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章

    陸硯定定的看著長寧,久久未發(fā)一言,他確實(shí)沒有考慮曲老夫人的年紀(jì)和心情,因此也根本不會考慮聽聞這件事情會有的反應(yīng),長寧的指責(zé)他無從辯白。

    長寧目光幽幽的看向他：“可是這事牽扯到你公務(wù)機(jī)密？”

    “沒有,若是牽扯機(jī)密,今日我便不會說?！标懗幠曋L寧,看著她眼眶中積蓄的眼淚落下，伸手用指尖拭去，嘆道：“是我錯了……”

    “我未告知你,并不是有意瞞你，而是……我認(rèn)為此事與你我無關(guān)?！标懗幝曇羝届o，帶著幾分悵然：“我自幼長在深宮,遇到過許多人,也遭遇過許多事，因此對我而言,信任是只給親人的東西,而在我心中,我的親人只有母親和你,除此之外，其余人都不在我顧念的范圍,你說得對,我是從未想過這般事情會對外祖母有怎樣的打擊,因此也不會知曉，你會為此難過……理由或許自私,但我從沒有出爾反爾的意思，與你我相關(guān)的事情更不會瞞你?！?br/>
    長寧怔怔的看著他，半響后才喃喃道：“你……你怎么能這般想啊，外婆、舅舅那都是親人啊，你怎么會想不到他們遭受的沖擊呢？三郎，你這般孤獨(dú)，不覺得苦么？”

    陸硯眼眸深深的看著她，道：“不覺得，以前不覺得因?yàn)樗说南敕ㄎ腋静辉谝?，現(xiàn)在不覺得，因?yàn)槌四赣H，我還有你，你存在意義，便是讓所有的苦都變得甘甜，所以以后我會多去考慮考慮你身邊親人的感受，不要哭了，好么？”

    長寧輕輕咬著唇看他，見他臉色平靜，眼眸認(rèn)真的看著自己，心中像是堵了許多東西，卻又不知道要從何說起。他很少說起那段伴讀歲月，可是長相如此溫潤的男子，性格本應(yīng)如春風(fēng)一般，舒展無憂，可是他卻清冷的如秋菊，冷冽似冬雪一般，那些磨練過他的遭遇，許是也不必說，因?yàn)槿靠淘谒男郧橹小?br/>
    這樣的人，只因自己在乎，便愿意去多想想自己親人的感受，她還要求什么呢？便是她，不也是與他完全不同的么？

    張手環(huán)抱住陸硯，長寧靠在他的肩膀，悶悶道：“今日這事太沉重了，我心里難受……”

    陸硯抱著懷中嬌軟的人兒，大掌輕輕撫著她的后背，柔聲道：“莫要想太多，那玉嬌是咎由自取，三舅舅對不起曲家、對不起你昨日說的那位小娘子，卻對她不薄，替她贖了身，娶她做正妻，她便該知足，然而她卻貪錢又貪情，外祖母這般恨她也是人之常情?！?br/>
    “我也恨她！世間最難得有情郎，她卻這般辜負(fù)三舅舅情意，實(shí)在是死不足惜！”長寧聲音也帶著幾分恨意，只是隨后輕輕一嘆：“只是那三個兒郎，終究讓人覺得不忍，最小的兒郎今年剛剛七歲……三郎，我想求情……”

    陸硯看著她，半響后手掌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我陪你前去?！?br/>
    長寧眼中帶著憂愁：“可是我又不知曉要如何說……那是外婆的心頭恨，我是不愿那三個兒郎死，可是我更不愿讓外婆生氣?！?br/>
    “不會?！标懗庉p搖頭，看著她的臉龐道：“阿桐良善，外祖母定不會為此生氣的，我陪你一起去，便是外祖母生氣，看在我面前，也會略忍了忍，如何？”

    長寧趴在陸硯肩頭，片刻后點(diǎn)點(diǎn)頭：“去說說吧，否則總是于心不忍……三郎，我這般是不是對不起三舅舅？”

    陸硯拿起一件加棉的斗篷給她披上，輕輕笑了下：“怎么會，犯錯的是玉嬌，這個兒郎哪怕真的不是三舅舅的血脈，也是無辜，三舅舅養(yǎng)育他們一場，想必泉下有知，應(yīng)也不愿他們?nèi)绱讼聢??！?br/>
    雨漸漸住了，長寧輕聲問詢曲老夫人可否睡著時，就聽到里面?zhèn)鱽砬戏蛉说穆曇?，“阿桐么？進(jìn)來吧。”

    “外婆，可是擾了你休息……”長寧被曲老夫人的樣子嚇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響后突然痛哭出聲：“外婆，你……你這是怎么了呀？去喚大夫，喚大夫呀！”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曲老夫人原本還黑著的頭發(fā)全部變白，一頭銀絲更顯蒼老。長寧撲倒在老人懷中，哭的泣不成聲。

    陸硯見此情景，微微垂下了雙眸，若是自己昨日便將事情告知阿桐，能夠及早讓曲老夫人心中有數(shù)，是不是今日便是沖擊，也不會如此？聽著長寧嗚咽的哭聲，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絞。

    陸硯扶著長寧，看著屋里人來人往，每個大夫都搖頭默嘆，氣哀過甚，一夜白頭，無可挽回。

    曲元白、曲元恒與曲景曜都圍在幾個大夫身邊，詢問老人可還有其他問題，幾位大夫面面相覷之后，嘆道：“老夫人年近花甲，保養(yǎng)如此已經(jīng)不易，今日遭此氣哀攻心，以后萬不可再大動干戈，需靜心休養(yǎng)才是?！?br/>
    長寧有些木怔怔的走到曲老夫人面前，還未開口便落下了兩行淚，曲老夫人倒是比兒孫們都坦然，抬手拂去長寧臉上的淚珠，笑道：“阿桐莫哭，哭的眼睛腫腫，不好看了呢?！?br/>
    長寧也想聽話止住眼淚，看著看著曲老夫人如此蒼老的模樣，心中酸楚便如大海一般翻涌，眼淚如何都止不住。

    曲老夫人嘆了口氣，像小時候那樣將長寧抱入懷中，輕輕唱起了哄她的歌謠。老人的嗓音不在清亮，甚至帶著破風(fēng)箱一般的沙啞，可疼愛長寧的心卻一直都未曾變過……

    “你們都出去吧，讓我和阿桐說說話?！鼻戏蛉藢σ慌缘膸讉€兒郎揮了揮手，看了眼陸硯道：“你留下吧。”

    長寧狠狠的咬著嘴唇，將眼淚逼回，對著曲老夫人展開一個笑：“外婆的歌謠還是那般好聽呢……”

    “哎，老了，三兒當(dāng)年挨家法時也才阿桐這么大，如今……”老人眼眶微濕，擺了擺手：“不說了，他不聽話，這是他該得的報(bào)應(yīng)！罷了罷了……阿桐，可是有話要和我說？”

    長寧低垂著頭，剛剛來時想說的話，在看到曲老夫人這一頭白發(fā)時，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能搖了搖頭。

    曲老夫人見狀看向陸硯道：“你來說?！?br/>
    陸硯看向長寧，見她垂首難過，便道：“沒什么，阿桐只是不放心外祖母過來看看?！?br/>
    “莫要瞞我了，阿桐不似你，心思都寫在臉上?！鼻戏蛉说闪岁懗幰谎?，轉(zhuǎn)頭拉起長寧的手道：“你這個夫君心思深沉了些，但卻有一點(diǎn)好，便是知曉何事該做，何事不該做，這一點(diǎn)就勝過你那幾個舅舅！你婆婆好福氣，教養(yǎng)的好，不像我，哪個孩兒都沒有教導(dǎo)成……”

    長寧不停地?fù)u頭：“外婆很好的……”

    曲老夫人見二人是無論都不打算說出來了，精神也有些疲乏了，擺擺手道：“罷了，即是來看我的，如今看過了，便回去吧，別憂心我，不就是白了頭發(fā)么？人這一生，頭發(fā)終究是要白的……”

    陸硯看著從回來就怔怔的長寧，伸手將她抱在懷里，貼著她的鬢角低低道：“阿桐，是我錯了，你怨恨我么？”

    長寧回頭看向陸硯，見他眼神帶著歉疚，知曉他定是因?yàn)樽约褐暗囊环?，又見外婆瞬間白頭而難過，轉(zhuǎn)身抱住他，輕聲道：“不怨的，三郎莫要自責(zé)了……”

    陸硯將人緊緊摟在懷里，吻著她的發(fā)頂：“那些作惡的人，我會讓他們給三舅舅一個交代的！”

    ****

    曲元白看著站在書房門口的陸硯，怔了下：“阿桐這兩日心情不暢，你不陪著她，在此處作何？”

    “小舅舅還想讓余寶乾五馬分尸么？”陸硯直直的看向曲元白：“我有辦法?！?br/>
    曲元白眼睛猛然瞪大：“需要我做什么？”

    陸硯輕輕勾唇：“暫且將昨日送出去的御狀撤回來，然后再說下一步打算。”

    曲元白眉心緊皺，半響后對身后的廝兒揮了揮手，嘲諷道：“住在別人家中，這消息倒是比有些主人還靈通！”

    陸硯微微笑了下：“別人家中？阿桐昨日可是才和我置完氣，只因嫌我未將小舅舅當(dāng)做親人，今日小舅舅又這般說，硯到不知道要如何自處了?！?br/>
    曲元白被他的話一噎，半響無言應(yīng)對，翻了個白眼道：“撤回御狀，你又要如何？”

    “平帝時，何健叛亂沒有五馬分尸是因?yàn)榍昂蟛贿^五天時間，而且多是一些流氓混混的烏合之眾，因此先帝愿意賣個人情，可若是士兵嘩變呢？”陸硯聲音淡淡，像是談?wù)撟之嬕话憧聪蚯椎溃骸岸鵀榱艘患贺澯频檬勘鴩W變的人可會怎樣？”

    曲元白愣在當(dāng)場，等反應(yīng)過來，連忙轉(zhuǎn)身將書房前后的門窗關(guān)好，壓低聲音喝到：“你瘋了么！這種事也能如此這般說出來？”

    陸硯神色不變，從袖中拿出兩本賬冊遞給曲元白，道：“這是此次巡州發(fā)現(xiàn)的情況，江陰軍、順安軍的每日軍需，朝中對駐軍的餉撫是有定數(shù)的，小舅舅走南闖北這么多年不會不知曉。”說罷示意他打開，看著他猛地瞪大的眼睛，起身道：“差的那把火，我希望小舅舅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