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關(guān)以西,追馬坂。
三匹駿馬從小山丘之上飛躍而下,騎士在半空中揮舞長鞭。馬蹄落地,蹬飛泥土,竄了出去,騎士低伏在馬背上,不見絲毫顛簸與狼狽。
扎牙目光冷厲,頭上黑色的長巾隨風(fēng)而動。
遠(yuǎn)處,是乜克力部之地。
扎牙并沒有一頭扎入城中,而是對身旁的兩個騎士吩咐道:「你們尋找地方躲起來,若三日內(nèi)我沒有回來,即刻返回,奏報鬼力赤大汗?!?br/>
「領(lǐng)命?!?br/>
兩個騎士分散在外,蟄伏起來。
扎牙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里面有一封至關(guān)重要的信,無論如何都需要交給乜克力部的首領(lǐng)。
孤馬黑鞭,黃沙落日。
扎牙抵達(dá)了一座赤斤城,看著森森的城池,黃昏偏冷。
這里是大明的衛(wèi)城,衛(wèi)指揮史名為塔力尼,他是北元故丞相苦術(shù)之子,乜克力部的首領(lǐng)。
入城。
扎牙找人打聽,憑借著同為蒙古人的身份,輕松找到了塔力尼的居所,托人帶信物去稟告,得以進入府邸。
塔力尼有些臃腫,腿粗如同柱子,只不過這兩根柱子支撐起身體顯得搖搖晃晃。
扎牙看了看左右,對塔力尼說:「我自北面來,有機密之事奏報,還請首領(lǐng)屏退左右?!?br/>
塔力尼見扎牙認(rèn)真,留下四名親信,然后抓起酒囊,咕咚幾口:「扎牙,你也是乜克力部的人嗎?」
扎牙凝重地點頭:「回首領(lǐng),扎牙是乜克力部?,F(xiàn)效忠鬼力赤大汗,奉其秘令,前來與塔力尼首領(lǐng)商議要事?!?br/>
塔力尼緩緩放下酒囊,目光幽冷,緩緩說了句:「鬼力赤啊,呵呵,他應(yīng)該清楚,我們已成為了大明的赤斤衛(wèi),你效忠的是大汗,我效忠的是天子。海拉爾河的水與疏勒河的水,可不會交匯在一起?!?br/>
扎牙清楚想要說服塔力尼很難,還是拿出了文書,恭恭敬敬送上:「兩條河水很難匯聚在一起,但草原的風(fēng),一直都吹拂著自家人。還請首領(lǐng)看在同族的份上,看看大汗的文書?!?br/>
塔力尼命人接過文書,打開看去,不由地瞳孔一凝,看了扎牙一眼,繼續(xù)看完,才開口:「阿魯臺派人去迎接本雅失里了?」
扎牙重重點頭:「據(jù)可靠消息,確實如此。大汗希望首領(lǐng)可以趁此機會,殺掉本雅失里。一旦此人回到韃靼部落,大汗將受到威脅。窩闊臺家族及屬民都將受到打擊,失去榮耀?!?br/>
塔力尼將文書丟到一旁,盯著扎牙:「我和我的族人曾經(jīng)是窩闊臺家族的屬民,但那也只是曾經(jīng)了。現(xiàn)在,我是大明的將官。鬼力赤的麻煩與我們無關(guān),希望你回去告訴鬼力赤,不要再試圖收回哈密、瓜州等地了,這些地方已如磐石立在大明,他沒有移山的本領(lǐng),來了只能會被石頭砸傷?!?br/>
扎牙有些沮喪,拋出了最后的條件:「若是首領(lǐng)聽從大汗之命,在大汗兵峰抵達(dá)此處時,將會重用首領(lǐng),由首領(lǐng)來取代阿魯臺的位置,號令韃靼諸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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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br/>
威脅?
塔力尼臉色變得冰冷,看了一眼身旁的親信塔格,毫無情感地說道;「把他剁了喂狗吧?!?br/>
塔格是個力士,扎牙雖有些本事,可根本就不是塔格的對手,挨了一拳之后就倒在地上嗯哼,臨死還不忘喊:「塔力尼,你是蒙古人,大明是不可能信任你的。你和這里所有人遲早都會被明軍滅殺?!?br/>
塔格見塔力尼沒改變命令,一腳下去,就踩斷了扎牙的脖子,一只手提起來走了出去。
塔力尼喝了兩口酒,對身旁的人說:「我不能不殺他,我們居在嘉峪關(guān)外,臣服大明,就是臣服了。一旦他說服其他人叛出大明,明軍會來,這里將會成為戰(zhàn)場。以明軍的作風(fēng),一定會借機徹底鏟除關(guān)外的所有威脅。想要活下去,就必須站好立場?!?br/>
「那我們要不要將本雅失里即將返回韃靼部落的消息告知明軍?」
親信問。
塔力尼搖頭:「鬼力赤不是一個好東西,他毒殺了前哈密王,手段下作陰損,讓本雅失里回去也好。阿魯臺敢接本雅失里回去,就說明他想要放棄鬼力赤了,鬼力赤的好日子已經(jīng)不多了?!?br/>
背叛大明?
塔力尼舉起酒囊,淹沒苦澀。
現(xiàn)如今的西北已經(jīng)不是幾年前的西北,嘉峪關(guān)已經(jīng)不再是大明的最西端,建文皇帝的旨意已經(jīng)可以傳達(dá)到最西面的塔什干了,嘉峪關(guān),成了一個內(nèi)關(guān),一個不太重要的關(guān)卡,沒有人會威脅河西走廊,因為河西走廊的外面盡入大明之手。
瓦剌雖然在北面,韃靼也在東北游蕩,但瓦剌顯然是打定心思休養(yǎng)生息,不會輕易招惹大明,以馬哈木的秉性,他想要動作,也絕不會先對大明動手,而是先統(tǒng)一蒙古草原。
至于韃靼,他們或許真的敢入侵大明,但問題是,他們能打得動嗎?
大明人擁有了新的造城技術(shù),他們現(xiàn)在并不追求幾丈高、一兩丈寬的城池,他們是先以最快的速度,搭建出來一座四面墻合圍的城,然后慢慢填筑,形成堅固且寬大的城墻。有了城,對于大明軍士來說,似乎就沒有什么不可堅持的戰(zhàn)斗。
塔力尼不清楚大明是如何在短時間內(nèi)修筑出四面墻的,但很清楚,他們擁有可怕的力量,甚至可以在荒原之上輕而易舉鑄造出城池。
如果朱允炆愿意,草原上將會多出無數(shù)的城,到那時候,韃靼、瓦剌,他們自以為是的強大都將成為笑話。
老實點,臣服朱允炆,總比被人玩死來得好點。這一輩子就幾十年,得過且過,就這樣吧。
塔力尼是有覺悟的,可鬼力赤顯然是沒有覺悟的。
自從朱棣與帖木兒的昌都剌戰(zhàn)爭落幕之后,鬼力赤與阿魯臺的矛盾就越來越多,彼此之間爭論聲也越來越大。
阿魯臺認(rèn)為大明的實力太過恐怖,連帖木兒都不是他們的對手,再對上大明實在是危險,不如低個頭,假意臣服大明,多少做點買賣,改善改善生活。
可鬼力赤認(rèn)為自己是大汗,草原上第一號人物,讓自己去臣服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建文皇帝,沒門。
自己又不姓石,干不出喊人「爹」的事。
阿魯臺想要規(guī)避風(fēng)險,鬼力赤想要臉,兩個人鬧騰了一頓,最終達(dá)成妥協(xié),派遣使臣去大明,開放貿(mào)易,但不請封。
在此之后,阿魯臺認(rèn)為接近大明太過危險,應(yīng)該東遷,回到貝加爾湖或海拉爾河附近,那里是東蒙古的傳統(tǒng)地盤。
但鬼力赤不想東遷,要知道鬼力赤的根基是在甘肅、寧夏、哈密等附近,這些地方是窩闊臺后裔與屬民的集中地,鬼力赤自然不想跑到東面去。
阿魯臺說往東,鬼力赤說往西。阿魯臺說這頓吃羊肉,鬼力赤非要吃牛
肉。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整天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開始不對付,那就有點不好過日子了。
也孫臺咱想要當(dāng)和事佬,阿魯臺認(rèn)為他與鬼力赤達(dá)成了某種交易,索性就先把也孫臺給殺了,吞并了也孫臺的部落。
馬兒哈咱一看這情況不對,阿魯臺這個人實在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十多年的老朋友說干掉就干掉了,干脆帶著族人跑了,投靠馬哈木去了。
沒有了也孫臺、馬兒哈咱制約,阿魯臺徹底掌控了韃靼部落,鬼力赤也就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傀儡。
當(dāng)傀儡的沒有傀儡的覺悟,自然而然就沒好下場。
在風(fēng)高氣爽的秋天,阿魯臺宣布鬼力赤七宗罪,將也孫臺的死、馬兒哈咱的離去,前哈密王被毒殺等算在了鬼力赤頭上,然后,殺掉了鬼力赤。
草原再一次出現(xiàn)了弒殺大汗的場景,阿魯臺以強勢的姿態(tài),迎接本雅失里進入草原,擁立本雅失里為新的大汗。
本雅失里回來了,忽必烈后裔的聲音再次傳蕩在草原上,韃靼各部落得到了空前的團結(jié)。忙完一系列的事務(wù)之后,阿魯臺與本雅失里終于能坐下來,好好商議韃靼的未來。
阿魯臺野心勃勃,詢問本雅失里:「我欲取瓦剌,你意下如何?」
本雅失里咬牙切齒:「不滅瓦剌,何以為人!」
阿魯臺理解本雅失里,畢竟他爹是被瓦剌人殺掉的,雖說主犯哈什哈死了,但沒有保護買的里八剌,放任哈什哈殺戮的馬哈木還活著。
本雅失里與阿魯臺一拍即合,調(diào)動主力,開始向西進發(fā),目標(biāo)直指瓦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