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井城廢墟。
這里是被稱為鬼城的禁區(qū)，方圓百里只有一個十人的守備基地。被丟進基地里的，不是犯了錯的將官，就是如衛(wèi)圻一般的咸魚。
咸魚衛(wèi)圻是個孤兒，且是個沒有精神體的低等哨兵。在軍隊混了十年，剛僥幸混了個少尉軍銜就被調(diào)任到了這個井城守備基地。守備基地里除了三個老兵油子，其余都是被扔來“歷練”的貴族子弟——而且個個都有精神體。
于是衛(wèi)圻頂著基地指揮官的帽子，毫無意外地再次成為了食物鏈的地基。
基地里倒也沒多少事兒，最大的任務不過是定期清理井城廢墟邊緣的垃圾，所以井城守備基地又被叫“垃圾站”。
這天，垃圾站的站長開著基地唯一的一臺p型機甲——還是退役的——進了井城廢墟，執(zhí)行例常的清理任務。因為最近圣星似乎有大事，所以對門面功夫格外注重。即使他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被要求要“徹底”清理一次。
于是衛(wèi)圻這天就走得深入了一些。
衛(wèi)圻一直走到了井城的邊緣，然后他就聽到了那個聲音。那仿佛是人說話的聲音，又仿佛是誰在輕哼著不知名的曲調(diào)，聽來格外舒心。
衛(wèi)圻忍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聽清，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朝著井城深處走去。
最后，當衛(wèi)圻回神的時候，就看到一截樹樁刺透了機甲的合金和駕駛艙，從他的胸膛穿過。那帶血的、參差不齊的樹樁斷裂截面上，冒出了一顆翠綠的嫩芽。嫩芽發(fā)著幽幽的熒光，顫巍巍地從樹樁上剝落，掉進了他被樹樁撕碎的胸膛里。
＞＞正文＞＞
衛(wèi)圻睜開眼，頭痛欲裂。
他記得自己死了，雖然他還沒搞清楚那時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千真萬確，他死了。
可是現(xiàn)在，他還活著。
衛(wèi)圻忍著頭疼坐起來，打量了一下周圍，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間臥室里。這間臥室很大，里面的一切擺設都華麗得不真實，是那種衛(wèi)圻只在電視里看過的裝潢。
這是哪兒？
衛(wèi)圻有些疑惑，但頭痛卻愈演愈烈，讓他無暇思考。然后突然之間，疼痛毫無預兆地拔升了一個等級，簡直像是有十幾把細小的電鉆，正刺透了他的顱骨往腦仁里鉆。
“??！”衛(wèi)圻毫無防備，抱著腦袋慘叫了起來。
劇痛之中，衛(wèi)圻只恍惚聽到周圍一陣兵荒馬亂，然后他被人按住了手腳，脖子上被扎了一下，冰涼的液體淌入血管，驅(qū)散了疼痛的同時，也讓衛(wèi)圻的全身肌肉都放松了下來，連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衛(wèi)圻只能無力地癱在床上喘息，他的腦袋里嗡嗡直響，聽到的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團棉花傳來。
“卡麗妲，這是怎么回事？不是說頭疼癥狀已經(jīng)緩解了嗎？”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不耐煩的躁氣。
“夫人，這是藥物的成癮癥，還有這次手術的刺激造成的?！笨愭Ш苁菬o奈，說道，“手術前我就提醒過您，可——”
“行了?！蹦Ω蛉舜驍嗫愭У脑?，說道，“再加大劑量，絕對不能讓他在典禮上犯病。”
“夫人，這恐怕對安少爺?shù)拇竽X——”卡麗妲欲言又止。
“他本來就是個傻子不是嗎？”摩根夫人冷酷地笑了一聲，“他最有價值的東西不是他的腦子?！?br/>
“是，我明白了，夫人?！笨愭ЧЬ磻?。
隨后，衛(wèi)圻的意識就逐漸下沉，困意上涌，很快就失去了知覺。
衛(wèi)圻再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身處一片迷霧之中。
這個地方他很熟悉——這是他的意識云里世界。
每個哨兵、向?qū)Ф加凶约旱囊庾R云，在意識云里，他們就是王者、就是神明。他們可以隨意捏造這個世界的形態(tài)，可以在里面飛翔、暢游，甚至還可以放慢時間，體會無盡的永生。
然而對沒有精神體的低等哨兵和向?qū)碚f，這些都是奢望——衛(wèi)圻不僅無法隨意捏造自己的意識云世界，甚至連驅(qū)散迷霧都做不到，就連要進入意識云的世界，也是相當費力的。
唯一的好處就是，在意識云的世界里，衛(wèi)圻的“存在”是完全健康的狀態(tài)。
“這又是怎么回事？”衛(wèi)圻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中，一頭霧水。
“咕咚?！蓖蝗?，從迷霧中滾出了一個東西，撞在了衛(wèi)圻的腳邊。
衛(wèi)圻嚇了一跳，錯開一步低頭看去，就見腳邊的地上有一個籃球大小的、疑似雞仔的東西。同時，衛(wèi)圻的心頭涌上了一股陌生的悸動，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這是精神體跟主體之間的感應。
這是他的精神體？
這是他的精神體！
衛(wèi)圻只覺得腦袋里炸開了無數(shù)朵的煙花。他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如果他有了精神體，它會是什么樣的呢？至少比老班長的那只傻貂可愛吧。他一定給它養(yǎng)得好好的，絕對不給它吃負面情緒，還會給它表世界里他能給的一切。
然而衛(wèi)圻用了二十幾年，把自己養(yǎng)成了一個負面情緒零存量的樂天派，卻還是沒有凝聚出一個精神體。
可是現(xiàn)在，他的夢想成真了！
衛(wèi)圻蹲下去，溫柔地看著他的精神體——它看上去像是一顆鵝黃色的毛絨球，圓乎乎的腦袋上有一撮毛較長，類似羽冠；羽冠下還有兩個白色的角，角還沒冒尖，禿禿的跟嫩筍一樣；它的喙是棕褐色的，癟癟的一點，和閉起來的眼縫差不多寬。
然后衛(wèi)圻又用手隔空丈量了一下。嘿，比老班長那只傻貂還大點！
衛(wèi)圻忍不住有些小驕傲——低等哨兵的精神體，往往都保持著幼體狀態(tài)，無法跟隨主體一起成長；所以，對低等哨兵來說，精神體第一次凝聚的個頭大小，某種意義上就代表了精神體的強弱。
“嘿嘿?！毙l(wèi)圻高興極了，胸中生出一種傻爸爸的迷醉感。
他看著自己的精神體，然后把手心在身上蹭了下，帶著一點緊張地撫摸上了精神體的絨毛。
真軟。
精神體也感覺到了衛(wèi)圻的觸碰，它的眼縫動了動，然后睜開了，露出一雙跟喙同色的圓眼睛。那眼睛亮晶晶的跟寶石一樣，仿佛能盛下漫天的星光。
衛(wèi)圻情不自禁，伸手撓了撓精神體喙下的絨毛，逗弄道：“啾～”
精神體看了衛(wèi)圻一眼，張嘴一口粗獷的東北普通話拍到了衛(wèi)圻臉上：“啾啥玩意兒？”
衛(wèi)圻整個一僵，耳邊仿佛傳來了夢想碎裂的聲音。
精神體腦袋往旁邊偏了下，把下巴從衛(wèi)圻指尖上挪下來。然后它退后一步讓開衛(wèi)圻的手，抖擻了一下身體，蓬松柔軟的絨毛炸開，又慢慢飄落服帖?？粗寄茏屓嗣鹊叫幕?。
然而它一開口，還是一嘴的大碴子糙漢音：“長話短說，你知道現(xiàn)在啥狀況不？”
衛(wèi)圻沒回話，半晌才魔怔一般地說道：“我從小就想要一個可愛的精神體，就在剛才我還以為我的夢想成真了?！?br/>
精神體頓時一臉嫌棄：“我說我咋整成這個模樣了，敢情是你潛意識搞的鬼。你說你一大老爺們，琢磨個精神體就不能想象老虎豹子什么的嗎？這啥玩意兒？鳥？鳳凰？”
衛(wèi)圻：“雞?！?br/>
精神體：“……”
衛(wèi)圻全然沒了剛才的傻爸爸模樣，一臉冷漠地看著精神體，問道：“你就是我的精神體？”
精神體：“你凝了二十多年，連個蘑菇都沒擠出來。你是憑什么認為我是你的精神體的？”
衛(wèi)圻想了想：“我回光返照？”
精神體：“……”很好，這個解釋很強勢。
衛(wèi)圻攤手：“好吧，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精神體搖搖頭，嘆道：“我也忘記了。我醒來的時候沒了主體的記憶，而且很虛弱；剛好你掉下來了，我就死馬當活馬醫(yī)地試了一下，沒想到還真融合了。所以就現(xiàn)狀來說，我的確成了你的精神體。之后又碰見個神魂俱滅的新鮮身體，就借尸還魂了一下。不過他的身體實在太弱了，我沒法具化到表世界，只好把你拖進來了?，F(xiàn)在他意識云的殘影我還給你壓著，你要看不？”
意識殘影是意識云粉碎后的遺留物，保留的都是原主生前最強烈的情緒部分。它并不完整，有用信息也不多。但準確地反映了原主的生活狀態(tài)。
隨著精神體的出現(xiàn)，靈魂的概念也復蘇了，“死而復生”的可能性更是被列為了科學項目。科學家們認為，精神體就是人類的靈魂折射。如果一個人的精神體在脫離主體的意識云后能獨立存在一段時間。那么在這段時間里，即使主體死去，只要給精神體一個合適的容器，人就能靠精神體重新折射出靈魂，實現(xiàn)復活。
當然，這個假設從未被論證過。
也當然，衛(wèi)圻現(xiàn)在論證了它，但衛(wèi)圻并不想為科學獻身。
所以衛(wèi)圻在明白了現(xiàn)狀后，毫不遲疑地點點頭，說道：“看吧?！?br/>
幾乎就在他點頭的同時，他就感覺仿佛被一個大錘直接敲中，大量的信息伴隨著海嘯般的暈眩感涌進他的大腦。衛(wèi)圻直接跪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一時間意識云里的迷霧也跟著旋轉翻滾。
雖然痛苦的感覺很強烈，但實際殘影接受的時間只有幾秒。
衛(wèi)圻干嘔過后，慢慢緩了過來，同時也“看”到了這具身體的意識殘影中的記憶。
這個身體原名衛(wèi)圻·安。是個向?qū)В彩前布业暮笠帷獩]錯，就是那個帝國最古老、最尊貴的兩個貴族家族之一。
安氏家族自帝國建立后就頗受爭議——因為星河時代前的那場井城之戰(zhàn)后，安家的血脈已經(jīng)斷絕。如今的安家，是原本安家的繼女在帝國建立后，申請了安氏元祖的基因試管的一個嬰兒延續(xù)的血脈。
也正是因為如此，“安”雖然原是個亞洲姓氏，但不被允許如今的安家冠名，只能作為姓氏后綴。這也是如今的安家永遠“名不正、言不順”的標志。
除了姓氏，安家還有一個詭異的“家族遺傳”——自帝國建立后，安家每一代只會有一個子嗣。
衛(wèi)圻如今的身體，就是這代的安家獨苗。
原主的父親在原主一歲的時候就死了。第二年，原主的母親再婚，這次是男方入贅，入贅的是聯(lián)邦艾瓦特家族的人——艾瓦特家族雖然沒有“貴族”頭銜，但是在聯(lián)邦卻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豪，甚至一度有傳聞說他們才是聯(lián)邦山文星和哈瑪卡星的掌權人。
這或許是一場普通的婚姻，但是對原主來說，卻是厄運的開始。
原主四歲的時候，被進行了第一場手術。手術后，原主的精神感知變得極其敏銳，這對一個四歲孩子來說是巨大的折磨，他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入睡；原主七歲的時候，被進行了第二次手術。手術后，他的精神體出現(xiàn)了，那是一團龐大的、沒有實體的云霧，而且他無法控制他的精神體，甚至被它傷害過。
但原主的母親和繼父卻欣喜若狂。
之后的七年，他們又給原主進行了多次手術，但是遺憾的是，原主的精神體一直沒有凝聚成功過，還變得越發(fā)不穩(wěn)定起來。原主也因此變得精神恍惚，生活無法自理，甚至都無法正常與人溝通。
原主成了個“傻子”。
但衛(wèi)圻知道并不是。原主只是被他的精神體屏蔽了感知，他和精神體的位置調(diào)了個個，他成了精神體的附屬。
不過這一點，原主的父母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對原主失望透了，之后的幾年把原主丟給了智能管家，不聞不問。直到一周前，他們突然又給原主進行了一次手術。
手術后，原主的精神體就消失了，并且原主的精神力也受到了損傷，還染上了藥物成癮癥，一旦沒有定時注射壓制精神力的藥物，就會像衛(wèi)圻之前感受的那樣頭疼欲裂。同時，原主對外界也完全沒了反應，他變成了一個會呼吸的、任由別人擺弄的洋娃娃。
直到剛才……原主死了，衛(wèi)圻活了。
“好可憐?！毙l(wèi)圻皺著眉，沉痛道。
精神體點點頭，說道：“嗯，不過現(xiàn)在可憐的就是你了?！?br/>
衛(wèi)圻：“……”
精神體：“你看啊，你有一對沒人性的爹媽、一副虛弱無比的身體、一個得不到旁人認可的腦子、一群玩弄你身體的醫(yī)護人員、以及一個從小就身為小白鼠的命。哎喲，不是我說，兄弟你這運氣也忒倒霉了點！”
衛(wèi)圻：“……所以我現(xiàn)在自殺的話，還來得及重生一次嗎？”
精神體：“你會立刻魂飛魄散?！?br/>
衛(wèi)圻：“哦。”
精神體：“行了，別琢磨怎么作死了。你目前緊要的事有三：一是維持好這個傻子人設；二是摸清現(xiàn)在的處境；三是鍛煉身體，并且找機會多看看精神力控制方面的書——雖然這身體弱，但廋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這向?qū)У鬃邮歉叩鹊?，對精神力的感知也還在，你之后學起來鐵定事半功倍?！?br/>
衛(wèi)圻：“然后干掉我的便宜爹媽，翻身做主？”
精神體：“我覺得，你還是先把‘一’執(zhí)行好吧。”
衛(wèi)圻：“……”
精神體：“好了，今天就到這里，你這身體需要徹底的休息。不過在這之前，你得給我起個名字，不然明天得召不出我了。”
衛(wèi)圻：“哦，那就叫萌——”
“商羊。”精神體果斷打斷衛(wèi)圻，用一種追憶往事的沉痛語氣說道，“這是我以前的名字，我也就還記得這個了，給我留個念想吧?！?br/>
得，苦情牌都打出來了。
衛(wèi)圻妥協(xié)道：“好吧，羊羊?！?br/>
商羊：“……”
衛(wèi)圻：“不然叫你雞-雞？”
商羊：“……你這個‘不然’是怎么得出來的？”
衛(wèi)圻：“以形取名啊?！?br/>
商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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