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電閃雷鳴的夜，暴雨挾著豆大的冰雹，砸得魚鱗瓦噼啪作響，閃電的耀眼熾亮與黑暗交織出令人眩暈的節(jié)律，雷聲浪濤似的一波接一波碾過。

    疲憊的國王坐在椅上仰望著圓形穹頂?shù)谋诋?，首任國王與所有大臣的畫像環(huán)形面立，書桌上擺放著拼貼完整的弗格特拼圖，原本米黃的紙頁因為浸漬了鮮血，變成了深褐色，指控親王喀隆利用輔政大權，草菅人命、私吞國庫、收受賄賂、倒賣官職等等十二項罪名，人證物證藏在菲納城內外二十余處地點，喀隆世家的財富比國庫多了三倍。他實在不明白，十年前正直忠誠的喀隆親王，為何墮落到人面獸心都不足以形容的地步？只因為他自即位以來，身體虛弱，對喀隆太過倚重？他永遠失去了威爾。

    慕尼小心提醒：“陛下，您不能憂怒過度，金星時到了，您該服藥了。”說完取出一粒淺綠色的藥丸，端來香緹茶，“您早些休息?！?br/>
    國王喝了一口茶仰頭咽下，喉結突兀地上下滑動，“威爾搜集的證據(jù)里，沒有一項與獸苑有關，伽爾下落不明，睡不著啊……”一日八次藥，整整十年，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必須在永遠休息之前，把喀隆與獸苑疾行龍這兩樁事情了結?！澳侥?，讓我靜一靜。”

    慕尼依言退下，心頭的憂慮揮之不去，國王才25歲，卻越來越虛弱，老王醫(yī)每次診病后都愁眉不展。菲納城早有流言說國王身體虛弱，近來傳得愈發(fā)厲害，說國王見不到明年的哈木哈木花。

    等慕尼退下，國王對紫色水晶球念出轉換咒式，球面顯出一處山洞，一頭全身灰白的老疾行龍正躺在草墊睡覺，睡得極不安穩(wěn)，時不時發(fā)出嗚咽聲……就算死，他也要死在老疾龍的后面。

    ……

    清晨，大雨轉成了淅瀝小雨，艾薇和夏洛在誘人的餐點香味中醒來，小客廳內擺了滿滿一長桌：各式各樣的面包、甜點、烤肉、奶酪……這是他倆第一次看到這么豐盛的早點，稍作梳洗之后，他們坐在長桌旁開動，直到再也吃不下才停住。

    慕尼將艾薇與夏洛帶到了皇宮花園：

    用無數(shù)透明晶石鑲嵌而成的無色穹頂，晴天酷熱的陽光透過晶石后，只剩下少量的溫度，而陰雨時分晶石將儲存的陽光放出，供植物所需，支撐穹頂?shù)氖枪靶秃谏饘?，懸掛的藤蔓風鈴草，借著金屬的支撐在空中游走，垂下天然的綠色幕簾，綻放著一朵又一朵粉紫色的風鈴花，按照綠植的高度，高大的金葉毛櫸樹、藍楓樹、深紫的魔芋樹都種植在最外圍，半遮花園的支撐立柱，又將上面的精致雕刻展露無遺，矮小的灌木擺放得錯落有致，放眼過去，五彩繽紛的花卉競相開放，姿態(tài)各異的珍稀植物，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芬芳。

    花園里還有一潭碧波蕩漾的湖水，岸邊有一大片睡蓮，鵝黃色的花蕊，半透明的淺紫藍色的花瓣，在碧綠的圓形蓮葉間伸展花姿；湖底散落著色彩艷麗的鵝卵石，淡淡的水汽氤氳在空氣中，平添了一絲神秘。還有各色魚兒在水中悠游。

    幾只綠紋黑鳳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惹得夏洛追東追西，幾次要撲到，都失了手。

    艾薇站在花園里流連忘返，藍色花瓣的鳶尾蘭、粉紅色的石楠花、大紅色的鳳凰花……從穹頂懸落的鳶尾羽蘿伸展著一朵朵鈴鐺大小的紅花……

    慕尼含笑而立，艾薇有雙少見的清澈黑眼睛，好奇、驚訝、贊嘆諸多表情在她臉上變化著，他深知，在這皇宮里，再清澈的眼睛都暗藏著叵測的居心，如果艾薇別有用心給陛下帶來不測，他作為陛下最倚重的大主事，一定毫不遲疑抹殺。

    突然，大片陰影遮住了光線，一頭巨型白色谷倉貓頭鷹繞著穹頂盤旋，高聲嘶叫著，一圈又一圈。

    在灌木叢里追鳳蝶的夏洛停住，片刻之后，大聲對艾薇說：“貓頭鷹在求救?！?br/>
    慕尼的心里咯噔一下，貓頭鷹的左腳踝上掛有獸兵徽章，不會有錯，正是伽爾的貓頭鷹，難道……他急忙念動咒語，穹頂打開。

    白色貓頭鷹飛停下來，與夏洛嘰嘰咕咕了好一會兒，夏洛比比劃劃地告訴艾薇：“它的主人名叫伽爾，在獸苑失蹤了，它找了好久都找不到?！?br/>
    艾薇滿臉困惑地望向慕尼：“大人，您認識伽爾嗎？獸苑是什么地方？”

    慕尼不敢相信，問道：“夏洛，你能聽懂貓頭鷹說話？”

    夏洛跳上艾薇的左肩，得意洋洋地扭著短短的尾巴：“當然，我還能和其他動物說話。”

    慕尼急切地對艾薇說：“伽爾是很重要的朋友，他已經失蹤三天了，如果你能和夏洛幫我們找到他，陛下一定會重謝你?！?br/>
    艾薇淡淡開口：“安格莫頓沒有無償?shù)膸椭！?br/>
    慕尼笑著問道：“你想要什么盡管說?！?br/>
    艾薇想了想：“三顆五十基尼的金橘色寶石?！保ɑ?，寶石的重量單位。一般的寶石二十基尼左右。）

    慕尼很爽快地答應了，可艾薇還是不動，問：“還不出發(fā)嗎？”

    艾薇的黑眼睛里滿是算計：“大人，先付兩顆寶石當訂金，找到了，再付一顆。這是安格莫頓的規(guī)矩?！?br/>
    慕尼十萬火急地向國王稟報，去金庫取了寶石，趕到花園。

    艾薇接過兩顆寶石看了又看，放進小包收好，爬上鷹背的座鞍剛坐好，貓頭鷹拍了拍翅膀，直沖天空。

    慕尼召集影衛(wèi)隊，緊跟著貓頭鷹向獸苑進發(fā)。

    天空中滿是龐大的積雨云，能見度越來越低，近在咫尺的電閃雷鳴格外真實而可怕，風向轉變，氣流紊亂，貓頭鷹奮力地拍打著翅膀逆風飛行，艾薇抱著夏洛，緊抓著座鞍不敢松手，大風灌進鼻腔，呼吸地異常艱難。

    幾撥悶雷之后，小雨變成了傾盆大雨，貓頭鷹的羽毛濕透了，兩股氣流猛襲貓頭鷹，他們瞬間跌落，穿透云層直墜而下，旋轉著驚叫著……眨眼間看到了荒原。

    圓形的結界球將他們裹住，一路翻滾著，撞上了結實的圍欄，彈開之后，又來回撞了好幾次，才停下來，艾薇目光渙散，好不容易等視野清晰，看到了騎著巨型綠蜥的慕尼。

    “艾薇，好可怕?！毕穆寰o抱著艾薇不撒手。

    貓頭鷹也摔暈了，好半天才站起來。

    慕尼伸手要扶起艾薇，她卻避之唯恐不及，只得再三確認她沒有受傷后，才指向前方：“這里就是獸苑，安格莫頓的獸兵繁育場。”

    艾看到茫?；脑杏幸黄斯さ膹V闊坡形綠地，綠草如茵連向天際，樹木成林，用魔法圍欄圈住。

    大雨傾盆而下，慕尼召出結界，把他們與雨水隔開。

    夏洛又驚呼：“艾薇，貓頭鷹受傷了，它的翅膀折斷了，好疼好疼的喲?！?br/>
    艾薇對著夏洛耳語一番，夏洛轉向貓頭鷹嘰嘰咕咕，它立刻轉成趴貼姿勢，用力伸展受傷的翅膀，方便艾薇察看，就這樣，半個星時后，艾薇已經把貓頭鷹的翅膀妥善包扎好。

    慕尼吃驚不小，這只白色谷倉貓頭鷹是伽爾八年前從砂巖石林撿回來，從手掌大小的灰色毛球，到現(xiàn)在的龐然大物，都與伽爾形影不離，它對伽爾百依百順，粘乎撒嬌樣樣不少；對旁人卻是孤傲至極，不許摸不許碰，更別說坐在它的身上，就算他是伽爾的好兄弟也不例外，艾薇和夏洛卻能讓它俯首貼耳，真是不可思議……慕尼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貓頭鷹對著夏洛嘀嘀咕咕，夏洛跳上慕尼的肩膀耳語，直到他點頭以示明白，才跳回艾薇左肩。

    慕尼扔出藍色刻有鷹紋圖案的圓形令符，片刻，一名影衛(wèi)將白色谷倉貓頭鷹帶到鷹舍養(yǎng)傷。

    慕尼帶領艾薇先后經過了疾行龍圍、神獸圍、劍齒棘背龍圍、猛虎圍、獵狼圍、沙漠蜥圍等三十個野獸區(qū)域，還有猛禽林、走禽林、飛禽林等飛鳥區(qū)域；又為她逐一介紹，最低等的男仆穿土黃色衣服，每天完成清掃動物糞便、更換圍舍里的草褥等粗重又氣味難聞的事情；中等女傭穿草綠色衣服，負責準備食物、分發(fā)給動物，帶它們到舍外散步等事情；馴獸師穿天藍色衣服，根據(jù)訓練動物的不同，用衣領與肩徽的圖案加以區(qū)別，訓練它們遵守規(guī)矩執(zhí)行命令；穿白色衣服的是獸醫(yī)，負責治療動物的疾病、繁殖季節(jié)的交配、撫育幼畜等傷腦筋的事情。

    艾薇跟著慕尼走上坡地的最高處，低處與樹林相連，織網(wǎng)般的樹枝、鋸齒葉片，匯集成一彎又一彎走勢怪異的樹墻，像道屏障，與其他圍區(qū)隔開。在烏云密布的天空下，看著分外陰森。

    慕尼眺望迷宮樹林，貓頭鷹說伽爾被困在里面（安格莫頓特有的樹種，根系相聯(lián)，樹樹相依，當生長條件適宜時，能長成一片樹林，生命力極其旺盛有攻擊性。）八處入口、十六條出口，各式各樣的通道相聯(lián)，看似四通八達，其實只有兩條路可以通行，其余通道不是陷阱就是死角，是獸苑嚴令仆傭靠近的禁地之一，目的就是為了保護遠處的山洞。獸苑內只有大主事、三名副主事和馴龍師知道通路，另有伽爾、慕尼和國王陛下知道。

    夏洛與艾薇低聲耳語：“貓頭鷹說它的朋友就被困在這里面，它好擔心。我們去看看？”

    慕尼叫住艾薇，先給她看了伽爾的畫像——戴著面具，只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失蹤時穿著保暖的黑色夜行衣，又遞給她一塊黑色木制通行符和一支紅綠雙色信箭，叮囑她：“舉著通行令符就不會迷路，如果發(fā)現(xiàn)伽爾就把信箭一折為二，將綠色部份扔上天；如果遇到危險，就將紅色部份扔上天。”

    雨停了，艾薇把通行符掛在胸前，從小包里取出一枝夜燭花枝纏在前臂，瑩瑩的光照亮了前方二十步的距離，走進了慕尼指示的入口。

    慕尼召來兩名影衛(wèi)，暗中保護艾薇，進了另一處入口。

    艾薇在兩人寬的樹距間小心地行走，四處張望，聽到身后的沙沙聲，她急忙回頭，只見入口處已經被樹枝遮住，沒多久，她們前進的路被一道樹墻堵住了，胸前的令符射出淺綠的光芒，樹墻慢慢移動，讓出一條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路，曲曲折折地通向不明的地方，她們越走越遠，越走越深，直到四面都是樹墻的時候，她精疲力竭地伸展雙臂，閉上眼睛深呼吸，希望能感覺到強烈的情緒，不用走這么多冤枉路，果然，在右手邊的小徑里，有驚恐與求救的情緒在傳出。

    艾薇急忙拐進小徑，左拐、右轉了十幾回，樹墻下露出了一段污濁的裙擺和一只沾了污泥的手，嚇得她倒退幾步，鼓足勇氣走到了樹墻邊，連拖帶拽了好半天，找到一名昏迷不醒的獸苑女仆，似乎是受驚過度昏厥了，她掏出嗅鹽在女仆的鼻尖處晃了晃，沒有反應，又晃了晃，女仆突然雙眼暴睜大聲尖叫，嚇得艾薇心跳漏了好幾拍，全身的血液直沖大腦。

    女仆顫著手指向更深處的樹林：“金色眼睛的魔鬼！”說完，又暈了過去。

    艾薇捂住胸口不停地喘氣，不斷告訴自己，伽爾就是金色眼睛，也許是女仆受驚過度看錯了，她一步一步向前走，雙腿止不住地顫抖。夏洛在樹枝間躥來躥去，又跳回艾薇的肩膀比比劃劃，她左拐又右轉，突然看到了樹墻像被什么壓塌了，凹了一大塊。

    夏洛三兩下躥進樹墻的塌陷處，不見了。

    艾薇的心里咯噔一下，夏洛怎么了，去了哪里？她緊跟著走向樹墻，任胸前的通行符如何閃光，卻怎么也進不到塌陷處，這是怎么回事？她大喊：“夏洛，你在哪兒？夏洛？”

    沒有回答，四周死一般的安靜，艾薇驚慌失措，這是什么樣的樹林，連風都刮不進來，她扔出紅色信箭，一道瑰麗的玫紅色劃破夜空。

    慕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現(xiàn)，艾薇臉色慘白地說：“慕尼大人，夏洛不見了，它進了樹墻的塌陷，再也沒出來?！?br/>
    慕尼徑直走向塌陷處，和艾薇一樣像撞上了無形的墻，試了許多次，始終無法靠近。他確定，眼前是一個未知的結界，令他們所有的破結界方法都枉然的結界。

    時間流逝，黑暗越發(fā)濃重，安格莫頓的雨季常常這樣，日夜不分。遠處，閃電頻頻出現(xiàn)，雷聲震耳欲聾，大雨將再次來臨。

    慕尼召出結界護住艾薇，她的臉龐、衣領和袖口被劃出許多口子，道道劃痕的手臂顯出了傳說中才有的東西：右前臂上三道猙獰的黑色奴隸烙印，被雪白的膚色映襯得格外顯眼；左腕上七顆圓珠半沒入皮膚，六顆純黑，一顆色彩斑瀾，哪有人手腕上長圓珠的？魔女艾薇，她是不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