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大公報》、《申報》、《新聞報》等權威報紙刊登包國維研究新式制堿法的事跡后:
正如報紙上的標題《震驚海內外……》所說,此消息在短時間內就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除了民間已將此事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外,海內、海外的相關學者界也因此而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
不過,對于新式制堿法是由一名年僅十五歲的學生發(fā)明的這件事,仍有一部分學者持懷疑態(tài)度:
化學是一門基于實踐的學科,一種相對成熟的工藝往往都需要一個化學家浸在實驗室里,消耗大量的時間、精力、金錢成本,往往才會有很小的概率研制出一種新方法。
就算是這樣,研究出來的新方法也未必實用。
現(xiàn)在一個年輕的學生,竟然在一個普通的實驗室里,只用三天的時間就成功研究出一種實用價值極高的制堿工藝。
這事無論怎么看,都有些太過離譜。
但無論如何,實有不少學者想一睹這種新式制堿法的真容,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赴往天津永利制堿廠,試圖了解更詳細的情況。
……
在國內,當今學派,簡要概括可粗略的將之分為“新潮學派”和“學衡學派”。
新潮派簡而言之就是新派,顧名思義,崇尚新潮流,十分推崇科學,在現(xiàn)今的勢力十分強盛,其強盛原因,則與新文化運動息息相關。
而學衡派,是一種文化保守主義學派,號稱要挽救“國粹”,他們與新潮學派的主張十分不對付,也被一些人稱為“舊派”,以國學和古典詩詞等“舊文化”來作為反對新潮派的手段,互相抨擊。
在當今沒有多媒體的時代,普通百姓獲取大事件信息的方式便是通過報紙、雜志一類的文學刊物。
因此,衡量一個學派的強盛與否,其重中之重便是旗下刊物知名度如何。
知名度越高,掌控的輿論權也就越大。
新潮學派的主要領導人為陳獨秀等人,當今發(fā)行的主要刊物便是《新青年》《新潮》……
而學衡派的主要刊物則是《學衡》、《文哲學報》、《國學叢刊》一類。
自1915年,胡適與學衡派創(chuàng)始人梅光迪的沖突開始,兩個學派之間的沖突就愈演愈烈,發(fā)展到現(xiàn)如今,已有了針鋒對麥芒的趨勢。
包國維此番舉動,無疑也是給新派增添了一份強助力,要不了多久,恐怕就能登上《新青年》雜志。
……
而當蘇州新式學堂的一些教員們得知這件事——尤其是剛調來不久的王校長得知這件事時,他的心情十分激動,甚至都沒有心情去再去瞧瞧自己包的二奶。
他即刻使人從學校中調來了包國維的入學檔案,反復觀看其上檔案上的照片與報紙上的照片,在親自對照無誤之后,可謂是十分興奮:
前任校長前腳調離,自己剛接手第一屆,手下就出了這么一個“名揚天下”的學生。
志誠學校的地位能跟著水漲船高不說,自己作為校長,也能跟著沾些光,蹭一蹭“名人光環(huán)”。
他當即命人打造了一副綢緞制作的錦旗,預備在開學的那一天掛在大門之前,以供學生瞻仰其事跡。
除此之外,還提前擬定了校園報、又前往《蘇州日報》……
而老包家的門檻也已經被踏破,他的住址早就被人透露出來,一時間有人帶著禮物上門尋訪。
包家收禮已經收到手軟,家里面擺滿了各式茶品、糕點。
只不過對于老包而言,這些事都不重要,他最在意的就是什么時候能見到包國維回家。
……
自己的蘇州老家中發(fā)生了什么事,包國維還不大清楚。
他現(xiàn)如今就在楚家宅院的小洋樓處,躺在靠背椅上,看著坐在對面的楚澤,心里面還打著些小算盤。
兩人剛剛落座不久,就有幾個女下人將幾盤剛炒好的小菜端上桌,葷素盡有,看樣子楚澤平日里的生活正是愜意無比。
包國維將手中的陶瓷茶杯放到嘴邊,小酌了口茶水,一下就嘗出來熟悉的味道,乃是蘇州特產洞庭湖碧螺春。
一口溫熱的茶水下肚,解了剛剛吃烤羊肉串的油膩,他頓時覺得心中舒暢不少。
不知怎么的,楚澤總覺得包國維看上去有些勞累,甚至臉色還有蒼白,這可不像是一個遇到喜事的人該有的氣色:
“為之,你為何看上去如此憔悴?”
為什么這么憔悴?當然是被馬匪給嚇的,一提到這事兒包國維就有些憋屈:
“唉!我在路上被馬匪給劫了?!?br/>
雖然自己被劫了,不過那群馬匪還真叫人恨不起來:
打一開始,他們計劃就是以消耗守衛(wèi)彈藥、最終威脅投降為主,試圖在盡量不殺人的情況下完成劫火車的行動。
在劫車成功后不僅沒有隨意殺人,還給十分“貼心”的按照車廂、搜刮到的錢財來給乘客留下些能回家的盤纏,雖然不多。
現(xiàn)在想來,這舉動恐怕是以免把人給得罪太重。
長途火車的票價動輒是普通人一兩個月的薪資,尋常人可負擔不起,除了三等車廂的乘客,里面坐著的大人物可不少,若是真殺多了,惹了太多人,恐怕軍隊的圍剿也就來了。
能計劃出這般周密劫車計劃的馬匪,必然是有個頗有頭腦的頭領指揮。
若是濫殺以發(fā)泄情緒的土匪,可真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哪湊得其這般多的人、槍、馬?更別提劫一個有近三十名警衛(wèi)的火車了。
楚澤聽到包國維被馬匪給劫的事兒,心里有些想笑,一個快要名揚天下的人,坐個火車竟然差點叫馬匪給劫了。
不過當面笑出來是自然不可能的,他的臉上頓時露出一副十分關心的樣子:
“可有傷到哪兒?需不需要看醫(yī)生?這上海的醫(yī)療技術十分先進,真有什么傷的話可以叫洋……”
“其實也沒出什么事,就是被馬匪給虧了幾十塊錢罷了?!?br/>
馬匪搶了包國維幾十塊錢,包國維打死人家兩個同伙,這買賣真算下來其實不太虧。
“為之啊,下次出行定要小心,南北如今正在打仗,出行十分不便,沒有要事不宜隨意出行,即便出行也要帶上護衛(wèi)隊。”
包國維不想再談這事,既然剛剛楚澤提到了看醫(yī)生這事兒,正好遂了他的心:
“文琛兄,我初來乍到,但看這上海不少家醫(yī)療診所之中,已有一種治病之藥,而且還在打廣告營銷,號稱可以治療風寒等疾病,莫非這就是……”
這群大家族的人總喜歡用字來稱呼,又喜歡咬文嚼字,包國維索性也就順其意,成楚澤為“文琛”。
楚澤平淡地回道:
“呵呵,說得不錯,這就是你前不久交給我的大蒜素。
這治病的方法現(xiàn)如今已經開始逐漸鋪開,江南這一帶的醫(yī)館中多有采用,如今到了冬季,人經常生病,這藥又能治療風寒,盈余情況極佳……”
包國維交出大蒜素的制作方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隔了這么久才將這種方法鋪開,恐怕這楚家的人暗地里又下了不少力氣來研究。
但想要延遲大蒜素失效這事可沒那么簡單,不過這方法被雪藏了這么久,他們也并非毫無成效:
至少已成功實驗出祛除大蒜氣息的方法,又在售賣時加以包裝,購買藥品的人短時間內很難察覺出這是大蒜制成的產品。
不過這方法恐怕也就是防防老百姓自產自銷,方便自己多掙幾天錢而已,該知道這大蒜素該怎么制做的人,現(xiàn)在絕對不止楚家一個。
若是不提這大蒜素還好,一提到這大蒜素,在聯(lián)想到他研究出新制堿法的事兒,楚澤就有些疑惑:
這包國維年僅十五歲,連中學都沒讀完,就能先后研制出大蒜素、新式制堿法這兩種足以計入史冊的事兒,莫非這世上真有這般天才?
于是他又開口道:
“這種新方法,不知能挽救多少人之性命,為之堪稱是功德無量啊!
不過,真不知這種方法為之是如何鉆研出來的?”
這功德無量的評價,包國維接受,可這研究出大蒜素的名聲,他也想試試能不能拿過來:
“是的,這種新方法確實可以拯救不少人,當然,這功德也離不開文琛兄的慧眼識珠,否則這種方法我恐怕不會輕易地拿出來。
此前我與侯叔……侯德榜先生見面,他對我研究出的新式制堿法評價頗高,包括范旭東先生也是如此。
可在我看來,這大蒜素才是我最得意的發(fā)明,可以說是真正的利民之物?!?br/>
聽到這兒,楚澤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侯叔?侯德榜竟然與他關心這么親近,那范旭東……
“至于這方法是怎么研究出來的……大概我確實是個天才,又或許是運氣吧,總能發(fā)現(xiàn)一些尋常人關注不到的東西?!?br/>
包國維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撓了撓自己頭說道。
楚澤顯然不相信運氣這說辭,他也是去過西洋留學的,對于化學也并非全無研究,心中清楚想要創(chuàng)造出一個實用價值不輸于索爾維式制堿法的新制堿法有多難。
可包國維說了,人家是個天才,大概天才就是這樣的?
兩人坐著的大木桌上,擺放著一疊報紙:《申報》、《大公報》、《新聞報》等報紙,這幾份報紙無一例外的都報道了關于新式制堿法的誕生。
楚澤隨手抽起一張,捧在手中:
“不光是永利制堿廠,全世界研究化工的工程師可不少,尤其是西方,投資了不知多少錢,這些年來也沒見到有什么新成果。
這種東西可不是靠運氣就能成功發(fā)現(xiàn)的,為之只用了幾天時間就成功研制出新制堿法,看來還真是非天才不可為之?!?br/>
說到這話題就有些扯遠了,包國維又開口將話題拉了回來:
“文琛兄,不知這大蒜素什么時候開始全面鋪開?”
楚澤其實早就聽明白包國維是什么意思:研究大蒜素這個名頭,他現(xiàn)在也想要。
聽到包國維的話,楚澤在心中迅速權衡了一番,他最終臉上還是露出了些笑容:
“我記得曾經說過,你我之間說話還是直來直去的比較好?!?br/>
……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正午,在包國維在經過一夜的修整后,又帶著三名下人,提著些大包小包的東西登上了列車。
上海這地界十分繁華,他倒是想多待一會兒,可這一趟已經出來足足有大半個月,再不回家恐怕老包都要急壞了。
這一趟乘坐的乃是藍鋼快速列車,車速甚快,恰如歸心似箭之心。
當然,坐車的盤纏是從楚家那兒支來的。
經過二小多時,彎彎繞繞的百余里的車程便駛過,待到包國維見這列車越過一道城墻豁口,這便是進了蘇州城。
這倆個小時,包國維有些煎熬,原因坐在是同位的乘客認出了自己,乃至于大聲的喊了出來。
這進而在列車內又引起了一陣小騷動,畢竟前不久登上過全國權威報紙上的當紅名人出現(xiàn)在身邊,在這個時代可是件稀罕事。
一路上總是被人搭話,一舉一動都被人給盯著,這就讓包國維還有些不太適應,看樣子以后該買個口罩了?
好在列車終于到了站,時隔大半個月,包國維重新踏上了蘇州這塊地兒。
這蘇州看樣子沒什么變化,和月初出來時一樣。
是時正值中午,冬天陽光隱藏在深深的白云當中,天地間有些暗沉。
老火車站處和上次一樣擁擠,包家四人帶著行李下了車。
高處的月臺上,有個穿著褐色錦衣、帶著黑棉帽、戴著老花鏡的老男人。
他和往常一樣,站在高處眺望著鐵路,望眼欲穿的苦等了許久,才終于等到一輛列車。
這趟列車不大,他滿懷期待的看著列車里出來的人,仔細的看著其中涌出來的乘客。
他仔仔細細的分辨著下車乘客的人臉,目光在頭等廂車門、二等艙車門之間來回看,到最后,他甚至把目光又看向了三等艙的車門處。
一番掃視下,卻始終沒有見到自己想要見的人。
老包嘆了口氣……
包家四人收拾好行李,剛下火車,包國維像是有所感應一番——老包就站在月臺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