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是看冷懷澤的能力，而眼下這一問，史將軍想知道的便是冷懷澤的心性與處事風(fēng)格了。

    冷懷澤微一沉吟，隨即拱手答道：“回將軍，依卑職看來，這八十軍棍，正是周校尉他們應(yīng)得的?！?br/>
    “應(yīng)得的？”史將軍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挑眉看向冷懷澤。

    冷懷澤毫不猶豫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朗聲道：“罔顧袍澤情誼，此為過錯之一。”

    “處事不講證據(jù)，只憑喜惡判斷，此為過錯之二?！?br/>
    “遇事判斷不準(zhǔn)，此為過錯之三?！?br/>
    史將軍撫掌笑著贊賞：“有此三錯，周校尉這八十軍棍，挨得不冤！”

    冷懷澤略顯矜持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退開了半步。

    史將軍這才拍了拍手：“把周校尉幾個帶上來！”

    慘白著一張臉，周校尉走在了最前面，惡狠狠地瞪了冷懷澤一眼。

    看到依舊梗著脖子的周校尉幾個，史將軍微不可察地?fù)u了搖頭：“來人吶，每人八十棍，用心打！”

    押著周校尉過來的小兵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去往武器架旁找棍子。

    周校尉的臉滿是喪氣，卻依舊死挺著不肯認(rèn)錯低頭。

    冷懷澤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里到底還是帶上了幾分審慎。

    砰！

    砰！

    砰！

    棍子重重地拍擊到肉上，發(fā)出一聲聲沉悶的響。周校尉緊緊咬著牙關(guān)，任憑鮮血慢慢從身上滲出，洇成一片艷麗的紅。

    只十幾棍下去，周校尉幾人的身上就已經(jīng)皮開肉綻，已然傷勢不輕了。有舊傷在身的朱校尉已經(jīng)開始喘起粗氣，不知何時就要暈倒過去。

    “將軍，恕卑職無禮。”冷懷澤忽然身形一動，單膝跪倒在史將軍的面前。

    “哦？”史將軍玩味地挑起半邊眉毛，抬起右手在空中虛攥成拳，“先停一會?！?br/>
    打的時候不覺得，可這一停下來，周校尉便感覺自己的半邊身子已經(jīng)不再屬于自己。

    他看向冷懷澤的眼神已然像極了雪亮的小刀，恨不得一塊塊地從他的身上剜肉下來，好解了自己心頭的恨意。

    可冷懷澤接下來的話，忽然讓他愣了愣，整個人變得僵直無比。

    “將軍，二十棍足夠警示了?！崩鋺褲裳瞿樋粗鴮④?。

    “你說打就打，你說停就停？”史將軍的眼睛一瞪，“你把這處罰當(dāng)兒戲么！”

    冷懷澤低下頭：“不敢，只不過是想讓他們留下有用之身，好應(yīng)對北蠻進(jìn)犯?！?br/>
    場中眾人的耳朵，忽然都跟史將軍一樣支楞了起來。

    北蠻進(jìn)犯？

    史將軍不由得大步走到冷懷澤旁邊，一把掐住了他的雙肩：“北蠻進(jìn)犯之事，當(dāng)真？”

    “我在金帳營地時，從卓力格圖那里聽到的。”冷懷澤只說了一部分事實(shí)，敘事方法實(shí)在巧妙得很。

    “何時，何地？”史將軍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差點(diǎn)就要晃悠起冷懷澤來。

    冷懷澤苦笑著掙了掙，終于逃離了史將軍的攻擊范圍，表情中略帶了三分遺憾：“他們應(yīng)該還沒做好計劃?！?br/>
    史將軍顯然更遺憾，嘴角都快要撇到下巴尖上，嘴里說的話卻很是溫和：“無妨，能知道他們不是像往年一樣打打就退去，咱們就還有機(jī)會跟他們對上。”

    說完，史將軍走到周校尉旁邊，從士兵手里接過已經(jīng)染滿了鮮血的軍棍，忽然對著周校尉的腦袋劈下！

    耳中聽得一聲凄厲的風(fēng)聲，周校尉困難地回過頭去。

    那軍棍倏然停住，棍端離自己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

    冷汗刷地一下從周校尉的全身逸了出來，如同一層細(xì)密的水膜，緊緊地貼在了他的后背上。

    史將軍卻不打算就這么放過他。

    長棍指著周校尉的臉，史將軍的話里滿是威脅的意味：“你們幾個的傷養(yǎng)好之后，都給我去冷懷澤的隊(duì)伍里，從小兵重新做起吧！”

    說完，史將軍將軍棍隨手丟在地上，之后扭過頭去，再也不看他們一眼。

    周校尉長出了口氣，心情倒是有些復(fù)雜。

    按道理說，能留下一條命來，繼續(xù)為殿下辦事，他理應(yīng)感覺到高興才是?？蔀楹维F(xiàn)在的他，心頭總覺得惴惴不安？

    只是不待他多想，史將軍喊來的小兵已經(jīng)將他們攙了起來送回了帳子里。

    “今日要辦的第二件事，正是如何應(yīng)對北蠻。”演武場的正中高臺上，再次傳出史將軍威嚴(yán)的聲音，“蠻王折在了我們手里，那些蠻狗定然會惱羞成怒?！?br/>
    “我要交代的，便是你們?nèi)绻鲆娦U狗，就給我狠狠地打?！?br/>
    “打出我們中原人的威風(fēng)！”

    “打出我們林國的豪氣！”

    一刻鐘后，冷懷澤跟著史將軍，亦步亦趨地進(jìn)了史將軍的營帳。

    “懷澤啊，坐?！笔穼④娪H手給冷懷澤倒了杯茶，遞到他的面前。

    冷懷澤急忙起身，恭敬地接下了那杯茶。

    只是他的眉毛正向中間擰著，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

    “怎么了？”對于特意來找他的冷懷澤，史將軍倒是沒什么不滿意的。

    冷懷澤低頭定了定神：“蠻王首級之事，乃是我與新任蠻王的……合作?！?br/>
    史將軍正給自己倒水的手顫抖起來：“你說什么？”

    “我說，我與新任蠻王有合作?！闭f了一次之后，冷懷澤覺得再開口就沒那么難了。

    史將軍皺起眉來：“你說清楚，到底什么叫合作。”

    對于冷懷澤方才的表現(xiàn)，史將軍其實(shí)也還算滿意。

    既懲戒了對自己有敵意的人，又在眾人面前狠狠地刷了一波好感。

    方才離開演武場的時候，自己可是聽到了有不少人都在議論冷懷澤，說他是個公私分明之人。

    也許自己的接班人，就在這了。

    可此刻他突然跑過來說他跟蠻王有合作……

    史將軍恨不得讓他把話咽回到肚子里去，這樣史將軍就可以裝作沒聽見了。

    可冷懷澤接下來的話，讓他整個人閃閃發(fā)亮起來：“卓力格圖會把大軍南下的安排找人送給我，咱們只要好好部署一下各支隊(duì)伍，就能把也勝部和達(dá)先部都吃下來。”

    “阿斯干和成格勒的死，跟卓力格圖有關(guān)？”史將軍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diǎn)。

    這件事冷懷澤本來也沒打算瞞他：“嗯?！?br/>
    “不管什么原因，送到嘴邊的肉，沒有不吃的道理?！笔穼④姾鋈恍α似饋?，“蠻王的首級和為你請功的奏折，明天就會送出去，別急?！?br/>
    而就在他們沒留意到的角落里，一只信鴿噗嚕嚕地拖著腳上的小竹筒，展翅離開了鎮(zhèn)西軍的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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