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之的家鄉(xiāng)三門村,位于黃山北麓,麻川河畔。這里群山連綿,陸路閉塞,大宗物品唯有從麻川河道運進運出。這里是新四軍太平兵站前往涇縣軍部的必經(jīng)之地,這一年來,新四軍來往人員成了劉家大院的???。劉景之對此毫不嫌煩,特地騰出兩大間房當(dāng)作客棧,一宿兩餐,每人只收1角錢,新四軍干部戰(zhàn)士十分過意不去。
這天下午,劉景之午休之后,擦了一把臉,慢慢穿過客廳踱進了東廂房,這是自己平時讀書和接待重要客人之地。房門兩邊的門框上,鑲了一副木刻對聯(lián):讀書好營商好效好便好,創(chuàng)業(yè)難守成難知難不難。房內(nèi)迎面墻上掛了一幅黃山天都峰水墨畫,氣勢雄渾。家具式樣古樸,陳設(shè)十分簡單。
劉景之雖年近花甲,但身體清瘦硬朗,精神矍鑠。他在椅上坐定,翻開桌上的賬冊,看了幾眼,不由得搖頭嘆氣。自淞滬開戰(zhàn)以來,東洋鬼子一路西進,沿江城市盡遭荼毒,自己在上海、南京、揚州所開的茶棧也難逃厄運,貨物資財損失倒也罷了,可憐茶棧的伙計也有傷亡失蹤的。眼下戰(zhàn)火已經(jīng)燒到皖南,安慶、銅陵、蕪湖的茶棧開不下去,只得遣散伙計,撤回資金。漸漸的就連宣城、南陵、寧國也維持不下去。這一攤子是交給侄兒劉賢臣打理的,一直打理的不錯。上個月劉賢臣花錢托關(guān)系當(dāng)上了一個鄉(xiāng)的副鄉(xiāng)長,主要還是想保住生意。最近傳信過來,說是不知哪來的潰兵,扮作難民模樣,干起了劫財害命的勾當(dāng),比土匪還要兇,國民黨駐軍不愿管,縣里民團不敢管,還需請叔父設(shè)法對付。這不,過兩天就有五擔(dān)“猴魁”茶葉急等著送過去,價值近二萬元,這是全村茶農(nóng)大半年的心血,出不得任何差錯。自己只是鄉(xiāng)聯(lián)保主任,頂多管管家門口的事情。劉景之想痛了腦袋,也沒想出個子丑寅卯來。
這時家人來報,說門外有人求見,還帶了一封信。劉景之接過信展開一看,抬腳就往外走。劉景之將葉首志他們引至客廳坐下。葉首志說:晚輩冒昧打擾,還望劉先生見諒。劉景之回道:哪里哪里,葉先生既與張元壽長官兄弟相稱,那就是貴客。接著,命家人奉上熱茶。
葉首志取出卷軸雙手交給劉景之,未加解釋。劉景之有些疑惑,接過打開見是件條幅,上用隸書寫道:麻川福地,茶谷飄香。八個字寫得端莊大氣,筆劃粗壯。旁邊一行小字寫的是:景之先生苦心經(jīng)營造福桑梓,閩西張元壽賀。劉景之見到張元壽的手書,老懷大慰,朝葉首志拱手:張長官謬贊了,我一個小小茶商,實不敢當(dāng)。劉景之小心將條幅交給家人收好,招待客人飲茶。
葉首志端起杯子,揭開杯蓋,一股幽香撲鼻而來。朝杯中看去,只見葉綠湯清,茶葉都是一牙雙葉,豎立飄浮,煞是好看。飲上一口,先是覺得微澀,后是絲絲香甜,再飲上一口,更覺醇厚爽口,回味無窮。正要夸贊幾句,一旁的徐長勝先開了口:好茶,真是好茶。葉首志有意考考他:好在哪里?徐長勝將茶一口喝干,抹抹嘴說:真解渴,這一小杯子茶,能抵得上一大缸子水。大家一陣哄笑。劉景之笑著說:這位兄弟也算是說到了點子上,猴魁茶最能解渴提神。各位飲的是夏茶,若是春茶味道更好。葉首志說:難得劉先生用好茶款待,我們都是粗人,只知喝茶解渴,哪能品出其中滋味。說完向劉景之身旁看了一眼,劉景之知道有事要談,便擺擺手讓家人離開。
葉首志說:此次登門,有事相求。劉景之說:葉先生但說無妨。我們兄弟五人原本在家務(wù)農(nóng),今年大水,家里受淹,顆粒無收?,F(xiàn)想外出做工糊口,不知先生能否幫忙?你們想去何處做工,有無講究?想去寧國宣城一帶,搬運裝卸、押送貨品、守護場院并不講究。劉景之微微點頭不語。其實,他早就看出葉首志等人的身份,只是不便說破罷了。劉景之沉吟片刻,說:眼下倒有個差事,過兩天村里有五擔(dān)茶葉要送往宣城,多半是國軍部隊訂購的。近來路上不很太平,有你們隨同照應(yīng),那是再好不過。我已雇好挑夫,你們跟隨搬運,一路護送。交貨時只要茶葉不丟不損,每人付給工錢100元。葉先生你看可好,只是委屈眾位了。葉首志見目的達到,并不在意工錢多少,連忙應(yīng)承下來。晚間,劉景之要設(shè)宴款待,葉首志執(zhí)意推托。劉景之只得安排他們在前院廚房搭伙,給每人額外添了一小碗米粉渣肉。山區(qū)農(nóng)家生活艱辛,一年到頭難見幾次葷腥。新四軍每人每天伙食費只有一角二分錢,除一線主力部隊外,平時很少吃肉。徐長勝邊嚼著渣肉邊說:這比在家里好多了,又有工錢拿,又有肥肉吃,真帶勁。大家會意的一笑。
晚上臨睡前,葉首志召集四人開了短會,提出要求:我們現(xiàn)在是太平茶商的雇工,大家講話要小心,保管好槍支,不得泄密。從現(xiàn)在起,夜里輪流放暗哨,對外保持警戒。還解釋說:這次護送茶商,主要是掩護身份,掙點工錢也是積累經(jīng)費。要想在寧國站住腳跟,發(fā)展勢力,沒有錢不行。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啊。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大家要互相提醒,處處小心。
第二天中午,宣城的劉賢臣趕了過來。劉景之將葉首志五人介紹給劉賢臣,再三叮囑,路上安全要聽葉先生的。下午,麻川河邊停著兩條帶蓬的木船。葉首志他們捋起袖子,幫著從倉庫里把一個個茶簍搬到船上,劉賢臣站在岸邊,熟練指揮著船工裝船。裝好后,劉賢臣船前船后檢查了一遍,就招呼著開船,今晚要趕到章渡過夜。陳水根當(dāng)過船工,也算是老把式了,他手腳麻利地幫著解纜、收跳板,招呼大家回艙。船工將船撐離岸邊,駛?cè)牒拥?,漸漸遠去。葉首志揮手向岸上的劉景之告別后,轉(zhuǎn)身進到船艙,叫陳水根找到了艙內(nèi)的夾層,把槍和子彈藏了進去,再用雜物掩蓋住。忙完之后,各人都抓緊躺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