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暉，風(fēng)過竹林。
這風(fēng)，起毫末、興汪洋、跨平原、過峽谷、穿密林……鼓起最后的氣力，合身一撲，嗚咽聲中在竹林里消散。
“沙沙沙~”
竹葉在歡快地鳴叫著，太陽漸漸落下，夕照映滿天際，一日將過。
“啪！”
一聲清脆中帶著些許沉悶的聲音，忽然在竹林中響起。
循聲望去，正可見得一株粗壯如成人腰肢的老竹傾斜、壓落，不知壓垮了多少左近纖細(xì)竹子，激起竹林中綠浪滾滾，竹枝顫動“啪啪”有聲。
在那倒伏的粗壯老竹一側(cè)，一個青衣少年人沉腰坐馬，緩緩收回了拳頭，一呼一吸，漸至平緩。
這名少年粗布青衣，乍看并不起眼也不見俊秀，不過普通相貌，卻有堅毅之色凝于眉宇，不似尋常少年人所能有。
他的胸前略微敞開的衣襟處，隱約間可見一枚玄色玉佩，狀極古拙；腰間掛一銅牌，隨著少年動作而晃動，正面雕一個“莫”字，背面書一個“玄”字。
這個少年，名叫莫玄。
在少年莫玄收拳起身的同時，一聲比此前微弱得多的聲音響起，剛剛驚魂甫定的林中飛鳥又被驚起，慌亂地四處撲騰。
那聲音的源頭處，一株不到成人胳膊粗細(xì)的竹子緩緩倒下，毫無莫玄出手時那種雷霆萬鈞之勢，反而帶著一種藕斷絲連不甘，伴著令人倒牙的“嘎吱嘎吱”聲，最終也不曾落地，而是被數(shù)株竹子架住，就這么傾斜在那。
“呃~”
那株竹子下，一名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喪氣地?fù)]了揮發(fā)紅的拳頭，訕訕然一笑，走到了莫玄身旁，摸著腦袋赧顏道：“玄哥，還是不行啊。”
緊接著，這個少年瞥了一眼斷折老竹，滿臉的欣羨之色，道：“玄哥你好厲害，我什么時候才能和你一樣??？”
這個少年名叫莫鴻程，是莫玄的族弟，自小與他親近，視之如偶像。
他的衣著與莫玄全然不同，通體銀色的絲袍，既有銀之閃亮又有絲之柔順，腰懸一牌子，亦呈銀色發(fā)著亮光，不似銅牌晦暗。
莫玄微微一笑，移開了腳步，原本站立的地方兩個深深的腳印凹陷，他伸手一指，道：“鴻程，你看，力從地上起，沒有全身力，怎能打得出好拳。”
“嗯。”
十三四歲的少年用力地點了點頭。
兩個少年人，就在這竹林中又談?wù)摿藥拙?，多半是莫玄說，“鴻程”少年點頭受教，一直到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已是傍晚將過，明月初升。
那淡淡的黑暗籠罩下，兩個少年都已經(jīng)看不清楚了彼此眉目，然而在這般天色下，兩人身上的服飾卻愈發(fā)地顯出了不同。
莫玄一身粗布青衣，昏暗無光；“鴻程”身上銀光浮動，華貴自顯。本來親密無間的兩個少年，仿佛為一道無形的鴻溝隔絕。
“玄哥，到時候回去吃飯了，明天我們……”
莫鴻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笑著說道，話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看了莫玄一眼。
林中，一時安靜了下來，大片青竹在昏暗的天色下，浮出了一層淡淡的紫光，朦朧而神秘。
“嗯，回去吧！”莫玄好像什么都沒有察覺到似的，溫和地笑著，轉(zhuǎn)身向著遠(yuǎn)方炊煙裊裊處走去。
看他還真沒有介意的樣子，莫鴻程又高興了起來，快走兩三步，跟在了莫玄的身后。
“玄哥，那次跟你切磋之后，莫嶺就再沒到這紫竹林來練過武了，說起來他還比玄哥你大兩歲呢，你說他是不是沒臉啊，嘿嘿嘿~”
“還有，家里又多了一個客卿，好像是七爺爺?shù)睦吓笥?，叫什么黃沙手的先天武者呢……”
……
天色，愈發(fā)地暗下了，夕陽百般不情愿，終究西落下。
浮云山扼東西交流之咽喉，踞出群山而入平原之關(guān)卡，下有山城，名“浮云山城”，又稱：“莫家城”！
莫家，乃是浮云山城乃至方圓數(shù)萬里地絕對的霸主，世家之一。浮云山城中諸般產(chǎn)業(yè)幾乎都姓莫，諸多家族皆是莫家附庸，相傳這山城本就是莫家老祖所建，然事逾千年，多不可考罷了。
浮云山城可稱是莫家城，不過莫家人卻少有居住在城中的。莫家真正的聚居地在浮云山城以東，一直到紫竹林旁不遠(yuǎn)處，一座規(guī)模宏大的園林。
——莫園！
莫玄與莫鴻程兩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莫園當(dāng)中。他們本就是莫家子弟，自然也要居住其中。
一路行來，以莫鴻程的少年心性，也閉上了嘴巴，因為方才進入莫園，前來跟莫玄打招呼，閑聊兩句的莫家子弟、客卿后人，乃至于一些旁支長輩就沒有斷過。
“玄哥你上次教我的拳我學(xué)會了，改天打給你看啊。”
“玄哥，我有個地方弄不明白，什么時候有空指導(dǎo)一下小弟?！?br/>
“玄哥兒，你又到紫竹林練武了啊，嘖嘖嘖，以你的天才還這么努力，很快我們這些老家伙就不是你的對手了?！?br/>
……
莫玄今年不過十六歲，就已經(jīng)展露出了驚人的天賦，一身莫家磐山勁練到了第七重，更創(chuàng)出了多種獨特的發(fā)勁手段，莫說比他年少的，就是同輩中年紀(jì)比他大些的族人，太半也不是他的對手。
當(dāng)年莫玄不過是十一二歲，就以獨創(chuàng)的發(fā)勁手段在比武中正面擊敗二十歲出頭的族兄，在莫族中一時轟動。
此后有長輩出面，詳細(xì)詢問被莫玄獨創(chuàng)的發(fā)勁手段后嘆為觀止，贊不絕口，稱為莫家千里駒，二十年內(nèi)定成先天！
少年嶄露頭角，為人又謙和老成，樂于將心得傳授族人而不敝帚自珍，如何能不受歡迎？
莫鴻程站在莫玄的身后，臉上紅撲撲的盡是笑意，看著莫玄溫潤如玉地笑著，謙和地應(yīng)付著眾人，自然而然地成為核心，他的心里卻沒有半點嫉妒，只有與有榮焉。
“玄哥太厲害了，以后我能不能也像他一樣？很難啊！”
少年正苦惱呢，四周忽然安靜了一些，那圍攏過來的人們漸漸四散。
“呃~到了。”
他抬起頭來，前方一堵高檣隔絕內(nèi)外。
先前那些圍攏過來的族人紛紛沖著莫玄打了招呼后各自離開，其中數(shù)個如莫鴻程一般穿著銀色衣服腰懸銀牌的莫家人向著高墻內(nèi)走去。
這堵高墻似乎不止存在于眼前，也存在于眾人的心中一般，不覺間是他們就與莫玄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距離感，此前的熱絡(luò)無形中淡去。
他們在離去前的示意，臉上甚至不由自主地帶出了或疏離，或惋惜的神色。
少年光環(huán)，天才之名，也掩蓋不了雙方不同世界的事實，一道高墻，將很多東西隔絕。
“玄哥……”
莫鴻程低聲開口，話還沒說出來，就被莫玄揮手打斷：“鴻程你不用多說，快點去吃飯吧，不然執(zhí)事又要罰你了。”
“我也要回家了。”
“爹娘他們都在等著我呢，我不回去他們不會動筷子的?！?br/>
提及父母，莫玄一直沉靜的臉上現(xiàn)出了一抹溫暖的笑意，說罷揮了揮手，轉(zhuǎn)身向著莫園中一個偏僻方向，炊煙最少處走去。
“這……那……”莫鴻程吶吶了半天，最后沖著莫玄的背影處大聲道：“玄哥，明天還要不要去練武啊?！?br/>
“很快就要到祭祖啟神禮，這三天我要好好調(diào)整一下，紫竹林那里不去了，過后再找小弟?！?br/>
愈發(fā)暗沉的天色中，莫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莫鴻程的視線當(dāng)中。
“祭祖啟神，玄哥你一定可以的，嫡系子弟中怎么能沒有你？我們又有哪一個比得上你?！?br/>
莫鴻程默默地看著莫玄背影消失的地方，低聲自語。他低頭再看自己身上的銀袍和腰牌，下不覺間就感到刺眼。
他自小與莫玄交好，小時候還不明白每每看到這堵高墻，莫玄就會沉默一下是為了什么？隨著年紀(jì)漸增，他才多少能體驗到這個自小視為偶像的族兄心中痛苦。
從那以后，莫鴻程少有與莫玄一路走到這里，多半是半途中就找了個借口離去，今天一時失神，才又與他相隨走到了此處。
“玄哥，你是真正的天才，你一定可以?！?br/>
莫鴻程握了握拳頭，扭頭向著高墻內(nèi)走去。
……
“三天后！”
“祭祖啟神！”
莫玄孤身一人，沿著一條小徑走去，一切喧囂遠(yuǎn)去，他臉上也是一片平靜，卻有誰也不知道的激蕩在心中。
“每隔三年，祭祖啟神禮，每一次都有后天期的族人步入先天境界，是一個大機緣?！?br/>
“今年我十六歲，也有資格參加祭祖啟神，如果也能進入是先天境界，那么上下三代人，就能都是莫家嫡系精英子弟，再也不用……”
莫玄心中霍地痛了一下，不是為了那些遠(yuǎn)不如他，卻能身著銀衣進入高墻后莫家核心地帶的同輩少年，而是他的父親。
“父親，你為我做得太多太多了，很快，我就有機會成就先天，改變一切。”
“十幾年太長，我等不了了?！?br/>
莫玄不覺間拳頭緊握，正在他出神時，兩聲大笑遠(yuǎn)遠(yuǎn)傳來，驚起昏鴉無數(shù)。
“哈哈哈哈~”
“老黃，多年不見你倒是寶刀不老，來，再接老夫一招?！?br/>
一前一后，兩道身影，點在遠(yuǎn)處高墻上一掠而過，雙臂展開，似是展翅高飛！
“先天武者！”
莫玄一下子頓住了腳步，心臟跳動陡然加劇，只是稍稍借力，鼓動天地元氣，縱躍如飛，正是先天武者的標(biāo)志。
“莫老七，來就來，我還怕你不成，看看你有什么長進?！?br/>
兩個縱躍如飛的身影中居前的一人豁然轉(zhuǎn)身，一掌推出，漫天黃沙蒙蒙，如沙塵暴席卷而來一般，將后追來的老者籠罩入其中。
“是新來的客卿黃沙手，還有七爺爺！”
“這是先天武者之間的切磋交手，不容錯過。”
莫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