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里不舒服么?”云長歆坐到床邊柔聲問她。
嗓音柔和,卻是那種平靜安然的柔和,仿佛只是關(guān)心詢問一個得了感冒的人。
向芷遙沒有出聲,甚至于沒有看他,傷口未愈的嘴唇緊抿著。
“別咬了?!痹崎L歆皺眉,伸手去扳開她的唇瓣。他開腔時嗓音有些沙啞,不過向芷遙沒覺得這份沙啞是因為心疼她,根本沒往那邊想。
單單看云長歆動作,挺曖昧的,但是摸了一指腹的血,這就毫無曖昧可言了。
云長歆起身,大概是去擦手。向芷遙看著他的背影,見他從架子上拿了帕子,從盆里沾了水,回來重新在床邊坐下,一手輕柔的捏住她的下頜,要給她擦拭唇上的血跡。
向芷遙本能的躲開,厭惡的神情不自覺的流露在外。
她現(xiàn)在是真的惡心云長歆,跟他相處一刻都覺得煩,遑論是肢體接觸。
舔了下有些發(fā)麻的下唇,舌頭上的觸感以及腥甜告訴她,傷口挺猙獰。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自己咬成了這個德行?;ツ顷囎犹鄣乃渌泄俣枷Я?。
云長歆被她躲開,拿著潤濕帕子的手停頓了一下,將帕子放下?!皬N房一直溫著粥,馬上拿過來,你吃一口,嗯?”
“……”
向芷遙像是沒聽到,雙眼直直的盯著被子。男人長眉輕蹙了一下,開口輕喚,“芷遙……”
他知道向芷遙此刻的心境是怎樣的,知道自己該跟她解釋,只是不知為何突然難以啟齒,云長歆躊躇的一刻,向芷遙截斷了他的話。
抬眸看他,“云長歆,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一個生孩子的容器,讓我懷我就得懷,不要了就弄死它?”
“芷遙。”云長歆語氣嚴(yán)厲幾分,否定的非常迅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要這個孩子,只是用……”
“我不想聽!”向芷遙忽然的情緒爆發(fā),又很快的偃旗息鼓,靠在床頭,語氣歸于平淡,“你出去可以么。”
她的語氣里透著淡淡的哀求。以前有過旁敲側(cè)擊的告訴云長歆,她不想看見他也有過歇斯底里的嚷嚷著讓云長歆滾。像現(xiàn)在這樣,求著他離開,還是頭一遭。
比前兩種更讓人心里堵得慌。
云長歆目光沉了沉,站起身來,“左桐馬上拿藥過來,你把藥吃了。”
屋里沉靜下來,向芷遙蜷著身體縮在床頭,一只手按著平坦的腹部,垂著頭,墨發(fā)遮擋了她的面容,云長歆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他是想等她一醒過來,就跟她解釋賠罪,但她那樣態(tài)度堅決的不聽,他總不至于上趕著給她道歉。
左桐沒過多久就走了進來,手里的托盤上裝著粥碗還有一個裝藥的小瓷瓶,把東西放到床頭就退了出去。
“吃藥?!?br/>
聽著云長歆淡淡的語氣,向芷遙首先是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藥塞進嘴里。
她不想看見云長歆,就想趕緊吃了藥,趕緊讓云長歆走。
左桐大約是想讓向芷遙就著粥把藥吃了,但向芷遙沒碰粥碗,就直接把藥丸生吞了進去。
剛醒過來的喉嚨還很干澀,加之藥碗體積不小,咽下去廢了點事兒。向芷遙臉上浮現(xiàn)出難受的神情,但強行用力還是很快的讓藥丸通過了食道。
還沒等她緩過勁兒來,就聽見云長歆毫不掩飾的憤怒聲音,“向芷遙,你是想噎死自己,跟你肚子里的東西一起死?”
她肚子里的……東西?
提到孩子,向芷遙心底涌起一股子酸楚,手有些顫抖,在被子下面緊緊的抓住床單。
看吧,云長歆一直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當(dāng)成一個工具,想要就強迫她生,不想要就強迫她墮胎。她說過,她想要這個孩子,她想把它當(dāng)成自己的孩子,可他……
她的意愿,他該是從來都沒有當(dāng)一回事兒。
云長歆將拿到手的杯盞放回桌上,杯底與桌面的碰撞聲宣示了男人心頭的憤怒?;剡^身來,頓了頓,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恢復(fù)往常的平靜?!跋蜍七b,關(guān)于這個孩子,是我對不起你。它的存在,以及它必然的命運,本該我主動告訴你。你好好養(yǎng)著身體,這件事我會補償你的。”
被單下,向芷遙的手猛然握緊,帶著傷口的唇顫了顫,緩緩抬頭,“云長歆,你想怎么補償我?”
男人對上她的眼神,原本不懼任何人目光,此刻卻有些躲閃?!澳阆胍裁??!?br/>
向芷遙開口,因為剛剛生吞了一個不小的藥碗,嗓子啞的厲害,“是男孩兒是女孩兒?”
“……”
向芷遙臉上沒有憤怒或是悲傷,用央求的語氣問云長歆,“我能看看它么?”
無論是悲傷還是憤怒,流產(chǎn)的那幾個小時里,她已經(jīng)消化完了。
云長歆皺了皺眉。他沒接觸過流產(chǎn)的女人,身邊的女性也都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他自己的女人也沒有過孩子,根本不能理解向芷遙為什么會有這個要求。
“已經(jīng)倒了?!彼荒苓@樣回答。
“倒了?”向芷遙的音調(diào)偏高,摻雜了笑音,“云長歆,你知不知道,五個半月的孩子流出來,雖然形態(tài)不完全,但是已經(jīng)能看出男女,還會有心跳。它們肺發(fā)育不完全,沒法呼吸,但心跳會持續(xù)好長時間。”
她自以為已經(jīng)消化了悲痛,可親口把事實描述一遍,還是被心頭那股子痛逼出了眼淚。
“云長歆,你知道胎動么?孩子五個月的時候,在我肚子里晃晃手,踹踹腿,我都能感受到。左桐也摸到過,那是個很有活力的小家伙,在我肚子里,就知道跟我交流?!?br/>
云長歆當(dāng)然不知道這些細(xì)節(jié),他只知道七個月引產(chǎn)孩子能活,自以為下手還算及時。卻沒想到孩子的那些微弱生命痕跡,已經(jīng)成了向芷遙不能放手的理由。
略顯艱澀的開腔,“芷遙,你應(yīng)該找個值得托付之人,不能帶著這個孩子。”
這話此刻根本說不進向芷遙心里,她反問,“那它呢,它就應(yīng)該為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