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師傅，無名無姓。

    也許他有名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他帶我去過許多地方，他不需要說什么，只要拿出一方令牌出示，別人就會對他畢恭畢敬。

    好像他的那張令牌有著神奇的力量，能讓所有人俯首帖耳。

    我翻閱了師傅留下的所有書籍都沒能找到有關(guān)那方令牌的記載。

    師傅給我留下的書籍包納一切，五行八卦，天文歷法，地勢軍陣，皇宮秘聞都盡在其中。

    唯一漏掉的就是關(guān)于那方令牌的記載。

    我慢慢地給寒冰劍的劍鞘系上絲帶。

    師傅說，寒冰劍乃天下第一神劍，劍而有靈，遇其主，則劍靈有神。

    神劍是不能用來殺螻蟻的。

    正如，殺雞不可用宰牛刀。

    所以師傅告訴我，每一次我的寒冰劍出鞘，都要讓這柄的揮出有意義，每次有一個人死在我的劍下，都要在劍上留個標(biāo)記，這個標(biāo)記就是絲帶。

    劍上沾一次死人血，我就要系上一條紅絲帶。

    如果，我的劍救了人，那就要系上一條藍(lán)絲帶。

    但是，師傅說，神劍只殺不救。

    所以，師傅送我的絲帶里只有紅色的。

    昨天，一個少女死在我的劍下。

    寒冰劍第一次系上了紅絲帶。

    “扣扣”

    有人敲門。

    這次，是誰？

    我握緊了劍，希望來人不要像昨天的少女一樣逼我動殺機(jī)。

    看著劍鞘上飄動的紅絲帶，我深吸了口氣。

    推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駝背老年人。

    他很瘦，瘦成了一根竹竿。

    他低垂著頭，手里還拿著一串燈籠。

    我認(rèn)出來了，他是昨天我救下的小男孩的姥爺。

    “有事嗎？我家主人不在?！蔽议_口。

    師傅說，人在外，誰都要防著。

    “我孫子說，這里的主人昨天救了他。”

    老人的聲音很滄桑，但是緩慢。

    帶著種古拙的味道。

    我按下心頭的猶疑，認(rèn)真聽他說。

    “我孫子說，昨天他看到這屋子大門前沒有燈籠，所以想做一串燈籠送給恩人。”

    老人伸高手，把燈籠提起來。

    那一串嫩黃色燈籠在風(fēng)里一搖一搖，很是好看。

    武林人，夜不點燈。

    所謂的不點燈，是指門前不掛燈籠。這是為了紀(jì)念俠客柳七絕而約定的規(guī)矩。

    十年前，這規(guī)矩尚有人遵守。

    十年后，早就淡忘了柳七絕的傳說。

    但是，我不能忘。雖然我不知道那傳說是什么。

    可這么多年來，師傅堅持門前不掛燈籠，必是有執(zhí)著的原因。

    我破了規(guī)矩，師傅回來，必會動怒。

    我接過燈籠，隨即道：“家主會把它掛在內(nèi)院的。請不必再來了。”

    關(guān)上門，外面的事情便與我無關(guān)了。

    這燈籠。

    我清淡地笑了笑，隨即毫不猶豫地將它丟上天。

    劍出。

    燈籠在劍鞘閃動下化為淡黃色飛灰。

    缺月居內(nèi)，不得放外人的東西，這是師傅的規(guī)矩。

    之后的日子里，依舊無人來擾。

    而年關(guān)將至，外頭也是一片熱鬧喧騰的氣氛。

    我抱劍出去，風(fēng)微寒，帶著冬日特有的潮濕。

    風(fēng)吹起我的袍子，紅劍帶隨風(fēng)飄飄。

    我徑直走向豬肉店。

    招待我的是廚娘。

    原來廚娘是這家豬肉店的老板的老婆。

    看在我?guī)煾档拿孀由?，她把我安排在了二樓靠窗的座位上?br/>
    這家豬肉店靠著清寧河。

    我坐在窗邊，抬起簾子便能看到遠(yuǎn)處歸來的片片風(fēng)帆。

    心情莫名地變得愉悅起來。

    店小二送來了去年我吃過的菜。

    按照老板娘的邏輯，江湖中人，吃的不挑。一般前年吃什么的，今年還會喜歡點什么。

    有人會吃出習(xí)慣，吃出口味來。

    只有皇宮才會讓人看不出你喜歡吃什么。

    面前的桌上擺滿了去年吃的紅燒蹄髈，清蒸豬肺，油爆豬尾巴。

    這是去年師傅帶我吃的。

    去年師傅坐我對面。

    其實，我想告訴老板娘，這份菜讓我傷感。

    “換一份！”

    隔壁桌的糙胡子大漢大喊道：“換一份！老子看到這糖醋豬排就想起了淹死清寧河里的姨娘！換一份行不行！我的姨娘，小時候最愛給我做豬排吃?！?br/>
    那大漢說的話正中我下懷，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其它桌上的客人也笑了起來。

    這時，小二又給我這里送來一盤肉：“客官，這是咱們老板娘送的。這菜叫白骨肉。”

    很別致嘛！我點點頭，嘗了一口。

    其實，我不那么挑剔。

    雖然有些傷感，但這菜的味道是上等的。

    窗外遠(yuǎn)處河上渡頭快擠滿人時，我這里也就快吃飽了。

    這時廚娘走到我面前來，低聲道：“公子前兒送來的那女尸很香哦。皮肉細(xì)嫩，很香。你剛吃的細(xì)溜白骨肉就是她?！?br/>
    那道白骨肉很香，筷子一夾就松散了。居然是那少女？

    “嘔！”

    我有些反胃。

    這時老板娘掩嘴一笑，俏生生道：“騙你的呢！那女尸我扔河里了?！?br/>
    我轉(zhuǎn)頭看她，她的脖子很長，脖子右側(cè)有一顆黑痣。

    像是白玉蘭上趴了一只螞蟻。

    我記得師傅給我的書中有記載：“南山教有圣女，為一紈绔子弟叛逃師門。后加入刀客門，成為江湖第一刀客。與那紈绔子弟并稱雙刀煞。圣女右脖側(cè)有黑痣，狀似螞蟻，人又稱黑蟻煞女?！?br/>
    我抬頭看她，想到師傅說的廚娘故事，忽然了然。當(dāng)年刀客門被朝廷所滅，那紈绔子弟被朝廷擒住，當(dāng)街施以烹刑。這圣女便入宮做了廚娘，后來加入宮斗，煮了皇帝的兒子為愛人報仇。

    哦。原來如此。原來這廚娘就是黑蟻煞女。

    “怎么，我最近沒瞧見你師傅？”

    我對她狡黠一笑：“你的脖子沾了墨點?！?br/>
    她驚訝地捂住脖子，我跳下凳子便走了。

    師傅常說，人生在世，不可隨便愛人，不可隨便算計人。

    現(xiàn)在我覺得，很多事情從來都是身不由己。

    走到一樓，我給小二扔了一錠銀子便抬步出門了。

    集市異常熱鬧，我立在集市的一角，看遠(yuǎn)處喧騰的人群。

    然后想，師傅，你在的地方是否同樣如此熱鬧洋洋。

    “我可以送你一盞燈籠嗎？”

    身后傳開一道稚嫩的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