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武穆詞曰：
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恐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士饑餐胡虜肉，笑啖渴飲匈奴血。待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此詞乃南宋抗金名將岳飛登武昌黃鶴樓有感所作。這首詞作后來傳唱世間，直至今世，此詞之作，乃為北宋末年著名的“靖康之亂”而來。公元一一二五年八月，金太祖阿骨打因與北宋海上之盟事敗，遣名將完顏宗望、完顏宗翰南下?lián)]師攻宋。十月，東路完顏宗望率軍自平州（今河北秦皇島市盧龍縣）攻燕山（今北京西南）。宋易州守將韓民毅投降變節(jié)，次年一月二日，于白河（今北京密云縣白河峽谷）和古北口（今北京密云縣古北口鎮(zhèn)）大敗宋軍，宋將郭藥師屈膝投降，宋北邊境洞開；金兵連戰(zhàn)皆捷，勢如破竹，半月之間，又破宋兵五千于真定，一月二十二日再克信德。
河北一境盡喪敵手，金國兵鋒距東京只十日路程，情勢緊迫?；兆谟麠墖咸?。給事中吳敏力諫，主張任用賢良，堅城固守，下旨天下勤王，遂薦太常少卿李綱為帥。李綱奏上“御戎”五策，奏曰“非傳位太子，不足以招徠天下豪杰”，請徽宗退位以“收將士之心”?；兆谌螀敲魹殚T下侍郎，佐太子內(nèi)鎮(zhèn)京師。眼見金兵勢大，徽宗驚慌之下，不得已下旨道：“皇太子可即帝位，予以教主道君退處龍德宮?！笔拢于w桓（欽宗）即位，改元靖康，徽宗稱“太上皇”。次年正月初三，徽宗、蔡京、童貫僅內(nèi)侍數(shù)人，以“燒香”為名，匆匆逃出東京，跑到亳州，又從亳州逃到鎮(zhèn)江避禍。人們心中憤怒，太學(xué)生陳東上書，指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李彥、朱勔為“六賊”，請決“六賊”死，以謝天下。開封府尹聶昌派武士斬王黼，李彥、梁師成賜死，蔡京、童貫流放。京師朝野，群情洶涌，欽宗迫于情勢，再令監(jiān)察御史斬童貫。九月，朝官議論，說蔡攸等三賊亦罪不容誅，三賊再被斬。除滅民賊，京師振奮，各路勤王兵漸漸云集，瀕于滅亡的北宋王朝終于又顯出了一線生機(jī)。
但此時朝中主戰(zhàn)派力弱，大臣李剛、禁軍大將宗澤等不受信用，欽宗遣使議和，金兵撤軍北歸。名將種師道氣恨而死，但吳敏、唐恪、耿南仲等主和，不但阻勤王之師渡河追擊金兵，且撤黃河之守，李綱外放河北河?xùn)|宣撫使，無所作為，后被逐豫章（江西）。不久，金國果如大將種師道生前所料，再次兵分四路，揮軍南下，完顏宗翰從大同出發(fā)，破宋將張灝軍于文水，續(xù)克太原。東路完顏宗望擊敗宋兵于雄州、中山、新樂，取天威軍，克真定。金兵少作修整，即從太原向京師席卷而來，破威勝軍，克隆德，渡孟津。宋西京、永安軍、鄭州皆望風(fēng)而降。東路完顏宗望自真定向汴京進(jìn)攻，渡河攻臨河縣、大名縣、德清、開德府，克懷州，兵鋒直到汴京城下。
公元一一二七年一月九日，完顏宗望、完顏宗翰破汴京，擄二帝并嬪妃帝姬三千余人北去，京師百姓，死者不計其數(shù)，國家府藏，為之一空。金太宗“下詔”廢宋欽宗、宋徽宗父子為庶人，七日，名臣李若水罵賊死節(jié)。四月，金兵撤軍，北宋東至柳子，西至西京，南至漢上，北至河朔，伏尸百里，死者如麻，被金人擄去的百姓男女不下十萬人，但金兵所到之處，生靈涂炭，赤地千里。史載“靖康之亂”中被擄北宋宗室三千多人，到燕京后只剩千幾百人，公主、皇后、貴妃等，為金人路途蹂躪而死者大半，連欽宗與徽宗的皇后也遭到猥褻調(diào)戲，欽宗皇后朱氏時年26歲，豐腴艷麗，被逼裸體為金人跳舞不堪受辱，跳河自盡。宋人吳激《人月圓》詞曰：“南朝多少傷心事，猶唱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腥灰粔簦杉傺?，宮髻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是天涯?！彼位兆谠谖鍑瞧陂g所作《在北題壁》：“徹夜西風(fēng)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無南雁飛”。孤獨、凄涼之感躍然紙上，說的便是“靖康之亂”北宋亡國后的悲慘遭遇。靖康之后，宋室南遷，皇九子趙構(gòu)于金陵繼位，北宋即亡。
轉(zhuǎn)眼這一年已到了南宋紹興十六年。這一年離靖康國亂已過去很久，抗金名將岳飛為奸臣秦檜所讒，也已不幸在風(fēng)波亭歸天。正在這一年秋冬之際，金國京師上京郊外三十里地的平盧鎮(zhèn)上，來了兩騎快馬。平盧乃是金國京畿外圍重鎮(zhèn)，乃金國沈王完顏宗弼（兀術(shù)）該管轄地，往來盤查極嚴(yán)，鎮(zhèn)上往來金兵巡者絡(luò)繹不絕。兩人下馬進(jìn)了一家客棧，那掌柜見兩人英氣勃勃，身穿寬衣，衣中鼓鼓囊囊，心中頓時有數(shù)，問道：“兩位是要打尖？要住店？請問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其中一人貌甚粗豪，滿臉絡(luò)腮胡，應(yīng)道：“在下名叫阮杰，這位是我兄弟于揚(yáng)。我們都是上京本地人，做替人保鏢為生。因南邊不安，保鏢生意不賺錢，這回去，貨物被南人搶走，本錢蝕光，沒奈何計，只得再回老家來，思量后計。因我們兩兄弟在京師的家中已然無人，此處離京師不過三十里路，眼見天色陰沉，將要下雪，前路不便，因此前來投宿?！闭f到這里，從懷中取出五兩重一錠銀子并一張路條交給掌柜。那客棧之中，便有巡邏的金兵，過來查看兩人路條，點頭道：“沒錯，這是沈王千歲府中發(fā)出來的路條，既路條無誤，又是咱們京師人家，何必為難了他們？這趟巡完，俺們還不見得能趕回京師去呢?！闭乒褓r笑道：“是，說的是?！蹦墙鸨鴮⒙窏l還給兩人，道：“既在此投宿，夜晚不得出門，違了沈王千歲的宵禁令，抓著了就是一刀砍了驢頭，到時冤也是沒處喊的，都聽明白了么？！”阮杰連忙抱拳道：“多謝大哥提點?！狈攀种畽C(jī)，輕輕就將一錠銀子塞在那金兵手中，那金兵點點頭道：“是個識相的。掌柜的，安排這兩個人住幾號房？”那掌柜的道：“二樓只剩南面地字號沒人住，那里拐彎避風(fēng)，房里正好有兩張床鋪，上一位客人剛走不到半個時辰，屋里燒得正暖，兩位意下如何？”
那于揚(yáng)一直在旁緘口不言，聽了這話，點頭道：“最好僻靜。在下路上偶感風(fēng)寒，正要僻靜之所歇息幾日?！蹦墙鸨溃骸凹仁俏野钕旅?，當(dāng)不得外人奸細(xì)賊徒。小二，帶我們?nèi)齻€一道上去，老爺要檢查檢查，以免夾帶生人在內(nèi)?！毙《?yīng)聲，接了掌柜的門牌鑰匙，將三人領(lǐng)到二樓房間里來。
那金兵手按腰刀，四下查看，對小二道：“財神爺上門來了，還不去準(zhǔn)備吃喝？”那阮杰見那金兵并無馬上就走的意思，一雙眼睛滴溜溜到處亂轉(zhuǎn)，心中會意，道：“這位大哥不如坐下同飲幾杯如何？便當(dāng)祛寒?！蹦墙鸨氝砹艘宦暤溃骸肮皇亲吣详J北見過風(fēng)勢的人。”大剌剌坐了下來，那小二連忙告辭出門，去準(zhǔn)備吃食熱水。
不片刻，那小二帶了人，端了幾樣菜式上來，卻是鹵烤羊腿，白切雞，芙蓉魚，花糕牛肉等幾樣下酒菜而已。并有一碗三鮮湯給三人潤喉。那金兵叱道：“下去，別在此地叨擾老子們吃酒。”那小二果然噤若寒蟬，連忙退下。
當(dāng)下阮杰于揚(yáng)兩人一左一右，各自坐下，舉杯道：“近鄉(xiāng)遇故，殊為欣喜。咱們兄弟雖然落魄，有大哥指點幫襯，他日定能東山再起。多謝，請喝一杯。”那金兵冷冷一笑，把酒喝了，道：“只怕南邊不易來罷？”阮杰年紀(jì)稍大，聽他語帶雙關(guān)，心中暗暗一驚，見那金兵臉帶冷笑，似是不懷好意，忙道：“言重。大哥為何這樣說？”那金兵冷冷地又笑一聲道：“你們倆的托詞，說給別人知道，別人不知的也就信了。若說給我聽時，卻是句句謊言，到處穿幫。你兩個一口南音，卻托言家在北邦，這種謊話，能瞞得過誰來？”于揚(yáng)這一驚比阮杰還厲害，伸手一抓，抓著那金兵琵琶骨，低聲喝道：“你是誰？”
那金兵被他抓著，既不反抗，也不掙扎，冷笑道：“怎么樣，露了馬腳，想要殺人滅口么？”阮杰到底年紀(jì)稍大，見地也多，見那金兵絲毫不動，心知有異，使個眼色，令于揚(yáng)松手，拱手道：“你若知我們倆說的不是真話，又不肯大聲叫你同伴前來捉我，定無害于我。請問你到底是誰？”
那金兵輕輕一晃肩頭，道：“問我名姓，于事無補(bǔ)。我受人所托，勸你們兩位早早回頭，以免誤了卿卿性命。你既知我對你們倆無害，就該聽我這一句話去，在此住三兩天，不可出門，最多不過三天，便即著速南歸。”阮杰心中更是不疑，拱手道：“多謝提醒。兄臺救命之恩，在下兄弟當(dāng)銘記在心，不敢相忘。”那金兵道：“我知你們兩位疑心還在。我這里有封書信，你兩個看了便知。”脫下牛皮腰帶，道：“借你腰間匕首一用?！比罱苄闹懈@。他此時外袍未脫，那金兵已看出自己腰帶上帶著十二把匕首，又更知行藏已露，再要遮掩，未免不夠光明磊落，于是掀起外袍，取出一把匕首來，遞給那金兵。那金兵接了匕首在手，輕輕一拋，點頭道：“好一把浙東呂家的奪命連環(huán)匕。浙東呂家乃舊日武林中一大豪門，連環(huán)奪命匕傳子不傳女，傳女不傳媳，自呂東藩、呂東紀(jì)兩位老英雄于靖康年間隨宗澤起兵勤王，身赴國難與國同休，連環(huán)奪命匕多半在這世間已無別的傳人。以我所見，你大約就是呂東藩呂大俠唯一的兒子呂堂，是也不是？”也不管他如何回答，用匕首輕輕挑破腰帶內(nèi)襯，取出一幅白綾，和匕首一道交到他手里，道：“你兩個看了書信便知端的?！?br/>
阮杰（呂堂）接了匕首和白綾在手，輕輕展開，但見那白綾上寫著幾行字：“文昭（呂堂字）仁兄、履業(yè)（于揚(yáng)，即楊鈺字）仁兄青鑒：長江分袂，三載于茲，每憶豐儀，時深渴想。當(dāng)年弟病游江南，非吾兄慷慨解囊伸手，賤軀早填溝壑，棄之于野矣。每念熱腸俠骨，弟沒齒不敢輕忘。弟暫避風(fēng)塵，閉門謝客，唯賤軀粗適，堪告故人耳。聞二兄不日將同至京師，欲代國刺金帝，并取沈王之首，弟以為切不可也！八脈心法，沈王新近已然大成，金帝身旁，國師普風(fēng)旦夕不離，凡出入者，有三千鐵騎護(hù)衛(wèi)； 此二人者，乃我國絕頂高手之屬，弟苦修多年，未有足信能勝此二人者。我兄所想，弟心亦知，唯念二兄著速南歸，以期來日可也，萬勿輕身犯險，切記，切記！若二兄南歸，可來盤云峰面晤，萬勿遷延。書不盡意，敬請鈞安并侯二兄前來草堂，弟青峰頓首?！?br/>
呂堂把信看完，暗吃一驚道：“原來是青峰兄的手書。那么閣下就是他的族侄耶律宗雷了？”那金兵喝完了一杯酒，道：“賤名不足擾二君之耳。叔父學(xué)究天人，算無遺策，兩位的行蹤他早已知道。叔父既然知道兩位的來意，沈王宗弼（金兀術(shù)）耳目遍及兩京（開封、上京），又焉能不知？可見此刻兩位周圍可謂危機(jī)重重。三日后叔父會在盤云峰中恭候兩位大駕光臨，請兩位不可失信。書信帶到，在下告辭。”更不理會兩人，拱手抱拳，先出門去了。
兩人關(guān)了房門，心頭劇跳不止。呂堂眉頭緊皺，暗想這事頗為棘手，如今兩人身入金國重地兩千余里，即便頃刻南歸，如何能到得盤云峰去？要知沈王府中發(fā)出來的路票，只許北上，不得南下，盤云峰乃在燕山之中，離鎮(zhèn)上有四百多里路，兩人縱算打消行刺金帝的心意，又如何去得到盤云峰中？更重要的是，兩人從江南而來，一路隱秘行事，兩人乃江南義軍首領(lǐng)，一向行事謹(jǐn)慎周密之至，行蹤被人發(fā)現(xiàn)，為何自己反倒毫無察覺？但這寫信人乃是兩人多年前的故交耶律青峰，他既在金國重地，兩人北上金國，他又怎會知道得這么清楚？猛可里想道：“耶律兄交游滿天下，這些消息，自當(dāng)來自丐幫無疑。否則他在盤云山中閉門隱居，豈能知天下之事？
原來這兩位，呂堂乃是浙東豪族，乃梁山泊一百零八將中“小溫侯”呂方的后人，家傳溫侯戟，拳腳功夫，無不盛名當(dāng)時，江南武林中素有盛名；那于揚(yáng)，便是楊鈺的化名，來頭則更大，乃中興四將之一武昌公岳飛麾下名將楊再興的山后楊家掌門大弟子。兩人于岳武穆歸天時散財結(jié)客，在太湖中組織起一支義軍，專從水路打擊金國水軍，三兩年中，兩人贏得聲名無數(shù)。只是朝廷可惡，將這支訓(xùn)練有素的太湖義軍當(dāng)作眼中釘肉沖刺，竟買通內(nèi)奸，四下合圍，將好好一支義軍，殺得煙消云散。呂堂與楊鈺在部下拼死掩護(hù)下逃出重圍，心頭憤恨難平，忽道：“靖康之始，至今之亂，皆由金國皇帝而起。不若我們北上上京，刺殺金國皇帝，不但為二帝復(fù)仇，更為萬千北宋在靖康之亂中無辜喪命的黎民百姓除了一個元兇大惡，可不快哉？”當(dāng)下兩人計議已定，當(dāng)下義無反顧，收拾行裝，一路過河，投奔上京而來。剛才給他們送信的那人，乃是兩人的一位生死之交耶律青峰的族侄耶律宗雷。當(dāng)下兩人密密議道：“耶律兄乃舊遼貴族，一個平民，卻有悲天憫人的大俠之風(fēng)。這封書信，自是他的手筆，斷然不會有錯。當(dāng)年你我不過舉手之勞，換得他以性命相交，倒也實在難得，只要不知耶律兄現(xiàn)在在哪里？他要我們?nèi)旌蟮奖P云峰去見他，是什么用意？”
楊鈺道：“耶律兄武功劍法，都堪稱江湖一人，他行事向來神秘，他的用意，我們也難猜透。他固然和我們生死相交，如今好心先來示警但我們千辛萬苦到此，又怎可半途而廢？就算拋此一腔熱血，也萬萬不可縮身。耶律兄的深情厚誼，我們只好等到來世再報了，只是白費(fèi)了耶律兄這片好心?！眳翁玫溃骸昂?，既然兄弟你愿意舍身赴死，我怎肯茍且偷生？若我們的情報無誤，明日金國皇帝要出京狩獵，那時方是大好時機(jī)。我們等在白云谷內(nèi)，只侯金帝進(jìn)谷，并力殺之，以全忠烈之心。你既與我同心同德，現(xiàn)在不走，那么咱們哥倆兒一道把這事辦完了，未必就一定要死，到時再去見耶律兄也不算遲?！睏钼朁c頭道：“正是?！眱扇水?dāng)下將飯菜吃完，呂堂將耶律青峰送來的白綾書信又看了一回，只恐泄密，連累耶律青峰反倒不好，于是將白綾團(tuán)做一團(tuán)，丟在火里燒得干凈，兩人對坐片刻，長吁短嘆，默然無計，于是各自上床休息。當(dāng)夜朔風(fēng)大起，一場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下了一夜未曾停息，天寒地凍，自不必細(xì)說。
第二日兩人起床，交割了飯錢房錢，兩匹駿馬都喂了草料，兩人自在客棧大堂吃了一飽，便即上馬，一路向白云谷趕來。
兩人到了白云谷中，尋個僻靜所在，將兩匹大馬都?xì)⒘?，藏在山中叢林茂密之所，就在半山之上，選了個山窩，潛伏下來。
原來奉調(diào)駐守上京的，乃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四子完顏兀術(shù)。完顏兀術(shù)乃是金國第一名將，手使開山斧，曾引兵渡河，滅亡宋室，后以軍功擢沈王，領(lǐng)兵三十萬，駐守京師一線，大營就扎在白云山下。白云山上設(shè)有望臺、烽臺，完顏兀術(shù)平日卻駐節(jié)京師之中。他出身行伍，轉(zhuǎn)戰(zhàn)南北，武功高強(qiáng)，驍勇善戰(zhàn)卻有足智多謀，但性情卻十分暴戾，治軍嚴(yán)厲，瞪眼殺人，凡是大小事案，遇到他手，想要逃脫，那是難上加難。呂堂與楊鈺兩人在山窩里伏了大半個時辰，才聽得京師方向，號炮連天，白云山乃是燕山支脈，山高路險，兩人在半山中一望，但見京師方向，馬蹄如雷，雪霧騰飛，無數(shù)金兵，如墻而至，但見軍中黃金傘蓋，時隱時現(xiàn)，行軍布伍，氣象森嚴(yán)。呂堂暗道：“難怪岳武穆在世時，稱兀術(shù)乃生平第一勁敵，他治軍有方，不過伴駕出獵，軍容也是絲毫不亂。”楊鈺躺在山窩子里，從腰間取出一塊厚厚的布巾，將一對短槍和一支鐵锏擦得雪光锃亮，寒氣逼人，道：“今日萬死，也叫這兩個元兇首惡低頭授首！”
呂堂道：“你楊家的飛天弩可遠(yuǎn)及十丈，這回就只好請你先下手了?！睏钼曅α艘恍Φ溃骸拔蚁胂瘸鍪?，你攔也攔不住我?！眳翁玫Φ溃骸拔冶揪蜎]打算攔你?！睏钼曋刂氐嘏牧伺乃募珙^，道：“這才是生死過命的好兄弟。”兩人說話之間，但見金兵頭隊已到山外，六百名重裝甲士刀槍雪亮，是為先鋒，縱馬馳進(jìn)谷來。那白云山谷從上下望，宛若一個葫蘆一般，六百人先后有序，進(jìn)谷查看，領(lǐng)頭那人待部下全回，放起一個響箭，后面大隊緩緩馳進(jìn)谷來。但見六百精甲之后，為首一將，紅袍鐵甲，頭戴皮帽，馬鞍橋上，橫擔(dān)開山大斧，那人身高九尺上下，其勢甚雄，兩人認(rèn)得乃是金國名將金兀術(shù)。但聽他隱約說話，傳令下去，在谷內(nèi)安營扎寨。白云谷深入百里，便是燕山腳下，山中草木蔥蘢，乃是最好的游獵之所。呂堂低聲對楊鈺道：“你見谷口那道殘破的石梁么？”楊鈺望了一眼，道：“看見。如何？”
呂堂道：“那石梁日久風(fēng)化，表面已然開裂，你帶著鐵锏，若能將那石梁擊斷，碎石充塞谷口，金帝無路可退，咱們便有機(jī)會了?！睏钼朁c頭道：“交給我了。我這把‘棲霞劍’是師父傳給我的，乃是山后楊家的傳家寶劍。我因無家無口，這次出門，該帶的東西我都帶在身邊了。登山攀援，只怕有失，便是不好。”摘了寶劍遞給呂堂，呂堂接了劍，點頭道：“你只管去，小心從事，我聽你的信號?！?br/>
楊鈺應(yīng)了一聲，帶了鐵锏和雙槍，伏低身段，不片刻時，已偷偷溜到石梁附近，此時金兵前隊已進(jìn)山谷，皇帝“鑾駕”也已落下，楊鈺心頭暗禱道：“上天有眼，叫我一次成功！”插了雙槍，掣出鐵锏，摸上石梁，重重一锏，猛擊下去。楊家鐵锏，得自祖上楊六郎延昭親手所傳，再加精煉，自成一派，上陣殺敵，一锏斃命，厲害無比，兼之這條鐵锏，重有四十三斤，這一锏擊下，那石梁果然發(fā)出軋軋悶響，裂縫四處延伸開去。楊鈺大喜，接連三四锏，直打得石梁上火星四濺，但那條懸空伸出的石梁，也終于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天崩地塌般直倒下谷來！
這條石梁有四人合抱粗細(xì)，山中歲月，風(fēng)吹日曬，早風(fēng)化得脆了。石梁一端，果真如呂堂所言，碎石如雨，大大小小的石頭頓時將谷內(nèi)谷外隔絕開來。谷內(nèi)眾兵，頓時大亂起來。但見兀術(shù)橫斧勒馬，大聲喝道：“不可慌亂，護(hù)駕！”把眼一照，但見石梁斷裂所在，一條人影閃電般飛過，心頭冷笑道：“這點小伎倆，就敢出來現(xiàn)世！”撮唇一嘯，馬鞭鞭梢指處，皇帝周圍的大內(nèi)衛(wèi)士，如風(fēng)般撲了上去！
楊鈺打斷石梁，手腕也震得酸麻，當(dāng)下顧不得歇息，反手拔出雙槍，就向呂堂奔了過去。哪知他人在半途，只聽有人桀桀怪笑，一條人影從天而落，眼前驀然現(xiàn)出一人，那人手持長劍，鷹鼻深目，相貌猙獰，怪嘯一聲，喝道：“好大膽的南蠻，竟敢圖謀行刺圣上！” 唰地一劍，當(dāng)頭刺到！楊鈺大喝一聲，右足一掃，身形驟轉(zhuǎn)，左手槍疾刺那人“天池穴”。那人長劍一架，反手一掌，“當(dāng)”地一聲，火花蓬飛，槍劍相交，兩人心頭都是一震！那人在險峻的山道上連退三步，竟然毫無懼色，劍法霍霍展開，和楊鈺一對鐵槍斗在一處。此時那人幾個同伴早已殺上山來，楊鈺舌綻春雷般大喝一聲，刷刷兩槍，將使劍的那人逼退兩步，反手槍向下一截，一名大內(nèi)衛(wèi)士大吼一聲，似斷線風(fēng)箏般凌空飛墜下山。楊鈺手中槍一緊，連環(huán)幾槍，使劍那人把頭一低，楊鈺雙臂一展，倏地從他頭頂飛過，緊接著右手槍當(dāng)空戳下，使劍那人長劍橫擋，竟給震退幾步。楊鈺騰地飛腿橫掃，兩名大內(nèi)衛(wèi)士慘叫聲中，跌下山去！
使劍那人勃然大怒，寶劍一指，一道寒光，飛到楊鈺背心身后，楊鈺不及轉(zhuǎn)身，左槍使招“蘇秦背劍”，乃是劍法化在槍法中的一招救命絕招，并不回頭，一槍反刺。那人左掌壓槍，倏一轉(zhuǎn)身，長劍嘩啷啷一甩，依然欺身直刺。當(dāng)?shù)囊宦?，槍劍相交，火星亂飛，楊鈺手起一槍，又將攔在身前的一名大內(nèi)衛(wèi)士刺穿，急奔之中身形驟停，翻身一個勾腿，踢到后面使劍的那人面龐，這一招卻是梁山泊好漢燕青的腿法。他腿法奇快，對手抽劍招架，勢已不及，楊鈺五指如鉤，驀地回身，一抓抓著他的肩頭往山下一甩，那人慘叫一聲，倒跌下來，腦漿四溢，楊鈺左槍一轉(zhuǎn)，向迎面而來的一名敵人胸前急點，右槍一招“橫架金梁”，急往上崩。那人手拿一支鐵鎚，也自力大，卻如何當(dāng)?shù)闷饤钼暼σ粨簦渴滞笏崧?，鐵鎚脫手飛出，直打下山來，砰地一聲，將山石打下一塊，楊鈺雙槍交于一手，右臂風(fēng)行電掣般急發(fā)一掌，那人怪叫一聲，咕嚕嚕直滾下山去！他連斃四人，無暇思索，足下加力，向呂堂飛奔過來。兩人會合一處，闖下山去，呂堂一對方天戟旋風(fēng)急掃，擋者辟易，楊鈺沖在呂堂身前，忽聽風(fēng)聲颯然，突覺肩頭微麻，有如給螞蟻叮了幾口似的。心中一震，知是中了梅花針之類極細(xì)的歹毒暗器，一條左臂，登時轉(zhuǎn)動不靈，但他神力無雙，深吸口氣，反手一槍，將一人挑得高高飛起，雙槍“怪蟒翻身”，沖到“鑾駕”之前，并力疾刺！
忽聽鑾駕之內(nèi)，有人哈哈怪笑，迎面一股勁風(fēng)，直撲出來！楊鈺心頭吃這一驚，雙足在車駕上急點，倒翻出去，那人從鑾駕出來，卻是一個面色黧黑的僧人，手持一條黑黝黝的拐杖，只聽那僧人怪笑道：“沈王千歲神機(jī)妙算，料到你們會趁這個機(jī)會來刺殺圣上，不過就憑你們兩個，有多大把握可以從這里活著走出去？快快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沈王愛才，榮華富貴，當(dāng)享用不盡！”后面金兀術(shù)昂然道：“華勝上人，他們?nèi)绻宦爠窀妫蔷驼埬銓⑺麄兡孟?，死的活的不論，本王重重有賞！”華勝、華寶兩人都是西域武林中著名的高手，受金帝特聘、擔(dān)任金國大內(nèi)近衛(wèi)的，楊鈺聽得兀術(shù)叫那和尚的名字，才知眼前這瘦小枯干的僧人居然就是金國第三高手之稱的華勝上人，功力之深，還在他的師兄華寶上人之上，心頭一涼，暗道：“耶律兄果然并無虛言，金帝出獵的消息是假的！我和呂大哥都太莽撞了！”不過這時候后悔，也已晚了，雙槍一并，怒道：“怕死我們也不來了！看槍！”一招“飛云乍展”，疾撲上去，華勝上人沉肩縮肘，拐杖往后一搪，但見火星四散，兩膀酸麻！
楊鈺陡然一伏腰，似欲讓招，又一旋身，似欲出槍，華勝上人乃是老手，見他虛實莫測，不敢躁進(jìn)，他旁邊兩名大內(nèi)武士卻已并肩搶上。楊鈺雙槍槍頭寒光閃閃，華勝上人橫拐一磕，卻磕了空，哎喲連聲，兩名衛(wèi)士已傷在楊鈺一對鐵槍之下。但見他渾身浴血，狀若天神，威風(fēng)凜凜，華勝上人見如此聲勢，那還敢迫？只聽得頭頂上空怪聲大作，一看竟是呂堂雙戟凌空撲到，雙戟電射，鏗鏗怪響，兩名衛(wèi)士竟給他雙戟大力撞開，寒光耀目，宛如灑下滿天星斗！其中一個衛(wèi)士力氣稍大，竟硬接了呂堂一戟，楊鈺隨后跟上，一槍疾刺，那衛(wèi)士這才大吼一聲，飛跌出去。兩人心頭暗暗吃驚，心道：“如果剩下的都是這樣的高手，我們今天要生離此地，那真是白日做夢了！”兩人背靠背，呂堂低聲道：“兄弟，我們中計了！”楊鈺點頭道：“不錯，我們是中計了。可惜我們兩個都沒聽從耶律先生的勸告！”呂堂道：“我還是不是你大哥？”
楊鈺道：“咱們倆意氣相交，只怕死不能同穴，生不能同生，你是我大哥，永遠(yuǎn)都是，就算我死了，你也是我大哥！”呂堂深吸口氣道：“敵人太過強(qiáng)大，我們倆能走一個是一個，不可硬拼，要留一線香火給對方收拾骸骨！我既是你大哥，那就聽我的：趁我還沒受傷，你趕快走吧！”楊鈺喝道：“你雖是我大哥，怎可讓我死了也沒義氣？！”刷刷兩槍，將一名衛(wèi)士刺殺，旋風(fēng)般飛起兩腿，又將兩人踢得肋骨全斷，怒道：“我死得其所，生無掛礙！要走的是你，不是我！”只聽華勝上人哈哈怪笑道：“好一對有義氣的難兄難弟！你們今天誰也走不了了！”鐵拐一抖，拐頭嗚嗚作響，一杖當(dāng)頭猛擊下來！
兩人同時飛身后退，只聽呂堂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悲愴之音，一對鐵戟閃閃發(fā)光，上崩下砸，里撩外滑，金國的大內(nèi)高手雖非庸手，但與呂堂相比，卻還差得甚遠(yuǎn)，只聽兩聲慘叫，兩名衛(wèi)士又被他鐵戟砍倒在地！但見他雙眼流淚，大聲道：“好兄弟！我活了四十多年，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好兄弟，不枉我傾心結(jié)交你一回！”雙戟一緊，左戟上擋，右戟一拉，喀嚓一聲，把一名衛(wèi)士的右臂硬生生折斷，飛起一腳，將那人踢得遠(yuǎn)遠(yuǎn)飛開，撞倒了好幾人。楊鈺大叫道：“大哥痛快！”雙槍一遞，鋒利的槍尖刺入一人腦袋，并力一絞，那人還不及慘叫，一個腦袋已被硬生生分成兩半，漫天血雨，隨風(fēng)飄揚(yáng)！華勝上人勃然大怒，鐵拐向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照楊鈺面門劈來，這一招用得迅疾險狠，好個楊鈺，避招不及，運(yùn)足內(nèi)力，反臂一振，竟硬接了華勝上人一拐，身軀也借這一震之力，倒翻出三丈開外！
華勝上人這一拐如擊鐵石，也是倒退數(shù)步，虎口酥麻，半晌不能回復(fù)，心頭氣血翻涌，喉頭一陣發(fā)甜，不覺微微膽寒。他不知楊鈺比他還傷得更重！楊鈺內(nèi)功雖高，又是南宋名將楊再興的嫡派傳人，但在肩頭被喂毒梅花針?biāo)鶄?，又以血肉之軀接了這拐，五臟六腑均受震蕩，眼睛發(fā)黑，奇痛鉆心，自知性命難保，一對雙槍也漸漸遲滯。呂堂雙戟如風(fēng)，又將幾名衛(wèi)士斬于戟下，大叫道：“兄弟，快來呀！咱們并肩子闖出去！”楊鈺猛地吸口氣，左手一抬，三支弩閃電般發(fā)出，立刻將三名衛(wèi)士射斃，可惜他的飛天弩是平日掛在手臂上應(yīng)急所用，三支弩箭一射，再想傷人，也已騰不出手，當(dāng)下把心一橫，背心猛，將呂堂撞得飛出重圍，喝道：“大哥快跑！不必等我！我今生無法和你繼續(xù)做兄弟，但愿來生咱們還能遇見，再做好兄弟！”雙槍往上一挑，把兩名衛(wèi)士的兵器擋開，左手一遞，將一名衛(wèi)士刺個對穿，大吼道：“快跑快跑！不用再管我！”呂堂知他已是心懷死志，雙目含淚，猛地?fù)]戟，鋒利的月牙小刃又將一名衛(wèi)士斜肩帶背劈成兩片，驀地縱聲長嘯，飛身殺出，背后只有金兀術(shù)帶著幾名衛(wèi)士追來了。
楊鈺見呂堂已飛身脫險，精神大振，他自知性命難保，要仗著一口氣在，替大哥呂堂斷路，一名衛(wèi)士趕上來，楊鈺雙目圓睜，大喝一聲，雙槍交于左手，反手一掌，迅如奔雷，那衛(wèi)士見他威風(fēng)若此，嚇得急忙倒退，已來不及，砰地一聲，右臂忽然短了一半，竟是被楊鈺這一掌把他手臂硬生生打進(jìn)胸腔中去，暈倒地上。楊鈺兇神惡煞般手持雙槍攔在大路上，眾衛(wèi)士不禁個個膽寒，其中一人道：“咱們還是不要惹他算了，反正他不死也是個殘廢，留在這里困死，遲早是野獸的口中食?！睏钼暫蛥翁眠@一氣猛殺，六百衛(wèi)士除開有三四百人忙著去谷口搬開阻塞的石頭之外，其余一百多人此刻也已傷亡過半，還能站著的，不過二三十人而已，如今又有一些人跟著兀術(shù)追呂堂追進(jìn)了谷中，剩下來好好的，包括華勝上人在內(nèi)，不過五人。華勝上人雖然受了不輕的內(nèi)傷，但一看之下，怒罵道：“你們這群飯桶膿包！跟我一起上，將這南蠻殺了！”拐杖一展，向前沖去。原來他見楊鈺滿身是血，雖然凜凜生威，但身法步法，顯然已不及先前靈活，起步落步之際，微見搖晃，說話聲音嘶啞，中氣不足，一般的衛(wèi)士可能的確看不出來，華勝上人可是個武學(xué)大行家，見微知著，料到楊鈺己是強(qiáng)弩之未了。不過他性情暴躁，那幾名衛(wèi)士乃是皇帝身邊撥出來參加這次行動的，給華勝上人連罵 “膿包、飯桶”，心下十分不忿，更怕楊鈺殺手無情，腳下故意放緩，讓華勝上人獨自向前，其余幾人，不過跟在兩旁側(cè)翼、虛張聲勢而已。
但見華勝上人身形飛起半空，鐵拐帶風(fēng)，猛撲下來，楊鈺也是一聲大喝，雙槍硬接硬架，倏地首尾一接，兩條短槍接成一條長槍，疾步后退中忽然擰身向前反手一槍，使出了山后楊家著名的槍法殺手“回馬槍”，華勝上人萬萬沒料到他強(qiáng)弩之末，還能使出如此神妙的槍法，足尖剛剛沾地，退步不及，噗地一聲悶響，長槍從他前心刺入，后心透出，華勝上人大吼一聲，鐵拐猛擊下去，楊鈺一聲怪嘯，騰起一腿，將他踢飛三丈開外，但他的頭頂也終于躲不開華勝上人凝聚最后一點內(nèi)力猛擊下來的這一拐，可惜一代英俠、名家子弟，就此命喪在異國的雪谷之中！
再說呂堂一路縱起輕功，往谷內(nèi)飛馳，當(dāng)不得兀術(shù)拍馬橫斧，緊追不放。他正在拔步飛奔，遠(yuǎn)遠(yuǎn)聽得一聲怪嘯，那陣嘯聲，明明是兄弟楊鈺所發(fā)，心中頓時一酸道：“罷了！想不到我們兩個一起來，只能回去一個！既然如此，何不從二弟于地下，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兒！”跑到僻靜處，眼望四周，但見樹木蔥蘢，林中一片平地，深吸口氣，幾步奔過，倏地停步，雙戟交架，等著兀術(shù)追上前來。
那兀術(shù)藝高膽大，豈將他放在眼下？但忽見他回身停步，心中一愕，也即勒馬，呵呵笑道：“怎么樣，你打算投降嗎？我敬你是條好漢，只要你肯放下兵器，投降于我，我定不害你，禮為上賓，如何？”呂堂怒目圓睜，呸了一聲，道：“大丈夫以身許國，有死而已，想要我屈膝投降，今生休想！少廢話，要殺便殺，老子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
兀術(shù)倒是并不發(fā)火，呵呵一笑，離鞍下馬，將手中大斧交給隨從，沉聲道：“好，我從小最愛南邦文化，也最敬重有骨氣的漢子。你為國寇敵，堪稱國士，國士者，殺之不祥。我再給你個選擇，你若斗得過我，我必好好地放你回去，你兄弟的遺骸，我也一并交還；你若勝不得我，就只好怨自己本事不濟(jì)，死到黃泉，怨不得我心狠手辣，如何？”
呂堂嘿嘿冷笑道：“這還像話。好吧，我便與你放手一搏，至于你說話算不算話，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兀術(shù)聽他言語輕視，心中微微惱怒，道：“本王縱橫天下，從來說話算話。既然你答應(yīng)我的條件，那就放馬過來！”呂堂運(yùn)氣三轉(zhuǎn)，倏地雙戟一擺，喝道：“看戟！”方天戟一先一后，猛地?fù)涞?。兀術(shù)錚地一聲，拔出佩劍，當(dāng)當(dāng)兩聲，連攻兩劍。這幾下快得驚人，呂堂竟是生平未見，左手戟一揮，迎頭一點，碰在兀術(shù)長劍之上，登時綻開數(shù)點火星，兀術(shù)巋然不動，呂堂卻手臂隱隱發(fā)麻，他面色大變，飛身躍起，兀術(shù)喝道：“哪里走！”身形一弓，飛箭般疾射而至，佩劍“暴龍擾海”，旋風(fēng)卷到，呂堂橫戟一封，只覺一股大力，猶如巨雷擊頂，兩臂骨節(jié)，喀喀作響，他功力本非尋常，吃這一擊，一對方天戟幾乎脫手飛去。這一對方天戟乃是他的祖上、梁山泊好漢小溫侯呂方生前所用之物，份量重極，鋼質(zhì)精純，受兀術(shù)一劍震蕩之力，竟是嗚嗚作響！只聽兀術(shù)哈哈一笑，佩劍疾發(fā)，一招“霸王擲叉”，劍花如浪，飛灑下來，呂堂已知硬拼決不是他對手，當(dāng)即施展獨門輕功飄身一閃，竟從兀術(shù)劍光叢中鉆了出去，只覺背心一疼，已中了一劍。兀術(shù)傷了他一劍，并不追趕，哈哈笑道：“以你的武功，能避我半招，也算不錯！”雙腳一點，身形飛起，宛若一片黑云從呂堂頭頂飛過， 驀然出手，劍光一閃，一招“飛云暗度”，劍尖閃電般迎面刺來，同時左掌一掌擊下，呂堂雙戟一轉(zhuǎn)，正待刺出，突覺手腕一痛，似給燒紅的烙鐵烙了一般，一對方天戟竟給兀術(shù)劈手奪去，人也騰云駕霧般飛出了三丈多遠(yuǎn)！
兀術(shù)哈哈大笑，猛見呂堂背心一著地，倏地跳了起來，冷笑一聲道：“方天戟乃是上陣殺敵的武器，雖是我祖上所傳，畢竟我為孫不肖，沒學(xué)到祖宗全部的本事，你要笑，我就讓你笑個夠吧！”錚地一聲，從背上拔出了一口薄如紙片的寶劍，長嘯聲中，旋風(fēng)般撲了過來！兀術(shù)忽覺勁風(fēng)貫耳，呂堂明晃晃的長劍已是當(dāng)胸刺到，急忙凝劍振威，長劍一抖，平過劍身，接了一劍，只聽當(dāng)?shù)囊宦?，佩劍缺了三個米粒大小的缺口，只聽呂堂連連發(fā)嘯，身形晃動，突然飛身一掠，長劍疾抖，向兀術(shù)當(dāng)頭刺下！這一劍迅猛異常，兀術(shù)只覺精光四射，急忙反劍一圈，身形竟給他扯得移動三步，但見呂堂陡然向后一縮，頭向后仰，佩劍舞成一道光圈，只聽又是當(dāng)?shù)囊宦?，這回兀術(shù)更是吃驚！原來他的佩劍雖不是異材所制，也鋒利異常，但與呂堂手中寶劍交了幾劍，劍刃上破損的口子，一個比一個大！
兀術(shù)并不知道，呂堂的伯父呂東紀(jì)乃是江南著名的大劍客，一手劍法神出鬼沒，造詣極精。他在靖康年從宗澤抗金于黃河，不幸身陷重圍，以身殉國，但他死前，依以兩把佩劍，連斬金人五十六于地，死后眼望北方，尸身屹立不倒。金兵見之，無不膽寒。呂堂的父親呂東藩劍法不如乃兄，于是在呂堂少年時，便將呂堂送去長兄門下教導(dǎo)。呂堂聰明好學(xué)，少有雄心，為人方正，深得呂東紀(jì)歡心，便將一身劍學(xué)傾囊相授，因此呂堂不但擅長雙戟，劍法也是個中翹楚，修為并不在江南武林任何一大門派之下。
當(dāng)下呂堂劍掌齊施，和兀術(shù)再度惡斗，伯父所傳的獨門劍法使得凌厲無比，劍光揮霍，劍風(fēng)虎虎，鷹翔隼刺，真如狂風(fēng)驟起，暴雨初來，如巨鷹旋空，又如狂蛇疾走，劍法使開，竟然四面八方，都只見他的身形在轉(zhuǎn)，真如幾百個呂堂，從四面八方向兀術(shù)撲擊而來！兀術(shù)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暗道：“看不出這漢子粗豪若此，一手劍法，卻使得精妙如斯，實不在當(dāng)年的岳飛之下！”要知他向來自負(fù)，入寇江南，大小不下數(shù)百戰(zhàn)，只將岳飛一人認(rèn)作他敵手（岳飛手下有楊再興、羅延慶、趙紫驤、陸文龍、張憲五大名將，五將奉命各鎮(zhèn)一方，兀術(shù)極少碰見），他不知江南武林人才輩出，有數(shù)的武林高手、用劍名家，不在百數(shù)之下，浙東大俠呂東紀(jì)就是其中之一。未曾見得武林劍法奇觀，只算他軍旅之余，所見太少罷了。
呂堂也是暗睹驚心，他料不到從伯父手里學(xué)來的獨門劍法如此厲害，但兀術(shù)還是舉重若輕，好整以暇地將之化解無形，金國第二高手，果然名不虛傳！兩人以攻對攻，往往只爭瞬息，兀術(shù)常覺對手劍光直逼面門，閃躲艱難，在呂堂來說，也是常覺精光閃耀，這番惡戰(zhàn)，只見劍影如山，劍光如練，兩人稍一不慎，都有血濺當(dāng)?shù)刂U！惡戰(zhàn)正酣，猛聽呂堂震天價一聲大叫！
原來兀術(shù)劍法贏不得呂堂，掌心蘊(yùn)力，猛發(fā)一掌。呂堂伸手一接，只覺一股大力猛地拍到，左手經(jīng)脈，竟在瞬間全部為敵所制，那掌力源源不斷，直似無窮無盡，宛若長江大河，奔騰不息，呂堂內(nèi)外兼修，竟自無法化解他的掌力，喀喇喇悶響，左邊肋骨，連斷四根，登時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兀術(shù)哈哈一笑，劍交左手，望著呂堂道：“如何？我說你無法贏我，那就肯定無法贏我！你是要投降我呢，還是要一意受死？”呂堂怒目相向，嘶聲道：“南朝沒有投降的好漢！”兀術(shù)冷笑一聲道：“好！我就成全你好漢之名！”佩劍一舉，當(dāng)胸插下！
正在這時，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顆石子，當(dāng)?shù)囊宦?，兀術(shù)只覺手腕劇震，長劍竟然斷成兩截！他心中大吃一驚，喝道：“是誰鬼鬼祟祟躲在暗處？滾出來！”只聽有人冷笑道：“你的八脈心法，練成了幾段？就算普風(fēng)親自前來，也未見得敢對我這般大聲大氣！”兀術(shù)心中暗暗吃驚道：“八脈心法，乃是華山老祖陳摶所著，陳摶老祖去世后，這門心法不知為何流到江湖，后來為少林寺所得，我攻占開封，派人一把火燒了少林寺藏經(jīng)閣，把這卷經(jīng)書搶了回來，交給國師，秘密翻譯，如今練成這門功夫的人，據(jù)我所知，最多不過三個人而已，這人是誰，為何知道我的武功來路？”但見風(fēng)聲颯然，一個黑衣蒙面人緩緩而出。那人身高與兀術(shù)不相上下，一對眸子，精芒閃爍，兩側(cè)太陽穴微微凹陷，竟是內(nèi)功已練到登峰造極之境的表征。只聽那人冷笑幾聲道：“想必你的八脈心法，不過練到了三成境界，竟敢以技凌人，傷害我友？”
兀術(shù)心頭越驚，心中越是沒底，正要說話，只聽有人道：“沒錯，這本內(nèi)功心法果然高深之極，老夫窮十年之力，無法將它全部破譯出來。你是誰？聽你的口氣，你應(yīng)當(dāng)也練過這門武功，是不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僧，不知何時到了林中。
只聽那蒙面人冷笑道：“你知道就好。別以為天下就你們兩人練過八脈心法，要談功力深厚，你們兩個還差得太遠(yuǎn)！你們有心要跟我一分高下么？”那僧人正是金國國師普風(fēng)，但見他上前幾步，道：“只要施主為老衲解釋幾個問題，老衲自當(dāng)放施主和施主的好友平安離開，如何？”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癡心妄想。不是我不給你解釋，你要破解八脈心法之謎，必須有另外一本書的幫助，否則你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你要解決的問題根結(jié)到底在于何處。十年之后，我來看你們的修煉進(jìn)境，若是你們的修煉進(jìn)境遠(yuǎn)不如我，那么你們到死也無法解決你們遇到的難題；若是你們能得寸進(jìn)，我當(dāng)放手與你們兩位一搏，到時候，八脈心法的秘密，自然會告訴你們，你們敢跟我打這個賭么？”
普風(fēng)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半晌才道：“好！今日殺了你，這本心法的秘密，也許就真的沒人知道了，我就和你約定十年之后再見。老衲不信，集我國武學(xué)英才，無法破解那本心法的重要秘密！沈王，這人對我們已沒什么用了，放了他們吧！”兀術(shù)點頭道：“國師以為如此，本王自無話可說，你們走吧！你們另外一位朋友就在外谷，要替他收尸，你們自便吧！”帶著從人，陸續(xù)走了出去。
那人見兀術(shù)與普風(fēng)去遠(yuǎn)，這才抱起呂堂，輕聲叫道：“呂兄，呂兄！”
呂堂昏迷中醒來，見了那人，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是青峰兄么？你來遲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