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結束,小彪手里拿著一個皮球——他的獎品,一顛一顛地走著。
突然手一松,皮球滾落,小彪想也不想,邁開小短腿就跟上去。正是下坡路,皮球滾個不停,小彪嘰里咕嚕地追著。
左伊在后面忙不迭地跟著,怕出事。
到底還是出事了——皮球被路邊突然出現(xiàn)的一個人伸出腳截住。皮球躺在那人的腳邊,小彪跑過去,仰頭說:“謝謝爺爺?!?br/>
左那人臉色緩和,彎腰撿起來,遞給他。
小彪轉頭給已經跑到身邊的左伊說:“媽,爺爺幫我攔下來的。”
左伊禮貌地說:“謝謝——”然而看清眼前人的真容時,她驚疑不定,又有幾分尷尬。
她拉住小彪的手,遲疑地開口叫人:“爸?!?br/>
左父繃著臉說:“什么時候從美國回來的?回來了也不知道回家。我還以為你不認我這個爸爸了呢!”
左伊說:“……我是不想讓爸你看到我不高興?!?br/>
左父看著小彪說:“這就是當年你說的那個孩子?”
左伊說:“……是……小彪,叫姥爺?!?br/>
小彪眨眨眼說:“姥爺好。”
左父并不是個對孩子親近的人,但是年紀漸長,對于隔代有血緣關系的人還是本能地喜歡,何況他和左佑一家關系緊張,另一個外孫女又極不懂事。他對小彪是真心生出幾分歡喜來,摸摸小彪的頭說:“你叫什么名字?”
小彪說:“我叫小彪?!?br/>
左父說:“秦彪還是左彪?”
不待小彪說什么,左伊連忙把孩子護到身后,戒備地說:“爸,孩子還小,什么都不懂。不要對他亂講?!?br/>
左父不服氣說:“我怎么是亂講?!我……”想起來似乎也覺得不妥,“算了,也是一筆亂帳?!?br/>
左伊嘆氣說:“爸,你最近身體還好?”
左父說:“還好,就是前年心臟病發(fā),住了次院?!?br/>
左伊說:“您得注意身體。媽以前就勸你要好好養(yǎng)生,要不然年紀大了,病就找上來了……”
左父說:“你媽要是在,還能有個人作伴,互相照應下……現(xiàn)在說什么也都沒用了”
左伊說:“您還是一個人?交的那么多女朋友里找一個穩(wěn)定下來,陪你安穩(wěn)過日子也好?!?br/>
左父哼了一聲:“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又老又窮,那些女人怎么會看上我!”
左伊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她隱約聽說家族企業(yè)里的權力交替似乎并不那么愉快,左父很可能是被不光彩地趕下臺,但是她不想深入牽涉進去。無論是左佑還是秦駿,她都不想有任何關系了。
左強顏說:“爸,我和小彪還有事……以后有時間我再去看你?!崩⒆泳鸵?。
左父在她身后說:“你來就來小彪一起來!”
他看著大女兒和外孫的身影,忐忑的心情暫時緩和。
剛剛他用強硬的語氣掩飾心虛,但是心到底還是虛的——在他那樣對待左伊之后,今天仍舊能夠算上心平氣和地展開如此這般的對話,左伊的反應好過他的預想,已經算是讓人十分欣慰的一件事了。
這個女兒從小就有點沒心沒肺,從前看是缺心眼,現(xiàn)在看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左父心滿意足地離開。
小彪走著走著,突然偷偷拉拉左伊的手,低聲說:“媽,原來你是有爸爸的啊,我還以為你和我一樣,也是沒有爸爸的?!?br/>
左伊心里一揪,疼起來。她覺得自己很自私,生下小彪只是出于自己生育的*,卻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父親位置的缺失會給孩子造成什么樣的傷害她永遠無法想象。
她攥緊孩子的手,蹲下和他平視:“小彪你是有爸爸的。每個人都有爸爸?!?br/>
小彪小聲說:“那我爸爸到底是誰呢?”
左伊說不出口你爸爸是有家庭的人,你是私生子這種話。
她心酸地說:“等你長大了,媽媽會告訴你爸爸的故事。現(xiàn)在你和媽媽在一起,媽媽會會把兩個人的愛給你?!?br/>
小彪有點難過地低下頭,突然抬頭說:“媽,我一會想吃兩個冰激凌可以么?”
左伊說:“……你以為兩個人的愛就等于兩個冰激凌么?”
小彪期待地看著她。
左伊說:“……你知道爸爸都是很嚴厲的,會大屁股的,我回去打你兩遍屁股也是乘以二的關系?!?br/>
說歸說,左伊還是去帶小彪吃了冰激凌,不過仍舊只給吃一個,怕吃多了寒涼。
小彪吃冰激凌的時候說:“媽,真好吃啊?!?br/>
左伊說:“可以給我一口么?”
小彪就大方地挖了一勺給她,左伊不客氣地吃了。
小彪說:“媽,你和你爸爸也不經常見面么?”
左伊說:“……你打聽這個干什么?”
小彪說:“因為我看到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好像每天都能見到爸爸。你怎么不經常見你爸爸呢?你也是才認識他的么?“
左伊說:“……我是因為,咱們之前住在美國,才回來,我爸爸也很忙……人長大了就要和父母分開住的……總之我們不能經常見面也是很正常的?!?br/>
小彪突然放下勺子,認真地說:“那我長大了也要離開你么?”
左伊想了想,點頭:“早晚有一天你會離開我的。其實你和媽媽在一起的日子也不會太長。你現(xiàn)在四歲半,十八歲上大學后就會離開。我們還有不到十四年在一起的日子。我們好好配合,我盡量滿足你合理的要求,你也要盡量乖。咱們倆配合好,彼此都開心?!?br/>
小彪低頭吃冰激凌,有點心事的樣子。
左伊反思是不是跟孩子說的太多了。他畢竟才只有四歲,能懂什么是生離死別么?都怪臭小子平時表現(xiàn)的略早熟,搞得她總想和他講道理。
不養(yǎng)兒不知父母恩,她也是做了家長后才知道教育有多男,她自己小時候并不是個省事的,可見父母也經歷了不少鬧心的時刻。
剛剛見到父親的時候,她捫心自問,已經不像幾年前鬧崩的時候那么怨恨了。畢竟是自己的父親,畢竟撫養(yǎng)自己長大。她大可以指責他對家庭不負責任,但是自己這邊又何嘗不是叛逆,又不夠孝順?
如果重來一遍,她覺得很多矛盾都可以弱化,甚至避免。
今天的她,其實并不排除和父親和解這個可能性。何況剛剛她意識到,如果生活中有個祖父輩的也許對小彪的教育來說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人倫教育也是必要的。
左佑走進咖啡店,看到要找的人影,便走近了,笑說:“姐姐,這么巧。”
左伊看到她,臉色不善,勉強打招呼:“哦。你也來這里么……小彪,吃好了么?吃了好了,咱們就走了?!?br/>
左佑說:“干什么這么急?咱們姐妹倆好久沒見,上次幼兒園門口匆匆見了一面,也沒時間聊。怎么說也算久別重逢么。姐姐,你這些年過的怎么樣啊?有沒有給我找個姐夫?”
左伊說:“謝謝關心,但是我們共同話題實在是少,我今天還有點事,對不起了。”給小彪用手帕擦了擦嘴,就拎起來要走。
左佑特意安排的一場相見歡,怎么能就此輕易放過,對旁邊的助理和保鏢一個眼色過去,就有人攔住左伊的去路。
左佑笑里藏刀地說:“姐姐你忙什么呢,沒有話題可以找話題,有事情可以擱一擱。我經營那么大一個公司,每天忙得什么似的,我不還是抽出時間來和你聊天?什么都沒有姐妹感情重要——小彪,來,到姨媽這來坐,姨媽給你買冰激凌?!?br/>
小彪不知道為什么,就是知道那邊危險似的,緊緊地貼在媽媽身邊。
左伊不想嚇著孩子,光天化日,公共場所,她不信左佑還能做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
她冷著臉帶著孩子坐回去,把孩子抱在懷里,“好,既然你有話要說。你說,我聽?!?br/>
左佑說:“小彪,想吃什么冰激凌?”
左伊說:“他已經吃的夠多了,他不吃。”
左佑說:“有什么關系,小孩子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才開心。姐姐你管的太嚴了。小彪,媽媽是不是太厲害了?你家費昂娜姐姐就是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隨便,每天過的像小公主一樣的生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小彪靠在媽媽懷里,搖頭說:“謝謝阿姨,我不吃。”
左佑對左伊說:“你這個孩子真是不太機靈啊,帶他測測智力吧?!?br/>
左伊說:“不勞你費心。你有事么?有話快說……”想想后面的話不太文明,在孩子面前收斂點。
左佑說:“沒事,就是聊天——那天不是在幼兒園門口遇到你了么,我回去跟我老公說起你,他還說記不清你的事了,我多說幾句他特別冷淡,搞得我還有點失落。雖然是深愛我的男人,但是畢竟你和他……呵呵,算了,是我太感性了。老公心里只有我一個人,我高興還來不及,惆悵個什么勁。我老公對我可真是好,什么事情都替我著想,不讓我受一點委屈。這還要感謝姐姐你之前把他培養(yǎng)得這么好。真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好的男人,嫁給他是所有女人能夠想到的最好的婚姻。事業(yè)上他給我支持,我們的錢幾輩子也花不完。家庭生活也很和諧,老公疼我,孩子聰明伶俐,我女兒別提多懂事,多聰明了。我婆婆你也知道,對別人苛刻了點,對我好的比親生的還親,那么婆媳問題什么的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那句話說的特別好:生命是一場盛宴,我趕上了這個宴會最□的部分呵呵。”故意用輕松得意的語調結束。
左伊冷淡地說:“嗯。就這些,說完了?”
左佑說:“姐姐,別光我說自己了,你這些年到底怎么樣?拉扯這孩子不容易吧。而且男孩又淘氣又不不聽話,還是女兒好啊,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兒子不行?!?br/>
左伊說:“還有么?”
左佑說:“有啊,你對我的生活還是挺在意的么?——哦對了,我老公昨天突然對我說想要生二胎。我們之前就有計劃,等費昂娜稍微大一點就給她要個弟弟或者妹妹作伴。我們大概生三個孩子,不多不少。不過我老公很體貼的,他征詢我的意見,說完全尊重我的節(jié)奏。而且如果我嫌辛苦的話,可以找代孕——他呀,舍不得我受苦?!?br/>
左伊說:“哦。那祝你們早生貴子?!?br/>
左佑說:“姐姐,你好像變很多啊?!彼笃鹣掳投嗽敚蝗徽f,“變老了!也是啊,你現(xiàn)在算是中年婦女了。女人過了最好的時候就像花一樣,漸漸就干巴了,嘖嘖,想想真是可怕。幸虧,我還沒到你這個年紀。”
左伊說:“時間對誰都是公平的。二十歲的小女孩照樣可以對你說同樣的話?!?br/>
左佑說:“就算時間是公平的,同人還是不同命。這個世界就不是公平的,比如說容貌和運氣?!?br/>
左伊笑了下:“我明白你的來意了。說了這么多,你無非是怕我和秦駿接觸。但是你完全想多了。你老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一點興趣沒有。不過我們沒有私下見面。我更不希望和你和他和你們有任何瓜葛。沒意思,真的?!?br/>
左佑做出不屑的樣子,“誰會擔心這個,真是笑話!我會擔心你搶我老公。別人沒準,你我還真不擔心,你完全不行!你個性和魅力都不行,姐姐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左伊說:“算我自作多情。不過我提醒你,言多必失,你對我說這么多,耀武揚威,本來我沒什么想法,你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挑釁,保不準我會另有想法了。還有,希望你下次不要出現(xiàn)在我面前。你在我這里是不受歡迎的。如果你帶著你的人再搞這一出,我會報警。而且你也是做母親的,不要以為我真的怕了你,逼急了,狗也會跳墻。你想試試?”
左佑瞪著她,左伊起身,拉起孩子,離開。
左佑并沒有進一步阻攔。也許她已經說完了想說的話,也許在思考左伊的話。
左伊心里隱隱不安,她兩個所謂親人同一天內找上門來,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懶得理他們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希望平靜的生活不要被打亂。
她希望回國發(fā)展的決定是正確的,如果事情的發(fā)展出乎意料……大不了收拾包袱帶小彪再出國避難。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