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青桐因著司徒玨臨走前的一番話而處在一種混混沌沌的狀態(tài)中,愁腸百結(jié),猶疑不決。
她送司徒玨走到院外時,他問起了她與孟九思的事,她隨意答復(fù)了幾句。司徒玨告訴她,孟九思是個精明且誠信重諾的商人,與父親司徒相在一些事務(wù)上有所往來,故而他們得以結(jié)識,但孟九思又絕不僅僅是個商人。
青桐順著他的話問,不僅僅是商人,還是什么?司徒玨笑著說不知道。青桐奇怪地問他,既然不知道,你卻還和他相交,不怕交友不慎嗎?司徒玨說交友不必深知對方背景底細(xì),只求意氣相投,舒心即可。
他最后又輕描淡寫地說,孟九思此人非池中物,他若真心待你,便是最好,只是未來之事難以預(yù)料……你與他并不十分合適,陷得太深對你總不是好事。
青桐笑道,他若知道有你這樣的損友,不知該作何想?司徒玨也笑了,你是不會讓他知道我是個損友的,不是嗎?
青桐說,那得看心情,司徒玨笑著拱拱手離開了。
青桐覺得有些累,回房仰面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幾個時辰,妍兒見她什么話也不說,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以為她病了,說是要去告訴二公子,青桐忽地坐了起來,一把拉住她說身體無恙,只是心情有些煩悶而已。妍兒暗笑。
在她看來,自己與孟九思之間的隔閡仿似正在慢慢變成鴻溝,她有些恐慌,想要堅定一些,可那些人的話始終在耳邊回蕩,這么多人都說他們不合適,容不得她忽略,她覺得一個人堅持很累。不知換了孟九思會如何,他會因別人的看法而動搖嗎?或許她該將這些煩惱告訴他,從他那里尋一些讓自己堅定的理由與動力。
這就是愛情嗎?都說愛情使人盲目,卻沒人告訴她處在愛情之中,人的感情會變得如此細(xì)膩與敏感。
傍晚時分,日漸西沉,寒意戰(zhàn)勝了那最后一股暖意,肆無忌憚地穿行于齊都之中。
青桐先后去了褚園、天然居、百味樓尋孟九思,都被告知主人不在,仆人問她是否需要轉(zhuǎn)告主人,她說只是順路便進(jìn)來瞧瞧,既然未見,就下次再來,不必費心轉(zhuǎn)達(dá)。
她有些懊喪、不甘心,好不容易說服自己來找他說說心里話,卻連撲了幾個空。她茫然地走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忽的想起了黎輕綃,她可以向黎輕綃詢問孟九思的去處,當(dāng)即決定去尋芳館一趟。
她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尋不到孟九思便去找那個讓她并不喜歡的黎輕綃,是因為她與他相識十年的關(guān)系?又或許尋芳館可能是孟九思的產(chǎn)業(yè)?她暗笑自己想象力太過豐富。
當(dāng)她來到尋芳館,發(fā)覺自己的山重水復(fù)般的心路竟是比到此處的腳程長得多。踏進(jìn)這齊都有名的煙柳巷,她第一感覺是暖和,然后便是尷尬窘迫。她迫使自己從容些,擠出一絲笑意,看向迎上前來的那個打扮艷麗的女人。
“姑娘,你莫非走錯了地方?”那個女人好笑地看著她,說完以帕掩口,她身邊的幾個年輕女子也都笑出了聲,伴著不遠(yuǎn)處幾個男子的哈哈大笑,笑得恣意、放蕩。
“這位姐姐,我沒走錯。”青桐想,無論見著比自己大多少的女人,拿不準(zhǔn)叫大姐還是阿姨或是奶奶的時候,叫姐姐總是最恰當(dāng)?shù)摹?br/>
“哦?你可知這是哪里?”
“知道,匾上寫著尋芳館。”
“那你來這里做什么?”女人見她容色平平,雙目卻是清澈靈動,她若是來賣身,尋芳館收不收還得好好考慮一番。
“自然是尋芳?!鼻嗤┕戳斯创?,故意說得玄妙,你既想打啞謎,便就陪你玩玩。
周圍看熱鬧的男男女女哄然大笑,有笑得放蕩的,有高深的,有無奈的,也有猥瑣的。青桐掃視一圈,見眾人百態(tài),覺得此番景象可入畫。
為首的女人微有不悅,說道:“姑娘,這可不是良家女子能來的地方,快快回去吧!”
“姐姐既然是打開大門做生意,就該知道來者是客,豈有不問清緣由便驅(qū)逐客人的道理?!?br/>
女人右手邊的一個翠衫女子道:“我們這里不接女客,姑娘若是有需要,就去南風(fēng)館尋些小倌兒吧!”輕柔嬌媚的聲音,曖昧不清的話語,眾人聽罷,又是一陣哄笑。女人偏頭瞪了這翠衫女子一眼,她捂了捂嘴輕笑。
眼見她們說得越發(fā)離譜了,青桐干脆直言道:“我是來找黎輕綃黎姑娘的,我是她的一個朋友,還請這位姐姐轉(zhuǎn)告一聲?!?br/>
“你與輕綃是朋友?”女人上下打量著她,似乎有些不信。
“姐姐若是不信,便找黎姑娘確認(rèn)一下吧,看她是否愿來見我。”
女人打發(fā)身后的丫鬟上樓去稟報,領(lǐng)著葉青桐來到近處的桌旁,令人斟了一杯茶給她,自己也坐下靜等。眾人見這一場風(fēng)波漸漸平息,也都各自玩樂去了。
黎輕綃從盤旋的樓梯上下來,遠(yuǎn)遠(yuǎn)看見葉青桐,心下當(dāng)即有了決定。
聶搖光見黎輕綃儀態(tài)萬千地緩步前來,問道:“輕綃,你認(rèn)得這位姑娘?”
黎輕綃淺笑道:“聶老板,這位葉姑娘的確是我的一個朋友?!?br/>
這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便是尋芳館的老鴇聶搖光,她不喜老鴇這個稱呼,館內(nèi)人和客人們都喚她聶老板。曾有客人因為醉時糊涂喚她鴇母,惹得她當(dāng)即陰沉著臉將客人趕出了尋芳館,絲毫不留情面。自此以后,新來的客人都會被告知千萬要注意聶老板這個稱呼,否則不論你是誰,聶老板都不買賬。
聶搖光笑著在二人間來回地看,說道:“那好,葉姑娘與輕綃慢慢聊,我去忙了?!闭f著領(lǐng)著一眾女子離開了。
青桐沖著她的背影道了聲謝,聶搖光頓了頓身形,繼而徑直走開了。
黎輕綃問道:“不知葉姑娘來此尋我有何事?”
青桐開門見山道:“我來是想問,你知道孟九思現(xiàn)在何處嗎?我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他,想到你也許會知曉,便就來這里打擾了?!?br/>
黎輕綃心中微動,不必她的推動與暗示,她便主動來尋孟九思,真是妙極。“若我說孟先生此時正在樓上,你是否還要見他一見?”語態(tài)中流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喜色。
青桐一愣,她原以為黎輕綃會借此再說一番高深莫測的話,沒想到竟是這個。孟九思果真在這尋芳館里嗎?他來此處是為了什么,還能為了什么?她要去見他嗎,在這里見他會是怎樣一番尷尬的境地?電光石火間,各種想法閃過腦海,最終,她咬了咬唇,看向黎輕綃道:“既然來了,總不好白跑一趟,那就勞煩黎姑娘帶我上樓見他吧。”
黎輕綃復(fù)雜地看她一眼,葉青桐竟如此平靜,好,權(quán)且看你在這見過他以后是怎樣的反應(yīng),她轉(zhuǎn)身向樓上走去。青桐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踏上了樓梯,踏在木板上咚咚的聲音,伴著她的心跳歸于沉寂。
黎輕綃帶著她繞了好長的一個圈子,停在了一間暖閣外,不動聲色地看著葉青桐,葉青桐心知孟九思當(dāng)是在這屋內(nèi),她深吸一氣,抬手敲了敲門,只聽一陣腳步聲來至門后,葉青桐屏住了呼吸,心跳仿佛漏了半拍,她看著那扇門緩緩開啟,忽然有些害怕在這尷尬的地方尷尬的相見。
座上三個男子朝門外看過來,黎輕綃越過青桐,步態(tài)輕盈地踏進(jìn)了屋內(nèi),優(yōu)雅從容。
青桐站在屋外不知所措,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她總是不合時宜地出現(xiàn)在他們相聚的地方,像是個多余的人,她與孟九思終是相識太短,她始終是介懷的,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自卑,沒有安全感,她害怕他們的感情沒有長期的熟識做基礎(chǔ)而不堪一擊。
為首的男子不是孟九思是誰,他正斜靠在椅上把玩著一只玲瓏剔透的酒盞,旁邊是兩個相貌有些神似的男子,其中一個讓青桐覺得有些眼熟。
屋內(nèi)的一角設(shè)了一個長條的紅木香案,精致的熏香爐上青白色的淺淡煙氣盤旋而上,不一會兒便散了,醇和、恬淡的沉香氣息漫布閣內(nèi)?;鉄o邊熏欲醉,靈芬一點靜還通。正對著熏香爐的是一張小桌,一把琴,一只凳。
孟九思眉頭微蹙,他將身子前傾,把酒盞放在桌上,向青桐道:“傻站在門外做什么,進(jìn)來吧!”
青桐猶豫片刻,抬腳踏過門檻。
黎輕綃溫婉的聲音響起:“葉姑娘把能尋的地方尋了個遍也沒見到先生,便來此地向我詢問,這才見到先生,真是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呢!”
蘇彥時而不動聲色地察看孟九思的神色,時而細(xì)細(xì)打量著青桐,這就是與主子關(guān)系不淺的女子,他想到那日在將進(jìn)酒樓中的場景,又想到公孫莫言對她的評價,嘴角不覺輕輕上揚(yáng)。
蘇未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就是那個讓齊慕璟上心的女子,他倒是想看看孟九思要如何利用她達(dá)成怎樣的目的,等她發(fā)現(xiàn)自己是被利用之后,又會如何面對孟九思,他竟對這些很是期待。
蘇彥站起身,看向蘇未道:“葉姑娘尋先生定是有事相談,我們不便打擾,便就……”
話沒說完,孟九思便抬手打斷道:“無妨?!彼D(zhuǎn)而看向青桐道:“你來尋我所為何事?”語氣平靜,面無表情。
真是奇怪,這間雅閣里明明暖意融融,青桐心中如何會生出一絲涼意?她想要擠出一絲笑容,無果,最終咧咧嘴角,眉眼之間毫無笑意,她僵硬地說道:“也沒什么大事,打擾你們的雅興,真是對不住?!彼胍与x,與在流云湖畔想要逃離的心境如出一轍。
蘇未出聲道:“葉姑娘請坐下說話,來,喝杯茶?!闭f著親自站起身沏起茶來。
青桐艱難地挪步上前,愣愣地看著他悠閑自適的沏茶動作,不知道說些什么。沏好一盞茶的功夫,眾人無話。青桐接過蘇未遞來的茶杯,笑著連聲道謝打破了沉默。
孟九思道:“既然無事,為何尋到了這里?”
青桐掩去不悅,道:“尋芳館美名遠(yuǎn)播,我是慕名而來,長點見識,有何不可?況且,此處見到你在我意料之外?!辈懖惑@。
蘇未接道:“慕名而來?那葉姑娘覺得這里如何?”
“實至名歸?!?br/>
“可惜葉姑娘來晚了一步,錯過了輕綃的琴音?!?br/>
“不晚,黎姑娘和琴不都還在這兒么?!?br/>
蘇彥心道,好個伶牙俐齒的女子,他笑看了看蘇未。
黎輕綃看了看孟九思,得到孟九思的首肯,她便移步琴前,道:“輕綃這就獻(xiàn)丑了,還請葉姑娘指教?!?br/>
一曲琴音從黎輕綃指尖流瀉,回蕩于暖閣之中,幾人靜靜地聽著,各懷心思。
曲罷,青桐拍手贊道:“琴聲美極了,就像黎姑娘人一樣美。”
黎輕綃笑著謙虛。
孟九思忽然說道:“既然見識過了,天色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這里不是久留之地?!?br/>
青桐捋了捋耳邊的碎發(fā),說道:“我又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想告知于你。”
蘇彥當(dāng)先站起來道:“蘇未,輕綃,我們先回避吧。”說著向孟九思點頭致意離開。黎輕綃最后走出門外,她回頭看了屋內(nèi)二人一眼,旋即斂去眸光中的怡悅之色,轉(zhuǎn)身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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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近四千字,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