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冤枉??！”

    完全是古裝探案劇里的經(jīng)典臺詞。

    “冤枉？”俊美無倫的冷面官爺眼波一轉(zhuǎn)，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中凡是女的，心思就全都不在殺人案件上了，“我說你弒妻后偽造了現(xiàn)場，可是當(dāng)真冤枉了你？”

    農(nóng)戶張二撲通一聲跪倒：“大人，您要明辨是非，為百姓作主啊！這，這分明是盜匪打家劫舍，還企圖凌辱我家娘子……”

    家中桌椅翻倒，櫥柜大開，一片狼籍。地上直挺挺地躺著一位年輕女子，身體已然僵硬，衣衫凌亂，褻褲褪了一半，情景不堪入目。

    綠色官服的年輕美男冷冽地望著那張二：“家中到底失了何物，可知曉？”

    “這……我從田里回來，一看到這情景，早就驚得魂飛魄散，當(dāng)即就去報官了，哪里來得及檢視！”

    “這盜匪倒是頗為仁義，家中所有的櫥柜都已打開，怎的卻忘了翻找！想是你家娘子平日里甚是賢惠，將柜屜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這盜匪竟舍不得翻？”官爺輕輕地踱著步子，將那打開了的抽屜櫥柜都拉開得更大一些。那里面的衣服物品雖說不多，卻果然是整齊地碼著，一點翻動的痕跡也無。

    “你說回來之后，見娘子尸身都硬了，可見盜匪有足夠的時間在你家中停留。既然他意欲對你家娘子施暴，這衣褲怎的是這般褪法？這樣解衣服，可能行事？若是時間充裕，卻又怎的不施暴，這可是忽而良心發(fā)現(xiàn)？”

    “這……大人，這是盜匪的事，要問草民，草民哪能知道??！”

    “那么你當(dāng)真去田中耕種了么？”

    “當(dāng)真啊大人，草民天不亮就去了，直至午時方回?。　?br/>
    “你家種的是什么田，你又帶的是何種農(nóng)具？”

    “草民家種的是豆地，草民帶的是鋤……”鋤頭的頭字還沒有說出來，張二忽然愣住了。因為綠袍的大人已經(jīng)踱到了窗邊，將豎立于窗邊的鋤頭柄握在了手中。

    窗戶正對著大門，是離大門最遠的另一端。

    大人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淺笑：“張二你過謙了，說是驚得魂飛魄散，倒來得及奔到窗邊，將鋤頭好好地放穩(wěn)了，再去驗看你家娘子的尸身呢?！?br/>
    張二愕然，那美男子卻不依不饒：“天不亮就下地耕種，直至午時方回，那是至少三四個時辰。如此賣力的干活，卻為何不作短裝打扮，偏偏穿了這寬大的常服，而衣衫上竟無半點汗?jié)n泥土？這，是有用意的吧？”

    大人蹲下身，輕輕地拿起死者的右手：“這甲縫之間，有血肉的殘存，想必定是抓撓了那兇手。張二，可惜你換好這寬袍大袖用以遮擋，卻偏偏選錯了顏色。若穿一件深色的，倒沒有那么明顯！”

    眾人定睛看時，卻是張二鎖骨處和左臂后肘那亞麻色的衣衫上，隱隱地滲出了血斑來。

    張二面如土色，卻聽那男子接著說道：“你腰間隱隱露出一個繡花荷包，像是男女間的定情信物。據(jù)聞你夫妻二人結(jié)縭多年，一般老夫老妻，還帶著這種荷包的，怕也不多見呢?！?br/>
    這一句，便是點明了殺人動機。

    張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周圍的人都看呆了，美男子卻轉(zhuǎn)向另一個綠袍美男：“聶大人，想必接下來就會供了，請大人發(fā)落吧?！?br/>
    “聶大人”冷冷地哼了一聲，只簡單地言道：“帶回去！”

    這時，卻有一名老婦人從一側(cè)沖將出來，對著張二劈頭蓋臉地打過去，一邊哭喊著：“你這個畜生，還我女兒性命來！我家女兒自跟了你，一天福也沒享過，到頭來反被你害了性命！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

    旁邊當(dāng)即又沖出一名長相極細嫩極好看的少年男子，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老婦。別看他看上去年輕柔弱，力氣卻著實不小，老婦使盡全身力氣卻掙扎著近不得張二的身。

    少年男子聲音柔細，卻是溫言軟語地勸道：“婆婆，節(jié)哀，人死不能復(fù)生，婆婆您瞧，旁邊的小孫兒看著呢！”

    原來是他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此前老婦牽著的一雙小兒女，雖不更事，卻各自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珠，驚恐地看著這一切。

    “婆婆，節(jié)哀，可莫驚著了孩兒，孩子們怪可憐的?！?br/>
    老婦的心思被成功地轉(zhuǎn)移到了孩子身上，沖動變成了抽泣。周圍的鄉(xiāng)親也涌了上來，扶住了老婦，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解起來。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直到“聶大人”嘆了一口氣，說：“回吧。”

    這就是我們在伊川縣的日常之一。

    自從在伊川縣扎下根來，因為要做的事情確實很多，所以生活顯得忙碌而充實。一個多月過去，縣里取消了苛捐雜稅，放輕了徭役，著手整頓吏治，重審獄中的人犯，伊川縣的格局開始有了新鮮的氣息。

    郁悶的只有我一個，因為我基本什么也干不了，其實，是不敢干。就像今天，斷案是聶秋遠的事，發(fā)落處理是駱大春的事，安慰被害人親屬韓媚蘭干得不錯，我呢？只能呆在一旁看著。

    我不能沖上去說：“你看你看，她指甲里有抓人的痕跡呢！她死了多久多久了，這現(xiàn)場怎么看怎么別扭！”這么一說，他們要把我當(dāng)怪物了。而且，有聶秋遠在，這些也根本用不著我說啊。

    這期間幽夜公子來過幾次，基本都是我叫他來的。結(jié)果叫他來也沒什么事，就是隨便聊了聊天。只有一次，他帶著一個舊卷宗的驗尸報告來給我看，說是秋有點拿不定主意，他私下拿來讓我瞧瞧。

    因為這種情況我之前學(xué)過，所以當(dāng)即就給他指出了其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他面露喜色，還忍不住表揚了我。

    “唉，我要想?yún)⑴c案件的事，恐怕只能靠你了。你要盡心盡力，好好地幫助聶秋遠啊。要是有什么古怪的，記得偷偷拿來給我瞧瞧，沒準(zhǔn)我就會呢？你千萬要記著啊！”我提醒幽夜公子。

    他笑著說：“你放心吧。我看他們覺得你沒用，不給你安排什么事做。這下你閑著，不是正好幫忙斷案？”

    我也搞不清楚這算是在夸我還是在罵我。

    總之一句話，這開頭的一個月對我來說還是比較無聊的，以至于我沒事的時候開始考慮十分奇葩的問題，就是如何代行龍王職責(zé)，不讓伊川縣如此干旱。

    就在我胡思亂想期間，不知不覺已經(jīng)走回了縣衙。我們還沒走到二堂喘口氣，就看見王金智喜孜孜地拿著一個卷軸過來。

    立定到我們面前，他一松手，卷軸唰地一下滑開了，原來是一幅畫。

    “大人的畫像畫好了，這一回的畫師，技藝真好呢！”

    這幅畫像翻天覆地地震撼了我，我當(dāng)即便石化在畫像之前。

    從踏進伊川縣，我就有一種什么東西好像不對了的感覺。就在這一刻，我終于明白了那個不對的東西是什么。

    當(dāng)我第一眼看到歷史檔案中聶秋遠的畫像時，我就喜歡上了他，后來看了他的生平，以及他作為官員治理一方，斷案如神的記載，便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是的，我所看到的畫像，就是眼前這一幅！我所看到的拓印本，因為年代久遠，早已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到畫中人的氣質(zhì)是極好的。可是現(xiàn)在，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張畫，畫中人，并不是聶秋遠，而是駱大春。

    我忽然之間極度地迷惑了。我迷戀著，并為之拼命奮斗了八年的男子，他真的存在嗎？

    畫像中那個溫暖的美男子，并不是聶秋遠。因為他們兩個交換了身份，所以我在史料中讀到的那些，很可能也不是聶秋遠。

    那么，他是駱大春嗎？

    似乎也不是的。因為我心里忽然明白，我戀慕著的男神，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包含了好幾個人的存在，變成了一個集合體。聶秋遠，駱大春，韓媚蘭，是的，幽夜公子的身影也在里頭。這里面，甚至還包括了我自己。

    我戀慕的男神，已經(jīng)不知道是誰了，而且，他的體內(nèi)甚至包含了我自己！這個結(jié)論不但令我心亂如麻，更令我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