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想謀這天下,而你,明明這天下垂手可得,為何不圖之?”
有個人站在凌山之巔,面朝朝陽與我并肩而立,平穩(wěn)的聲音沒有不甘,只有不解。
“因為人人都想謀這天下,而我只想謀她,她就是我的天下?!?br/>
我笑對著朝陽,陽光柔和,很是暖心。
“哼,你甘愿一輩子藏在她的身后?”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藏一輩子又何妨?”
“癡傻!”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大師兄,若你是我,我相信你也會做同樣的選擇?!?br/>
“……你不怕他日她知道了你的所做所為與你翻臉?”
“大師兄說笑了,我自認坦蕩,有何俱之?”
“別的暫且不說,但柳城那次……”
柳城那次!呵呵,想來他是指我中毒之事了。不錯,雖然那件事是個意外,里面有我的手筆也是事實——那藥,是我自己給自己下的,不為其他,只是想把她獨擁我懷。
“看來大師兄對我的行蹤是了如指掌!”我伸手虛握著陽光,半瞇眼笑道,“從小到大,她都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毀滅還是希望,她一直都是最清醒的那個!我知她,才敢那般,但凡她有一絲猶豫,就算再不舍也不會讓她為難?!比裟侨?,她不愿,我亦不會強求。
“……我有沒有說過你很無恥?”他嘴角抽搐,眼神黯然,“若我有你這般無恥,今日得意的人就該是我了?!?br/>
“承蒙夸獎!”我笑道,“可是你與我不同,我能全心全意地為她,而你卻做不到,國仇家恨,這就是最基本的,她不會放一個‘不純’的人在身邊!”
“國仇家恨?!哈哈哈……”他大笑著大步往山下走去,聲音卻越發(fā)地悲壯洪亮,“憑什么上一代的恩怨要下一代來償還?恨得好哇,仇得好哇,全滅了全散了,看它還拿什么來糾纏!”
我默然看著他離去,仇恨,這兩字糾纏的人何止他一人?無辜牽連其中的又豈止他一人?但這一切總得有個了結,沒有什么過不了的坎,沒有什么下不了的手,饒是一國之主,欠了的債總歸是要還的,只是這代價……我想,這是他一輩子也不愿看到的??墒?,誰讓他惹到了這天下最不該惹的人,一個曾以毀滅為志的人,或許還要加上一個‘不擇手段’的我,國破家亡的結局就是最終的果。
又或許,這是天下大統(tǒng)的必經之路?
這點,我未曾細想,我只知道,但凡她想要的我定會幫她得到——天下,不過天下而耳!
多年后,當她與我攜手漫步于百花谷的楓樺林,在漫天的楓葉下,笑談多年前的舊事時,她只聽不語,良久后她笑道:“其實關于你中毒之事,若你現(xiàn)在不說,我想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的?!?br/>
“……那你會生我的氣嗎?”我問得小心翼翼,其實我更想問她那日……她后悔過怨過嗎?
“也許當時的我知道真相后會生氣?!彼氉酝白吡藥撞?,楓葉在她的腳下吱吱作響,一聲又一聲觸進我心,而在聽到她的回答后,我心一沉,不論如何,那件事是我做得過火了。
“但我不后悔?!彼偷赝2睫D身,輕快地笑道,“我會生氣是氣你以身犯險,而我不后悔是因為我從不會為我自己所做的選擇而后悔?!?br/>
我回以一笑,我也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選擇。
三步并兩步走至她的身旁,牽過她的手,慢慢走在楓林道上,然后就這么慢慢地一直一直走下去,直到老去。
——
陽光照破黑暗,也許會很困難,因為它的面前有著重重障礙;也許會很簡單,因為它不過是一眨眼的事。
所以,當她跌倒在地,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時,她猶如看到了陽光。
“妹妹快起來,地上涼?!避涇浀耐舯臼撬顬橛憛挼臇|西,可這時她聽得意外順耳。
地上確實很涼,及踝的雪讓人行走都有困難。
“來,我扶你?!?br/>
“不用你管!”她一把甩開他的手,防備的刺全部展開,“走開!再靠近我就殺了你!”
本以為威脅的話出口,就會嚇跑這個小屁孩,沒想到他一把將她提了起來,這更讓她惱羞成怒,她最恨的就是現(xiàn)在這副軟綿綿的幼小身體,因為它將她困在了這里,也因為它讓她任人宰割。
于是,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得一個踉蹌差點倒地:“滾開!”
她討厭他那雙明亮的眼,因為她會覺得他那雙眼能洞悉一切,很可笑,她居然會認為一個小屁孩兒有雙洞悉世俗的眼!可她就是覺得站在她面前這個不到十歲的小屁孩遠遠比他的年齡沉穩(wěn),換句話說,就是早熟。
沒想到,這里還有一個早熟的孩子哩!
她在心中感嘆,莫名地她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慨。
“追殺你的人來了?!彼唵纹届o地說。
“哦!”她也平淡地回了一句,然后拉著他躲到墻角的廢棄物中直至那些人的遠去。
“他們?yōu)槭裁匆獨⒛??”他沒有整理他身上的臟物而是直直地看著她問,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她也沒有擦去臉上的灰塵,花著一張臉神秘地笑道:“我拿了他們的東西,會要他們命的東西?!?br/>
然后他聰明地沒有繼續(xù)問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剛才我聽到你肚子在叫?!?br/>
“嗯,所以你要請我吃東西么?”她笑瞇瞇地問。
他怔了怔,似乎有點接不上她的話,過了一會兒說:“我請你吃糖葫蘆,我身上的錢只夠買糖葫蘆?!?br/>
“那走吧?!彼牧伺氖稚狭嘶遥氖滞值郎献呷?。
他似乎不習慣被人拉著手,有些別扭地想要抽==出來,但她死抓著不放手,他掙扎了一會兒也就安靜地任她牽著,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大道上,小小的兩排腳印并列著,彎彎曲曲地延至路的轉角。
她以為,她遇到他是個意外,他們也不可能再見面,因為他們沒有交換過任何信息,唯一的聯(lián)系就是那兩串糖葫蘆,而且它們早已落入她的肚中。
大千世界,有緣之人會跨過千里來相聚,無緣之人兩面相對也不識。那么,他和她誰又是誰的緣?
那日陽光明媚,她心血來潮跟著太傅去了太傅家,然后在耀眼的陽光下遠遠看見了一個穿著女裝的他,孤傲自立,超齡沉靜。
她微微一笑,原來他在這里;原來他們這么有緣呢!可惜的是,他沒有把她認出來呢!不過,相信遲早有一天,他會認出她來的呢!那時……為何她會有一種很期待的心情?
——
那日,她公開在朝堂上說要把他納入后宮時,全朝震驚。朝中大臣紛紛反對,各種折子像雪花一樣飄進了御書房,甚至還有人欲請先帝時的老臣出山阻攔。
但我知道,他們所有的反對都是枉然。
因為,沒有人可以改變她的決定,或許他是例外。她現(xiàn)在告訴朝堂,只是告知他們而已,她不需要別人的贊成或是反對。
“莊大人,您是皇上的寵臣,您就勸勸皇上吧,把一國之相接入宮中當男寵,唉,此等荒唐之事……”
類似的話我聽過不少,對此,我只是笑笑,用同一句話作答:“不論皇上做什么,臣都會支持?!?br/>
“可皇上是一國之君啊!”
這是他們的反對之言,而我不再作聲,只望著皇宮的方向。
是啊,她是一國之君??!既然是一國之君,又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
“皇上的一世英名會就此毀掉?。 ?br/>
她會在乎身前身后名嗎?
我撫著窗花輕笑,若她在乎,她就不會如此公開納‘男寵’了。
忽地,我有點懷念那個穿著靛青宮服躲在窗欄下向我偷偷揮手的小太監(jiān)了,我還記得那天我正在做師傅留給我的功課,也可以說那時我正醉心在藥材上了,即便看見了她,也把她忽略。等到日落我做完功課時,她早已不見,而窗臺上只留下一份糕點。再然后就是分別,永久的分別,即便是重逢,也回不到那個兩小無猜的時代。
我不知道那日她等了我多久,在等我的時候又想了些什么,我只是在很久后才知道,她要的是能與她并肩的人而不是她停下腳步等候的人;也知道,有的人,錯過了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