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一病十多載,江山風(fēng)雨飄搖,慕容皇后獨(dú)攬大權(quán),韓貴妃步步經(jīng)營,唯有無憂宮的李淑妃,整日閉門修佛念經(jīng),仿佛已與世隔絕。
后宮數(shù)年未進(jìn)新血,如今只余這一后二妃三人。
十四回宮之事,沒有瞞著任何人,大張旗鼓,招搖過市,一路策馬行進(jìn)奉天門,半途遇到禁宮統(tǒng)領(lǐng)子聿,兩人起了爭執(zhí),被喝令下馬,手下數(shù)千人亦被攔截,以至于前往無憂宮拜見自己母妃時,還難掩一臉怒氣。耳目眾多的皇后自然亦是知曉了此事,不過,她此時儼然已沒有多余的心思放在這個在兩年前出宮據(jù)說是拜師學(xué)藝的少年皇子身上。
兩年未見愛子,李淑妃心情自然欣喜激動,一見面就給了十四一個大大的擁抱,幾乎摟得他快透不過氣來。
“母妃,輕點(diǎn)……”十四臉紅地掙扎著,眸光兇狠地瞪著周遭竊笑的侍女,極力想掙脫母親欲把他活活悶死的辣手。
待著深宮這么久,整日對著無聊的佛經(jīng),怎么母妃的力氣竟絲毫未減?
許久沒見,淑妃想得緊,哪里舍得松開,抱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他,瞅著他的臉認(rèn)真端詳了一下,突然在他挺俏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嬌聲斥道:“一離開皇宮就像脫了韁的野馬,這么久不回來看看娘親,小沒良心的,你欠不欠揍?”
十四雙手捂著屁股跳開,臉紅心跳地看著生龍活虎力大無窮的自家娘親,求饒道:“兒子錯了,母妃您保重身體,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周圍又是一陣低低的竊笑,無憂宮的侍女們都被淑妃娘娘慣壞了,沒大沒小,自家主子也敢嘲笑。十四忿忿心里暗自腹誹。
淑妃在首位上坐下,吩咐道:“把新鮮的瓜果糕點(diǎn)都拿上來,讓殿下解解饞?!?br/>
兩名侍女應(yīng)聲退了下去。
淑妃沒好氣地看著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愛子,笑斥道:“過來,讓母妃好好看看?!?br/>
十四手還捂在屁股上,慢騰騰挪了過來,表情還帶著防備:“先說好,母妃可不許再打我屁股了?!?br/>
都多大的人了,還被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打屁股,丟不丟臉?
端著瓜果的侍女走過來,把東西都放在案上,聽聞十四殿下的話,又一次忍俊不禁,淑妃揮揮手,遣退了所有宮女太監(jiān)。
待所有人都退下,嬌俏的臉霎時布滿寒霜,冷冷斥道:“廢話那么多,還不過來?!”
完了。
見自家娘親剛才還欣喜若狂地抱著不肯撒手,只這一會兒的功夫居然真的生氣了,十四心下一陣哀嚎,早知道剛才就任由她抱個夠,也不至于這會兒屁股要遭殃,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一步一步以烏龜?shù)乃俣扰擦诉^去。
剛走近案前,忽而一股大力一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按趴在柔軟的腿上,接著屁股上傳來霹靂啪啦的聲響和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十四瞬間臉色暴紅,卻到底沒敢用力掙扎,任由憤怒的娘親發(fā)泄個夠。
“這么久不回來,也不回個消息報聲平安,你誠心想讓我擔(dān)心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一人在這宮里,每日擔(dān)憂懼怕,怕你遭遇不測,整整兩年,七百多個日子,是如何度日如年熬過來的?你到好,逍遙快活,連娘親都不顧了,你自己說,該不該打?”
每問一句,柔軟的手都會攜著絕對不柔軟的力道重重拍在十四嬌嫩的臀上,即使隔著一層衣服,亦能清晰地感受到巴掌下濃濃的怒氣和擔(dān)憂。
十四忍著疼,乖巧地趴著,小小聲道:“兒子錯了,母妃多打幾下出出氣吧,別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br/>
此話一出,效果卻比求饒好過百倍,淑妃幾乎立刻地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頓了片刻,慢慢拉起自己兒子,端詳著他紅紅的俊臉,和臉上愧疚的表情,嘆了口氣,道:“說吧,這段時間都去哪兒鬼混了?武功學(xué)得怎么樣,能與娘一較高下嗎?”
十四點(diǎn)頭,弱弱道:“我一直與九哥在一起。怕引起皇后猜疑,于娘親不利,所以才沒敢回消息來?!?br/>
淑妃摸摸他的臉,笑得有些幸災(zāi)樂禍:“傻瓜,她現(xiàn)在可沒心思對付我了?!?br/>
十四自然也知道,他雖然近段時間沒與蒼昊待在一起,但是玉璽之事已有人告知于他,再加上韓貴妃與二皇子之事,確實(shí)夠皇后和慕容霆忙一段時間了,而忙過之后,這個宮里是不是還能任由他們囂張,就另當(dāng)別論了。
十四打量著母親嬌美的容顏,氣質(zhì)紅潤,眼神明亮,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心放下大半,卻仍是問道:“這兩年,母妃過得怎么樣?沒人為難你吧?”
淑妃笑道:“為娘整日誦經(jīng)念佛,誰人敢來為難于我?再說,朝上還有你外公在,他們還是有所顧忌的?!?br/>
慕容家獨(dú)霸朝權(quán),與之為敵的朝臣已所剩無幾,高壓之下,大多人已選擇明哲保身,這些年下來,唯獨(dú)一人公然表示反對慕容皇后干預(yù)朝政而安然幸存的,就是李淑妃的父親,十四的外公李悠然。
已經(jīng)七十高齡的老人家,說來曾經(jīng)倒也是個傳奇人物,雖任的是文官,然武功蓋世不說,一人掌管著六部之中的吏部與戶部,無懼慕容霆與皇后的強(qiáng)勢施壓,霸著兩部二十余載,死活不放手,戶部管著國庫錢糧,自然也掌管著大臣們的俸銀,和軍隊將士的餉銀。朝上沒有他的勢力,蒼月下級官員,諸如知府,縣令之類的芝麻官,卻十之八九都是他的門生。
是以,李老國丈幾乎可以說,目前是朝上一顆獨(dú)木,朝下根須無數(shù)。
而他之所以能在慕容家勢力如日中天之時還能如此囂張,讓慕容皇后對他忍之又忍,不得不說是皇上的功勞。
李悠然一生無子,唯有一女入宮為妃,皇帝陛下初登大寶之時,感念他后繼無人,下旨詔告天下,李悠然為國丈,享有與皇后之父同等權(quán)力,李淑妃見皇后可不必行跪禮。
當(dāng)然,當(dāng)初下這道旨意時,皇后還不是如今的慕容清,國丈自然也非慕容霆。這道圣旨曾引發(fā)一陣猜疑,后眾臣上書無效之后,便不了了之,任由而去了。
李淑妃這些年深居簡出,對朝廷之事漠不關(guān)心,對慕容皇后的態(tài)度也是不冷不熱,一心只放在修經(jīng)念佛上,皇后即使要對付她,也找不到出錯,況且,皇上即使失勢,但只要還在位一天,皇后畢竟還是有所顧忌。
不過,一想到性格爽朗活潑好動的娘親,一板一眼地呆在佛堂虔誠念經(jīng)敲木魚的畫面,十四驀地打了個寒顫。
那畫面,太驚悚了。
不敢再想,十四轉(zhuǎn)了話題:“外公身體還好嗎?”
淑妃拿起竹簽插起果盤里一塊新鮮蜜桃,送進(jìn)十四嘴里,“他的身體會有什么不好?只是歲數(shù)越大脾氣越不好……來,嘗嘗,這是你最愛吃的。”
十四配合地張嘴吞下,窩在淑妃懷里撒嬌。
“這兩年在外面受委屈了沒有?皮膚好像有點(diǎn)黑了?!?br/>
“跟著九哥,受的不叫委屈,是磨煉?!?br/>
“磨煉?”淑妃似笑非笑,“磨煉了兩年,還一回來就囂張得策馬入宮,甚至與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爭吵?”
十四笑道:“那不是為了做戲么?!?br/>
淑妃斂了笑容,“皇上身體不行了,這幾天,母妃雖然沒踏出這宮門一步,也知道皇后因為玉璽的事愈發(fā)焦躁,這宮里,怕是終于要變天了吧?!?br/>
十四就著母妃的手又吃了一塊香甜的瓜果,默默點(diǎn)頭:“九哥已經(jīng)在路上了,要不了幾天,這皇城,就要迎來一番腥風(fēng)血雨了?!?br/>
淑妃靜默了下來,想起十多年前曾驚鴻一瞥的那個少年,絕世的姿容,一身高不可攀的清貴氣質(zhì),仿佛來自遙遠(yuǎn)的化外。絕塵脫俗,根本不似這人間所有,只看過一眼,就讓人不由自主打心底產(chǎn)生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仿佛只是多看一眼,對他都是一種褻瀆。
看到那樣的一個少年,頓時覺得,這皇宮里的每一個人,即使是尊貴如皇上皇后,貌美如后妃公主,亦是如此黯然失色。
淑妃很慶幸,自己曾有幸見過那少年一面,否則說不準(zhǔn),今日她的兒子,也將成為爭奪皇位的其中一個,不是他愿意,而是不得不。身處帝王家,母妃健在,外公掌權(quán),即使無心皇位,形勢也會逼得你不得不走上那一步。
真的慶幸,她的兒子,可以在一汪混濁之中,還能保持無憂無慮的快樂,不必陷入骯臟的陰謀算計,亦不必為了留得性命而卑躬屈膝。
那樣一個少年,一旦踏入這個塵世,必將注定是一個站在巔峰的帝王啊,慕容霆,鳳王殿下,皇后,只怕當(dāng)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母妃,你在想什么?”
十四清澈的聲音響起,淑妃回過神,對著兒子溫柔地笑笑:“沒什么。來,跟母妃講講,這兩年在外面都發(fā)生什么好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