對待江雪籽的，尤其是最近這半年。他看自己哥哥打從進了這偌大的廳堂，那雙眼就從沒離開過江雪籽的身上，唯一調(diào)轉(zhuǎn)方向的那一眼，瞅的還是展勁，其中用意他已心知肚明，心里咯噔一下，想著這人不至于糊涂至此吧！

    趙局心里直打鼓，趙清心里當(dāng)即也咯噔一下。

    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周遭圍過來的一群人，心思各異連展母和展鋒都不約而同地皺起眉毛，摸不準(zhǔn)趙玉臨今天的來意，以及他看向展勁時那種有些過分和藹的目光。

    趙玉臨卻好像有點兒故意似的，沉默的時間很長，足夠讓這大廳里的客人都屏息以待、提起注意力，足夠讓圍攏過來的這一圈人都把心思放在他這兒，也足夠讓面前這個已經(jīng)吃了太多苦的孩子做好心理準(zhǔn)備。

    趙玉臨的嘴角揚起一抹暖和的笑，一伸手，就把江雪籽拉到自己身旁，不等展勁做出反應(yīng)，就轉(zhuǎn)頭對展母和展鋒說：“前兩天，這孩子就跟我說，要給展家老大相一份特別點兒的禮物。我這也剛回來沒些日子，認(rèn)識的人，還都是過去那些。要按你們年輕人的話，還真沒多少創(chuàng)意?！?br/>
    趙玉臨頓了頓，佯作沒看到展母已經(jīng)有些呆滯的表情，還有展鋒深深攏起的眉心，手朝不遠(yuǎn)處一指，又慢悠悠地說：“不過這東西，好歹還算拿得出手。都說安老三出手，絕不讓人敗興而歸。這盆‘楓橋人家’，據(jù)他自己說，可算是他五年之內(nèi)，最好的一件寶貝?！?br/>
    “來來―”趙玉臨抬手招了招，那個方向圍攏的人便不自覺地為他讓出一條道來。不遠(yuǎn)處的兩個工人這會兒也歇了一陣，一句抱怨話沒有，又吭哧吭哧地把盆景搬到近前。

    趙玉臨也不管其他人，拉著江雪籽的手，另一只手朝展母和展鋒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兩人跟他過來。

    這么一來，不僅剛才圍過來的人都跟著這核心的幾人往盆景那兒走去，就連之前還在遠(yuǎn)處觀望的人也都漸漸圍攏過來。

    衣香鬢影，人影幢幢，竟將眼前不過普通書桌大小的盆景圍得水泄不通。眾人各自的香檳、紅酒、果汁散發(fā)出的味道糅合在一起，香甜微澀，彌漫在這座山水盆景的周圍，好像籠上了一層沾染人間香火的朦朧氣息。再順著趙玉臨難掩自得的介紹一一看去，小橋流水，楓葉飄紅，亭臺樓閣，小小一澗瀑布之下竟然還游著幾尾蝦米大小的活魚！而那精巧的八角亭之下，葡萄大小的石桌旁，居然還置著一方木制的嬰兒床，不遠(yuǎn)處的楓樹上懸著一個火柴大小的秋千架……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細(xì)細(xì)看去，已經(jīng)不單單是一盆山水草木盆景，而是一處袖珍玲瓏的恬靜住所。其中的楓葉和小橋暗含了展鋒和喬小橋的名字，而那座小小的嬰兒床又預(yù)示了他們即將迎來的新生命，一方恬靜天地飽含了送禮之人的甜蜜祝福。

    眾人聽得癡心，看得迷眼，喬小橋興奮得臉頰微紅，正端著的果汁往展鋒手里一送，上前拉住江雪籽的手，笑容嬌艷得仿佛一朵怒放的玫瑰。身為女人的江雪籽都被她這般甜美的笑靨看得一愣。

    喬小橋一臉幸福地說：“雪籽，謝謝你！這是我這么多年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禮物！”

    展鋒在一邊聽著，也不生氣嬌妻喧賓奪主，笑著朝趙玉臨舉杯，又看了眼江雪籽，語意含混地說：“二位有心了?！?br/>
    這種時候，展母要什么都不說實在說不過去?？擅鎸ρ矍斑@父女倆，展母又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所以只能順著大兒子的話，連連點頭：“是啊，趙先生大手筆，連安先生這樣臥虎藏龍的人物都能請得出山，展鋒啊，還不趕緊跟小橋一起謝謝你們趙伯伯！”

    展鋒笑聲渾厚：“是是，我代我母親，還有我妻子，謝謝趙伯伯的厚禮。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趙伯伯不要介意！”

    其實這盆景完整的模樣，不要說別人，江雪籽也是此時此刻頭一回見到。昨晚在孤鶩堂的時候，這盆景里只是山水俱全，什么石桌秋千嬰兒床，影兒都沒有。只是跟那位安先生提了提送禮的對象是什么樣的人，卻一千一萬個沒想到，安先生的心思如此七竅玲瓏，真是絕對的大師?。?br/>
    可剛才，趙玉臨卻撒了個不大不小的謊，她明明是昨天下午才跟他巧遇，被他方才的三言兩語一帶，聽在眾人耳中，倒好像這陣子他們沒少見面聊天。江雪籽一時吃不準(zhǔn)趙玉臨是什么意思，看向他的眼中含著感激，也帶著疑問。

    趙玉臨也在同時轉(zhuǎn)過臉來，笑著睨了她一眼，又親昵地為她綰了綰耳邊的發(fā)絲，格外自然地說：“這有什么好謝的。我聽我們籽兒說，這陣子你和你夫人對她很照顧。自古寶劍贈名士，這東西還是要送給適合的人才能顯出好來。”

    不光展鋒，連一旁始終沉著臉色的展勁，一聽他這句“籽兒”都禁不住擰起眉頭。他這是什么意思，到底打的什么盤算？

    可顯然有人比他們更急。趙清一張臉煞白，大眼又驚又怒地瞪著趙玉臨，出聲就喊：“四叔！”

    趙玉臨微微一笑，朝她招了招手：“丫頭來了？快過來，讓四叔近點兒瞧瞧你，你這陣子忙的，四叔打從回國，還沒見過你幾回呢?！?br/>
    趙清從人群中擠到跟前兒，顧不得趙玉臨要拉她的手，激動得話都有些說不清楚，雖然聲音不大，可離得最近的幾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包括她語調(diào)里那股子氣急敗壞的味道：“四叔您這是做什么？您忘了當(dāng)年是誰把您害那么慘了，忘了當(dāng)年爺爺差點兒被氣得住院了？您怎么能這么糊涂！”

    一連數(shù)句，明著是質(zhì)問，實際是指責(zé)。且不說包括江雪籽在內(nèi)的人會作何感想，趙玉臨的臉已經(jīng)拉了下來，瞥了一眼一邊的趙局，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丫頭，你四叔身體是不好，可不是腦子不好使，這種話不要再讓我聽第二遍，去你五叔那邊！”

    最后一句話用的是命令的口吻。趙清的腦子嗡的一聲，瞪大了眼看他，嘴唇直顫：“四叔……”

    趙玉臨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對趙清更是從小到大一句重話都沒說過，跟隨趙清一家三口，遷往M國的十多年里，更是把趙清當(dāng)成女兒一樣看待。這么多年下來，甚至趙清都已經(jīng)忘了四叔曾經(jīng)還有個女兒，這時更是沒細(xì)琢磨，是自己無禮地指責(zé)長輩在先，也顧不得要給趙家留臉面，沖口就說：“四叔您一回到B市就變了！您怎么就不長記性？這女人跟她媽一樣，就不是什么好東西，您怎么能為了她……”

    這次不等趙玉臨發(fā)作，趙局已經(jīng)大力地把侄女兒拽回身邊。

    趙清這一晚上受足了氣，大小姐脾氣發(fā)作，被趙局往回一拽，也不管別的，索性就扒著五叔的肩頭，小聲嗚嗚地哭了起來。

    趙玉臨的臉色已經(jīng)非常難看，趙家老五看在眼里，臉色也沒比自家兄弟好到哪里去。他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說：“哥，這事兒非同小可，老爺子那兒你想好怎么交代了嗎？可別為一時意氣害了咱們?nèi)遥　?br/>
    趙、江兩家之間的關(guān)系不僅關(guān)系著這兩家，更涉及五大家之間的平衡狀態(tài)，乃至政、商兩界種種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趙玉臨只要一步走錯，很可能會連累整個趙家未來的發(fā)展。

    趙玉臨卻在他還沒撤回去之前，飛快地說了一句：“今天的事兒，老頭兒知道?！?br/>
    他不去理會趙家老五驚愕到發(fā)怔的模樣，頭一轉(zhuǎn)，就看向仍處在云里霧里的展家眾人，以及周圍一干等著看熱鬧的人。他把江雪籽的手攥得更牢，大大方方地一笑：“正巧借著今天大家伙兒都在這兒，我宣布個事兒，也請諸位為我做個見證?！?br/>
    眾人屏息，在這短暫靜默的氛圍里，唯獨趙清哽咽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趙玉臨稍一停頓，聲音比之前大了些，語調(diào)嚴(yán)肅凝重，也格外堅決：“雪籽打今兒個起，重新恢復(fù)趙姓，這事兩家的老爺子都是點過頭的。這兩天我就讓人去派出所，把戶口轉(zhuǎn)過來。以后趙雪籽就是我趙玉臨唯一的女兒。我要是死了，我名下所有的動產(chǎn)不動產(chǎn)，都交由我這個女兒繼承?！?br/>
    他環(huán)視一周，視線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展勁身上，他悠悠一笑：“展勁，這件事雪籽事先也不知道，待會兒你們小兩口可以好好溝通一下。今晚上雪籽就先跟我回趙家。這兩天有空了，你可以過來一起吃個便飯。”

    江雪籽整個人已經(jīng)蒙了，后知后覺地抬起頭，正對上展勁寒冷似冰的目光。她渾身一顫，張開嘴想要解釋，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展勁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不等她有任何反應(yīng)，也沒有給趙玉臨任何回應(yīng)轉(zhuǎn)身就走。

    與此同時，站在靠后位置的宋楓城，一嘬牙花子，朝一邊神色難辨的江梓遙嘆道：“這下壞菜了！”

    趙玉臨一番話說完，全場眾人反應(yīng)各異。多數(shù)人是驚，包括江梓遙和宋楓城以及其他五大家眾人。少數(shù)人是喜，比如喬小橋和展陸。極少數(shù)那幾個人，則是又怒又急，這更不用說了，趙清就是這極少數(shù)中的一個。要說最快恢復(fù)情緒的，還要數(shù)展鋒和喬小橋兩口子。

    展母愣了半天，才訥訥地低喃了句：“這意思是……”

    喬小橋一揚唇，笑得格外嫵媚：“媽，這意思是，咱們家很快要辦大喜事啦！”

    展母現(xiàn)在跟家里這個大兒媳相處得還算蠻愉快的，聽喬小橋這么一說，眨了眨眼，后知后覺地“啊”了一聲。

    喬小橋撲哧一樂，搖了搖展母的手臂：“您之前不樂意阿勁跟雪籽，不就是介意雪籽的身份嗎？現(xiàn)在雪籽又重新認(rèn)了趙先生當(dāng)爸爸。甭管事實如何，倒是把有些人的嘴給堵嚴(yán)實了！”喬小橋說到這兒，似有若無地一撩眼皮兒，先后往趙清和宋楓城那兒各送了一道眼風(fēng)，又對展母曉之以理地循循善誘，“而且啊，我聽展鋒說，雪籽這姑娘，您也算從小看到大的。今兒再這么一瞧，也確實比絕大多數(shù)女孩子強百倍，是不？她人長得漂亮，氣質(zhì)好，也懂事，心靈手巧，有眼力見兒，還特別懂得孝敬長輩。甭說絡(luò)子了，就現(xiàn)在的女孩有幾個能拿針線的？您比如說我，釘個扣子我都能把衣服給釘出個窟窿來！”

    展鋒悶聲咳嗽一聲，強忍笑意。

    喬小橋也不顧自己現(xiàn)在挺著個大肚子，頭都不回，胳膊肘兒狠狠地拐了展鋒一下，接著又動之以情地說：“而且阿勁也老大不小的了，您年前不還念叨，想讓展鋒幫忙給介紹對象？咱不說別的，就咱們家阿勁那個眼界高的，一般女孩他也看不上眼啊！”

    展母聽到這句，慢慢地點了點頭。

    喬小橋又甜蜜一笑：“而且啊，媽您看，展勁這脾氣，又直又沖，上來一陣兒還冷得要命，這一會兒沙塵暴，一會兒冰山的，一般姑娘哪兒受得住?。　?br/>
    這話是說得損了點兒，可話糙理不糙。展母居然也不生氣，只是有些無奈地瞅了自己這大兒媳一眼：“那你覺得雪籽這丫頭就受得住？”

    喬小橋的眼波一轉(zhuǎn)，腰桿兒挺得倍兒直，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那是??！媽，這最關(guān)鍵的就在于，展勁那脾氣，擱在外人是沒人受得了，可一見著雪籽，他整個人就變了個樣子啊！雪籽又漂亮又溫柔，又是展勁自己打心坎兒里喜歡的，他自己哪兒舍得拿重話說她！要是阿勁能跟雪籽在一起，可以壓一壓展勁的脾氣?！?br/>
    這話倒是說得挺在理。展母腦子不糊涂，明知道她這是心向著江雪籽，卻也知道她說的話都在點子上。而且，江雪籽這還沒進門呢，就跟當(dāng)大哥大嫂的處得這么好。

    如果趙玉臨真的要重新認(rèn)回這個女兒，不單單是江雪籽的身份問題迎刃而解，不會耽誤小兒子的名聲和前途，而且也間接說明趙家跟展家未來的關(guān)系，或許會有些許變動。而這個變動，顯然對展家也是極有利的。再結(jié)合喬小橋分析的，展母這么一琢磨，雪籽這丫頭還真是個蠻不錯的對象。

    整個大廳的人三五成群地都在竊竊私語。大家吃著喝著，笑著聊著，可目光總是會狀似不經(jīng)意地往某個角落瞥去。

    趙玉臨說完那一番話，又跟展家的幾個晚輩聊了一會兒，趁著其他人不留意，特意朝始終在微笑著的展陸點了點頭，用口形說了“謝謝”二字。

    展陸則微微搖頭，嘴唇輕嚅，道了句：“應(yīng)該的?！?br/>
    而后，趙玉臨又跟展鋒湊在一起，商量起那座盆景最適合擺在什么地方。

    喬小橋跟展母已經(jīng)回到樓上，準(zhǔn)備待會兒就跟展鋒展勁一起回老宅，一起吃碗長壽面。展勁當(dāng)時走得急，江雪籽又穿著高跟鞋，心里也慌，好幾次差點兒崴腳滑倒。展勁怎么可能聽不到身后的動靜，但是腳步?jīng)]有緩，在通往后院的門邊停了下來。這里光線暗，又有兩盆高大的盆栽擋著，即便大廳里的人有心刺探，也看不真切這邊的情形。

    江雪籽終于追上了他，見他也不轉(zhuǎn)身，自始至終都背對著自己，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也等不到他說話。她顧不得腦子里已經(jīng)混亂成一團糨糊，心尖顫顫的，怯怯地伸手去拉他的手。

    誰知展勁這回是動真氣了，手指一握拳就躲了開去。

    江雪籽開始沒反應(yīng)過來，以為只是湊巧，繼續(xù)去夠他的拳頭，誰知大少爺這次毫不猶豫地一甩手，拳頭的力氣大，江雪籽也沒防備，整個人直接被他的力道帶出去好幾步。她扶著一旁的盆栽才勉強站穩(wěn)了，左腳的腳踝卻微微扭到了。

    江雪籽從來沒見過展勁生氣的樣子，見他背對著自己，脊背緊繃得仿佛一道峭壁，周身都散發(fā)著迫人的冷峻。剛剛被他用拳頭甩開的手腕隱隱痛著，一并疼痛的還有扭到的腳踝，以及從趙玉臨出現(xiàn)那一刻起就始終忐忑的心。

    他穿風(fēng)衣的樣子很帥，頭發(fā)剪得極短，肩膀很寬很平，腰卻細(xì)得讓女人都嫉妒，大概是常年從軍的緣故，脊背挺得要比一般男人直，一雙長腿結(jié)實有力，走在街上的回頭率是十成十。

    江雪籽咬唇看著他冷峻的背影，線條繃得筆直的手臂，攥得緊緊的拳頭，青白色的指關(guān)節(jié)，還有微微向外側(cè)弓起的手腕，知道他現(xiàn)在不是在跟自己鬧著玩兒的。他是真的生氣了，而且是十多年來罕見的非常非常生氣。

    江雪籽眼睛里漸漸蒙上一層水霧，她緊咬著唇，小步地向前挪動著步子，盡量不讓他聽出自己邁步時候的異樣。

    她的腳踝確實是扭到了，新的高跟鞋有些磨腳，不光腳后跟那里覺得不適，腳尖也難受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此刻心情的緣故，她每邁一步，腳尖都好像踩在錐子上一樣疼得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

    明明只有幾步路，她卻好像走了一輩子那么長。

    走到距離他只有一尺左右的位置，江雪籽習(xí)慣性地伸手，想要拉他的右手，可伸出去的手腕卻抖得要命，不光是因為心里那份濃重的不安和畏懼，還有剛才被他甩開的那一下子，手腕抻到了筋骨。

    她已經(jīng)離得那么近，卻感覺不到以往那份彼此依偎的溫暖和安然。她看不到他的面容，自然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是什么樣的表情。她不敢去想，待會兒他會不會轉(zhuǎn)過身來，看向自己的眼神是不是還跟之前趙玉臨宣布她改姓趙時那樣，森冷得如同寒冬臘月的晚風(fēng)。

    江雪籽眼里的霧越來越濃，眼眶好像再也無法承受更多的重量，垂下眼皮兒的瞬間，兩串晶瑩的淚徑直落在腳下猩紅色的地毯上，只有小小的幾滴濺起在暖色的翻絨鞋面兒，剩下的都無聲地落在厚實的地毯上，一丁點聲音都沒有發(fā)出，就此消失不見。

    眼淚落下的同時，江雪籽再也熬不住他這樣刻意為之的沉默以對，受不了他一直用這樣冷漠的背影對著自己，更不敢去想，如果再多等上一會兒，他還會做出怎么樣的絕情舉動，說出什么讓自己根本無法承受的話來。所以她干脆將已經(jīng)伸出的手腕更加往前遞去，也顧不得這樣做會不會沒臉沒皮的，會不會讓他厭惡。她整個身子向前猛地一沖，一雙手臂死死地環(huán)住他的腰。

    展勁大概是真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舉動，整個身體被她沖得往前一傾，好在手臂及時地?fù)巫￠T框，這才避免了兩人一齊摔倒的窘境。

    可他也只有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站穩(wěn)了之后，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連臉上都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既沒有去回握她環(huán)在自己腰上的冰涼小手，也沒有試圖拉開這個溫柔得快要溺死他的懷抱。盡管后一種舉動，對他來說太容易不過。

    展勁耳力極佳，之前雖然始終背對著她，但她被自己甩開時倉促倒退著走的那幾步，還有之后極不自然的小步都一絲不落地被他聽在耳中。他知道她離自己很近，也知道她大概又想拉他的手，根本不用回頭去看。他甚至能想象出來她的表情，小臉慘白，雙手不知所措地交握，編貝一般的小牙，一定又在蹂躪那本來就沒多少血色的唇，那雙讓他看一回心軟一回的大眼也一定盛滿了盈盈水霧。

    就是因為他知道她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才把拳頭攥得那么緊，甚至每一根骨節(jié)都感到了一絲疼痛，才強忍住轉(zhuǎn)身把她摟在懷里哄的沖動。

    這丫頭就是被他寵得沒邊了，就是太清楚他有多喜歡她、心疼她，才一次又一次地挑戰(zhàn)他的底線！她求人先把自己排除在外，反倒去找那多少年前也沒玩得多熟絡(luò)的展陸，還跟那個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的江梓遙偷偷有著往來。甚至現(xiàn)在，還背著他跟趙玉臨那個優(yōu)柔寡斷的老男人攪和在了一起！

    這些男人哪有一個是簡單的。就她那個面皮薄心眼軟的小傻樣兒，只要他一個沒看好，還不得被這群人算計得渣兒都不剩！

    那展陸打的是什么主意，恐怕除了她自己，是個長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來。

    雖然從血緣來講，江梓遙是她的表哥，可這男人要真犯起渾來，那是表哥表妹就能擋得住的嗎！就他們生活的這個圈子，多少表哥表妹都搞到床上去了，一雙手都數(shù)不過來！再說那個趙玉臨，現(xiàn)在突然身體好了，回來了，知道上她這兒獻寶來了。他要真是個腦子明白的，早在十年前干什么去了？

    展勁氣的就是她缺心少肺，怒的就是她信誰都不信他，最最憋屈的是明顯展陸那家伙早就知道這件事兒，沒準(zhǔn)兒還跟趙玉臨通過氣的。到頭來合著就他被蒙在鼓里，事到臨頭了，才知道這丫頭居然想從家里搬出去，跟那個根本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爹住一塊兒去！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急，深吸一口氣，抬手就去扯她的手臂，張口說出的話也跟寒冬臘月下刀子似的，冷得都能把人活活嚇?biāo)溃骸胺攀?！?br/>
    江雪籽被他嚇得渾身一哆嗦，感覺他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是真要使勁兒了，心里更是發(fā)慌，腦子里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解釋忘得一干二凈。她眼睛周圍那一塊風(fēng)衣布料，早被眼淚湮濕了巴掌大的一片，這時被他嚇得亂了陣腳，眼淚就跟不要錢似的，七零八落地往下灑。

    展勁沒她那么怕冷，衣服穿得也不算厚，怎么能感覺不到后背那里的異樣？他眼簾一垂，干脆忽略心臟的那陣急劇抽痛，只用一只手就掰開她原本緊緊環(huán)著自己的手臂：“再不放手弄疼了你可別跟我哭。”

    江雪籽一聽這話，再也忍不住憋在喉嚨里的抽噎，咬得見血的小嘴一癟，真哭出聲兒來了。

    展勁的眉峰一抖，下頦繃得直直的：“江……雪……”

    最后那個“籽”字還沒蹦出來，江雪籽已經(jīng)松開手，一步邁到他前頭，腳踝那塊大概已經(jīng)腫起來了，只邁了這一步，就跟拿刀子生拉肉一樣疼。她的腿腳一軟，整個人就往前摔，不管不顧地扎進他懷里，一雙手臂死死地掛著他的脖子，一邊哭一邊央求他，只一聲就把展勁整個人給哭軟了：“勁……喀喀―”

    她越著急說越說不出來，越想解釋越解釋不清，只可憐兮兮叫了他一聲就開始咳嗽。她的整張小臉從原本的慘白漸漸變得通紅。原本就是夜半私語才會有的叫法，她現(xiàn)在這樣，帶著濃重的鼻音。

    展勁聽著她的哭腔整顆心都軟了，什么原則立場，什么郎心如鐵，全都嗖一聲飛到爪哇國去了。

    他是又氣又恨又心疼，原本還要硬著心腸將人推開的手，轉(zhuǎn)眼就改成輕輕撫著她那件單薄的背心，一下一下輕輕地摩挲著?？尚念^那陣堵心勁兒又沒完全過去，所以盡管手上的動作變了，臉卻依舊冷冰冰地繃著，薄唇緊抿，一雙好看的眉眼也一片冷凝，微垂著眼皮，讓人摸不準(zhǔn)他此時到底是什么想法。

    一陣從天而降的咳嗽終于熬過去了，江雪籽卻還沒發(fā)覺對方擱在自己后背的手。她用冰冷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臉頰鼻子因為咳嗽和掉淚都通紅通紅的，哽著嗓子飛快地解釋說：“爸爸……趙先生，我們沒有經(jīng)常見面……喀喀。昨天下午，我跟展陸一起去孤鶩堂……我見到外公，還有趙先生。后來展陸走了……我跟趙先生一起吃的晚飯?！?br/>
    江雪籽又急又慌地吸了兩口氣，大氣兒都不敢喘，又一連串地說了下去：“趙先生昨晚只是跟我聊天，我沒有騙你。他事先也沒有跟我說要我改姓的事?！?br/>
    展勁的聲音依舊很冷：“可你還是騙了我?！?br/>
    江雪籽一聽他的語調(diào)，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嚇得整個人縮在他懷里，眼淚掉得更兇了：“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我覺得很對不起他，我和媽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晌乙仓滥悴幌矚g他，我怕你說我傻，怕你知道了一定會生氣，然后就不讓我見他了……”她越說哭得越兇，“他剛才說我們經(jīng)常見面，是騙外人的，是想給我撐面子。嗚嗚―我……你別不理我……”

    展勁無聲地挑動一下眉毛，說這丫頭傻，現(xiàn)在看來，倒也不算太傻，好歹還看出來他一直不待見那個趙玉臨。

    江雪籽緊緊地窩在他懷里，哭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忍住了淚水。她一直沒聽到展勁再說什么，心里實在沒底，怯怯地抬起臉，就見展勁也正瞅著她，那雙銳利冷凝的黑眸，只稍微有了那么一點點和緩之色。

    見她只是不停地抽氣兒展勁眼眨都不眨，張口就問：“是我不理你嗎？”

    江雪籽一愣。

    展勁接著說：“不是你跟人家商量好了，說今晚就搬過去？”

    這件事情她之前還真不知道，由于剛才趙玉臨當(dāng)著大家的面把話都說到那個份兒上了，她也不能轉(zhuǎn)臉就反悔說不去了啊！她的兩道淡眉輕輕攏起，一時間還真想不到兩全的辦法。

    誰知展勁又問了：“跟展陸走那么近是要干嗎？就因為他不會反對你見趙玉臨？”

    江雪籽整個人噎住，睜大一雙還含著淚水的眼，驚訝又為難地看著他。她求展陸幫忙的事情都已經(jīng)瞞這么久了，她怎么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為了撇清展陸和趙玉臨之間沒有任何關(guān)系，而把她拜托展陸的事挑出來。

    展勁好像早知道她沒辦法回答這些問題，緊接著又拋出一個：“你要搬出去是真的搬去趙家，還是搬去江梓遙給你準(zhǔn)備的那套房子？”

    江雪籽的眼睛睜得滾圓，極端驚訝之下流出一滴小小的淚，順著下眼睫滑落在紅彤彤的臉頰上，讓她看起來跟一只傻兮兮的小奶貓似的，可憐又可愛。

    展勁的嘴角微微地挑了那么一絲兒，強忍住到嘴邊的笑意，特別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最后拋出一枚重磅炸彈：“你真想告江梓笙？準(zhǔn)備好怎么對付你們家那糊涂老頭兒了嗎？”

    江雪籽被他一句接一句的問話弄得整個人都傻了，來不及細(xì)想他怎么會知道這么多，就聽見身后不遠(yuǎn)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展勁看到她整個冷下來的表情，心里突然劃過一絲不祥的預(yù)感。順著她的視線轉(zhuǎn)過身，就見江梓遙和宋楓城各自一臉陰沉，大步跟著兩個男人疾步走來。

    大廳里的其他人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紛紛朝這個方向張望過來。江雪籽顧不得去觀察江梓遙和宋楓城各自的表情，只清晰地看到走在他們前面的那兩人分明穿著一身警服。

    兩個男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警員，其中一個看起來穩(wěn)重一些的向前邁了一步，從警服口袋里掏出警官證，朝江雪籽站的方向舉起。他一張國字臉上寫滿了肅穆莊嚴(yán)，字正腔圓地說道：“請問是江雪籽小姐嗎？我們收到舉證，你目前涉嫌一起保險詐騙案和一起商業(yè)詐騙案，請你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