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做了一個夢。

    他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在夢境中，他穿過了幽深的樹林，來到了一片開闊而美麗的土地上。他覺得自己仿佛踏出了一扇落地的長窗，俯瞰著一個早已失落的世界。少年找不到任何詞語可以描述那照在其上的光芒，他所看到的一切都美得無與倫比，輪廓無不清晰分明，似乎它們是事先構(gòu)思好然后在他睜眼的一剎那間繪成，卻又古老得仿佛已經(jīng)經(jīng)歷永恒。

    少年眼中所有的顏色都是他所知道的，金黃、雪白、蔚藍、翠綠，但它們?nèi)绱诵迈r，飽滿而豐潤，令他仿佛今生此刻第一次看到顏色并為他們?nèi)×私^妙的名字。冬天在此，沒有人感到要為遠去的春天和夏天悲悼傷逝。大地上所生長出來的一切，沒有污點瑕疵，沒有疾病畸形。

    然后他醒了。

    少年抬起頭，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側(cè)過頭去看窗外不斷后退的景色。從一開始令人眼花繚亂的繁華城市風(fēng)光，逐漸點綴上些許綠色，到這里，綠色已經(jīng)占據(jù)了他的大半視野。從位于北京的家乘飛機來到東京，又坐火車輾轉(zhuǎn)來到日本的東部，這一趟旅程可以算是少年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次了。

    更不必說他還是一個人。

    “又做這個夢了?！彼行┛鄲赖赜檬种赴粗栄ǎ懊髅髟谥袊臅r候就好好的。”這個夢境，他剛剛來到東京的時候，就做過一次。隨著他離此行的目的地越來越近，他進入這個夢境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多。

    “雖然漂亮是很漂亮啦，可是，這種靈異的東西真的讓人很頭疼啊?！鄙倌陣@了口氣，然后習(xí)慣性地摸了摸脖子上懸掛的掛墜。那是一顆呈現(xiàn)出亮橙色的琥珀，里面封存的并不是螞蟻之類的昆蟲，而是一片小小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花瓣。由于被封在琥珀里面，所以也看不出是什么顏色。

    少年叫做蒙嵐，父親來自天朝，母親來自11區(qū)。而他，很幸運地，或者說是不幸地，就成為了某兩個淵源頗深的國家之間的結(jié)晶。而這樣的后果之一，就是被無論怎么看都夠得上“大和撫子”四字評價的母親硬生生扣上了一個泥轟名字“龍崎嵐”，然后當(dāng)別的小朋友聽著愚公移山、刻舟求劍、精衛(wèi)填海、小紅帽、一千零一夜長大的時候，母親卻用她略微帶著點四國口音日語講述著輝夜姬的故事。

    這也直接導(dǎo)致了他在高中的時候被硬拉著加入了某個學(xué)生們自發(fā)組織的漢化組。不過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第一次接手的任務(wù)是漢化某個工口游戲的時候，少年為了自己的清白高潔與在母親眼中一貫的“好孩子”形象，帶著點戀戀不舍地，毅然決然地用鄙視的眼神把漢化組的死黨們炒了魷魚。

    以前他覺得母親的笑容好溫柔好美麗，嗯嗯，有點像那個什么什么花開，就像徐志摩說的一樣。但是等他再長大一些，他就明白了，這個笑容還有一個名字。

    叫做笑里藏刀。

    蒙嵐突然對父親十分理解，尤其是他在書房里揮毫潑墨，在大大的宣紙上龍飛鳳舞寫下“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一樹梨花壓海棠”這樣狗屁不通的詩句的時候。

    其實如果形象地比喻一下，在少年的家庭中，那整天一副老頑童樣的老爹可以算是英國的國王，而母親大概就是英國首相。至于他，或許是吉祥物之類的東西。

    而現(xiàn)在，作為首相的母親大人交給他這么一個讓少年一口老血噴到屏幕上的任務(wù)。這個任務(wù)就是讓他跑到母上的老家泥轟，去繼承位于四國深山老林里……也不能說是在深山老林里，不過也差不多就是了……的位于青鳥町的龍崎家老宅。

    青鳥町？什么玩意？我知道空座町浮世繪町小野塚小町，就是不知道泥轟還有這么個町。少年表示詫異，然而在龍崎千代女士如同一百元紙幣上的頭像般氣場十足的微笑壓迫之下，蒙嵐果斷地選擇了屈服。

    節(jié)操？那種東西值幾個錢？有道是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老媽斬了老爹不說，還拿雞毛當(dāng)令箭插在了自己腦袋上使喚過來使喚過去……

    總之……

    “不幸啊——”

    少年下了火車，獨自跋涉在翠色盈眼的小路上時，說出了某個名為“神凈討魔”的少年的招牌臺詞。他還記得，當(dāng)學(xué)校里面的死黨一臉銀笑地對他說“阿嵐啊，現(xiàn)在泥轟和我天朝因為釣x島的事情鬧得很兇，你如果到那里去一定要有民族氣節(jié)啊。如果你不幸被11區(qū)右翼狂熱分子打死了，我會每年在你的墓前燒一盤工口游戲的”的時候，他立馬掀桌了。

    你的腦子是怎么長的才會想給我燒那種破爛玩意啊喂！

    不不……重點不是這個。

    為什么我到了11區(qū)就一定會被右翼狂熱分子打死啊喂！

    “那么槍擊好了?！蹦乘傈h捏著下巴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一副“我有好點子了”的表情，用星星眼看著他。

    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蒙嵐抬頭仰望著天空奔跑在人生的道路上，他怕一低頭眼淚就會落到地上。

    不過幸好，由于長期受母親熏陶，說得一口流利泥轟語的他，在這片土地上也沒有遇到走在大街上是個人就過來問：“你覺得某島到底是哪國的”這種狗屁問題。其實在來之前蒙嵐就已經(jīng)決定好，如果真的被人這么問，他就回答“這個嘛，釣x島是屬于我們的，也是屬于你們的，但是歸根結(jié)底，還是屬于韓國人的思密達”來轉(zhuǎn)移仇恨。

    玩o這么多年，就你獵人玩的好。蒙嵐還記得，死黨曾經(jīng)誠懇地對他這么說。

    玩o這么多年，就你假死……啊不，誤導(dǎo)玩得好。蒙嵐也記得，死黨曾經(jīng)繼續(xù)誠懇地對他這么說。

    蒙嵐淚流滿面。我希望所有泥轟人都聽聽12－fan－club。不求你們?nèi)タ粗芙軅?，因為我連張國榮都沒聽說過。

    經(jīng)過了一段時間的長途跋涉之后……其實也沒有長途跋涉，少年沒走幾步就看到了大路和車站。于是乎他自然就乘著車來到了目的地的這個小鎮(zhèn)，名為青鳥町的詭異之地。其實說起來這個小鎮(zhèn)也和他見過的所有的泥轟小鎮(zhèn)基本上沒有任何區(qū)別，無論是在現(xiàn)實中還是在動漫里。

    只不過在中午這個時間段，大家吃飯的吃飯，午睡的午睡，大概還沒有人會閑的蛋疼在陽光酷烈的太陽底下亂走。

    除了蒙嵐。

    “說起來，肚子餓了。”摸了摸肚皮，少年再次嘆了口氣，走入了這個陌生的小鎮(zhèn)里面，入目所見盡是和別的小鎮(zhèn)沒多大區(qū)別的民房，就是動漫里看到過的那種，一家住一座房子的那種曾經(jīng)被蒙嵐羨慕嫉妒恨過的土豪房，而不是房間排得和蜂窩一樣的公寓，上條少年住的那種。

    “先去吃點東西吧。不知道這里有沒有……吃飯的地方，然后順便問問路?！泵蓫勾蚨酥饕猓箢櫽遗沃?，猛然看到了一間頗為古色古香的和風(fēng)房子，上面掛著個牌子，寫了亂七八糟一堆日文，不過最顯眼的就是最頂上的四個濃墨中文大字。

    九條壽司。

    也沒有細看掛在旁邊的價目表，蒙嵐少年像看到救星一樣走了過去掀開簾子，有些狹小的房子里面是典型的那種日式壽司店的裝潢，左邊就是柜臺，上面趴著一個好像正在睡覺的，頭上包著一塊白頭巾，腰上系著圍裙的女孩子，身體還在隨著呼吸的節(jié)奏一顫一顫。

    “這個樣子……真的沒問題嗎？都睡成這樣，還不打烊？”蒙嵐表示詫異，然后腦袋里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不如還是算了”的念頭。

    也許是聽到了少年掀開簾子的時候帶動的風(fēng)鈴響聲，趴在柜臺上睡覺的少女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地抬起了頭，揉了揉眼睛然后下意識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緊接著一眼看到站在柜臺前面有些尷尬的蒙嵐，頓時弄了個大紅臉。

    “啊，那個，您好，請問需要些什么嗎？”她歉意地鞠了一躬，然后急急忙忙地問道。

    “這個，我想先問一下，你知不知道龍崎家的老宅在什么地方……”蒙嵐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對于他來說，跑到餐館里面不吃東西還揪著服務(wù)員問一些不相關(guān)的問題，實在是很讓人過意不去的事情，就像他每次內(nèi)急了跑到藍藍路里解決完問題出來總是會不好意思地去買個甜筒之類的東西表示——我可不是來蹭洗手間的哦！

    不過這種有些可笑的想法，也只有他才會有吧。

    蒙嵐自嘲般地笑笑，況且面前這個看板娘樣的女孩子還算是挺可愛的那一種。果然，他不出所料地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失望的神色，大概是職業(yè)道德的原因吧，女孩還是詳細地為他指出了龍崎家老宅的位置，然后還告訴他應(yīng)該怎么走。

    詫異于這么良好的服務(wù)態(tài)度，蒙嵐心中越來越感到有些慚愧了。于是他坐了下來破天荒地點了一大堆壽司，看著那個女孩因為有顧客上門（尤其是還一口氣點了這么多東西）而露出的笑容，蒙嵐心里也好受了些，然后就開始苦笑。

    自己，還真是個笨蛋吶。

    其實蒙嵐還記得死黨曾經(jīng)收起了一貫掛在臉上的銀笑，很嚴肅地對他說，少年，你太甜了?？偸沁@么天真單純的話，以后會被人坑得很慘的。

    當(dāng)時蒙嵐斜了他一眼，不客氣地回應(yīng)道，我已經(jīng)被你坑了一次不是嗎。

    啊哈哈哈……死黨再度恢復(fù)了銀笑，你還記著漢化組那件事情吶。

    蒙嵐繼續(xù)斜眼。我覺得世界上都是好人，除你之外。

    甜到發(fā)膩的少年喲，你遲早會被人坑死的。當(dāng)時死黨是這么說的。

    蒙嵐從未相信過這句話，他一直覺得好人總是比壞人多。現(xiàn)在依然也是。

    當(dāng)盡其所能地把桌子上的壽司填進肚子之后，蒙嵐向看板娘少女討了個袋子把剩下的壽司打包，然后付賬走人。然而一出店門，少年立馬就后悔了。

    因為他來的時候是中午，吃完那些東西，已經(jīng)是下午一兩點鐘了，正是陽光最毒辣，氣溫最高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太撐了所以看到幻覺，蒙嵐少年居然覺得空氣都在高溫下微微地扭曲起來了！

    他回頭看向店里的時候，看板娘少女早就趴在柜臺上繼續(xù)著自己的春秋大夢了。

    打消了回到開著空調(diào)的店里面去的想法，蒙嵐臉上帶著機器人般的笑容機械地邁開了腳步。

    十分鐘后。

    “啊——我靠，尼瑪死，不行了，好熱！”不小心把國罵順溜出口的蒙嵐終于在太陽的淫威下臣服了，他先是踢了一腳路邊的自動售貨機，入手了一聽可樂，然后找了個樹蔭下的長凳坐了上去，把壽司袋子隨手一扔就開始咕嘟咕嘟灌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在少年旁邊的灌木叢之中，有兩雙眼睛正在盯著他。

    “妖夢，妖夢~我想吃那個……”

    “幽、幽幽子大人！可是那是人家的東西??！”

    “不管不管，我要吃我要吃，妖夢快去弄來~！”

    “請不要這樣！幽幽子大人……嗚哇??！在下的半靈不是麻薯所以請不要吃啊??！”

    “要把小妖夢的半靈~慢~慢~地~吃掉咯~~~”

    “幽幽子大人請住手哇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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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