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及至,臘八已過,接近年關(guān)的日子里,這寒冬的雪也接二連三下的肆虐起來。待幾場大雪下來,小小的東山村也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秦大虎左手提著足稱的一斤五花肉,右手揣進(jìn)棉襖兜里緊緊攥著已經(jīng)捂得溫?zé)岬你y塊,正臉色沉重的往村里西南頭的方向而去。這會子前頭剛停下來的雪又開始紛紛揚揚的下了起來,呼嘯的北風(fēng)刮起了冰冷的雪花直往他半舊的灰藍(lán)色棉襖領(lǐng)子里鉆,沁骨的涼意冷的皮膚一陣顫栗,可秦大虎卻渾然不覺,此時此刻的他心里似乎是揣著什么煩心事,從他凝重的臉色中多少能看出他的幾分心神不寧來。
“大虎哥,這么早去哪兒呢?”大清早的,李二正提著掃帚剛打開了門想要出來掃雪,這一抬頭就見著秦大虎從遠(yuǎn)處走來,不由笑著打著招呼問道。
秦大虎抬起胳膊將頭上的那頂虎皮氈帽的帽檐往上擄了下,呼了口白氣,眼神掃了下李二,有些不經(jīng)意的回道:“沒事,隨便走走。今年的雪倒是真大,昨個怕是又下了一晚上,瞧這雪厚的都快到小腿彎了,現(xiàn)今又開始下了,他娘的,真不知他究竟要下到啥時候?!?br/>
“可不是,昨晚鍋灶底下燒了一晚上的柴火,可還是凍得人瘆的慌,這鬼天氣,真是要凍煞人了?!崩疃逯_搓著通紅的手,嘴里埋怨著老天爺,小眼卻賊溜溜的迅速瞥過秦大虎手里的豬肉,再瞧瞧秦大虎所朝向的西南頭的方位,心里頭不由猥瑣的笑了,大虎哥這是要去找他的姘頭呢,怪不得大清早的這么急匆匆的,怕是趁著秦大娘這兩日走親戚的空擋趕緊的向姘頭獻(xiàn)殷勤吧?
秦大虎心不在焉的點頭應(yīng)著,李二忙道:“大虎哥你去忙你的吧,俺也得趁著雪未下的太大將路給掃出來,要不待會雪大了可就不好掃了。對了大虎哥,要是改天去山里打兔子的時候,可千萬別忘叫上俺啊。”
聽到這秦大虎應(yīng)了了聲,然后就腳步未停的繼續(xù)往西南頭的方向大步走去。
這時李三聽到聲音忙披了襖子跑了出來,見到秦大虎愈行愈遠(yuǎn)的寬闊身板,不由和身邊的二哥擠眉弄眼的一番。
“二哥,大虎哥不是就快成親了嗎?那柳家娘子過完年就要進(jìn)門了,大虎哥這會子還敢去找蘇娘子,就不怕秦大娘回頭知道了去蘇娘子家里鬧?對了二哥,聽說柳娘子還是秀才家的閨女呢,秦大娘對這門親事可滿意啦,沒聽人說秦大娘早就咀咀著揚言,等新媳婦過門就送對金耳環(huán)給兒媳呢。大虎哥這回可如意了,他不早就嚷嚷一定要娶個識字的女人當(dāng)婆娘,嘖嘖,這回可不就合他意了?”
李二拍了他腦門一下:“用得著你來多管閑事?敢背后叨叨大虎哥的新婆娘,小心大虎哥回過頭來揍扁你!還不快去拿把掃帚,快將地上的雪掃掃?!?br/>
打趣歸打趣,可對秦大虎這個人物,在東山村里,不止李家的兩兄弟,就連村里的絕大數(shù)年輕后生大都是敬畏佩服的。秦大虎不僅生的威武,昂藏八尺的漢子威猛雄壯,肌肉賁現(xiàn)虎背熊腰,而且兼之常年干農(nóng)活攢的一把子的力氣,拳頭一握就如一只大鐵錘似的,五六年前他就曾空手打死一只吊睛白額大虎,其神勇著實令人嘆服。也就是從那時起,他將自個的名字改成了秦大虎,至于以前的秦大狗子,他覺得太不稱他的勇猛,還是覺得大虎合適。
年輕人對武力神勇的人大抵都存在著莫名的仰慕崇拜之情,所以在東山村年輕的一輩里,秦大虎說話是有一定分量的,再加之他為人正派做人又仗義,入山打獵也愿意提攜著村里的一干小伙子們,不藏私手把手的教著,這讓村里頭的大小伙子也愿意跟隨著秦大虎左右跟他稱兄道弟的,這就讓他在村里年輕一輩中有了威信,如今就連里正見了他都禮讓三分。
要說他冰天雪地的往西南頭橋那邊人煙稀少的地做什么,那就亦如李二和李三私下所嘀咕的那樣,他那是去找他的姘頭蘇娘子去了。至于去找蘇娘子做什么,那可不是李二所想的那般去獻(xiàn)殷勤去摟女人溫存去了,卻是揣了銀子打算去跟蘇娘子做個了斷。
這也是秦大虎之所以臉色凝重的原因。說起蘇娘子這個人,倒也是個苦命的,多年前被人販子給賣到了他們這個小山村里,被村里的老蘇家夫婦倆一眼相中,便砸鍋賣鐵的甚至連棺材本都拿來將她給買了下,強(qiáng)行逼她嫁給他們的那個傻兒子??赡苁墙邮懿涣诉@個打擊她就一直變的癡癡傻傻的,待她終于肯接受事實人也看著精神些了時候,不成想老蘇家那傻兒子卻沒這個福分,在一年冬天掉湖里淹死了,等撈上來人都硬邦邦的了,而老蘇夫婦也因痛失愛子,悲痛成疾,一年里也相繼去世。老蘇家在這里算是外來人口,也沒什么親戚朋友,所以這蘇娘子在這東山村里就成了無依無靠的寡婦。
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裹著小腳無依無靠的女人如何能養(yǎng)活自個?他秦大虎承認(rèn)他覬覦蘇娘子的美色,所以兩年前他趁虛而入,不能算是威逼,頂多算是利誘讓蘇娘子別無選擇之下只得答應(yīng)做他的姘頭,而她則由他來養(yǎng)著。當(dāng)然,蘇娘子這兩年來何曾不是因著他的緣故才能過得風(fēng)平浪靜?否則,即便不是做他的姘頭,這個混亂的世道里,尤其是她這般空有美色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為了生計還不是得做別人、甚至是許多人的姘頭?沒見著村里頭其他年輕的寡婦,若無娘家兄弟照看的話,還不是得做著迎來送往的勾當(dāng)來維持生計?
當(dāng)然,蘇娘子在這件事情看的很清楚,否則也就不會以死威脅他要他不許娶親。想到這,秦大虎的握了握拳使勁讓自己的心硬一硬,這次無論如何也得將事情給談攏了,他跟蘇娘子之間本就是你情我愿本就是利益交往,如今到了該斷的時候就應(yīng)該不再拖泥帶水的,應(yīng)該該斷就斷,要不然等轉(zhuǎn)過春他新娘子過門了這廂還不清不楚的,那像什么話?
他的新娘子在隔壁村子里,是柳秀才家的閨女,雖說家里敗落了,可到底也是書香門第,于他們這些泥腿子來說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要不是她家突逢大難亟須銀兩,怕她也不會委身給自個這樣的人家。他曾遠(yuǎn)遠(yuǎn)地望了一眼,雖隔得太遠(yuǎn)看的不太仔細(xì),可那猶如不染塵世蓮花一般美好的身姿卻深深的印在了他心里,遠(yuǎn)遠(yuǎn)的一眼他就覺得這樣的女人才是真正符合他心目中知書達(dá)理的婆娘,他要娶就要娶這般的。
想起自個未過門的妻子,他的心又硬了幾分,此時他已經(jīng)過了橋來到了熟悉的那兩扇半舊不新的木門前,毫不猶豫的抬手拍了兩下。
門那邊半晌沒有動靜。
秦大虎濃烈的眉毛皺了起來,不由抬手又重重拍了兩下,如悶雷般的聲音低沉下來:“是我,開門。”
門那邊依舊沒半分動靜。
秦大虎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昔日對蘇娘子所積攢的情分此刻不由就更淡了幾分,他心里暗道著,這蘇娘子當(dāng)真是不識趣的,這種事情本就是心照不宣合則聚不合則散,誰有像她這般要死要活,死纏爛打不依不饒的?當(dāng)初看著蘇娘子文文靜靜的瞧著倒是像一副知書達(dá)理的模樣,不成想私下倒是倔得很,又愛耍性子,她當(dāng)是他會一直這般寵著她不成?
秦大虎臉色陰沉扭頭就要走,想想到底又覺得不能太過無情,想想也覺得話還是說明白的好。轉(zhuǎn)頭瞧瞧那高出不過他一個頭高的墻頭,他哼了一聲,助跑幾步就攀了上去。
蘇錦披頭散發(fā)的坐在炕前坑坑洼洼的泥地上發(fā)呆,一覺醒來就換了個身份,換了個環(huán)境,換誰誰也呆。還有面前這雙殘缺了的三寸金蓮,換誰誰也得要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