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fā)生時，岸上的士兵結(jié)束午餐，剛剛開始拉纖。

    郭旭和徐之浩并肩挽繩，**辣地回憶他們的打鐵生涯。

    郭旭的爺爺?shù)浇现?，一直認為南方人天生就是柔弱的，他們身上水多，不像北方人那樣血多。

    初到江南，看到當?shù)啬腥嗽诮稚铣沉藘蓚€時辰還不動手打架，他就會油然蔑視：

    要是在關(guān)，這半天功夫，已經(jīng)打完三場了！

    但日子久了，知道的多了，就漸漸地不再嘲弄了。北方有北方的剛健，南方有南方的柔韌，北方的石頭，還真就未必經(jīng)得住南方的水滴。

    他對本地的尊重，是從老本行打鐵鑄劍開始的。

    江南刀劍鑄造神乎其技，百煉鋼打成繞指柔，早就超越了原。

    江南那些看似瘦小纖細的鐵匠們，很早以前就已經(jīng)參透了造物的秘密，懂得怎樣把開堅破固的靈魂，注入到刀劍的鋒芒。倘沒有這樣一流的兵器秘籍，吳王夫差怎會如火如荼震懾三晉？項羽八千子弟如何一往無前橫行天下？孫策周郎如何雄踞江東挫敗北來雄師？

    到郭旭七八歲的時候，爺爺和父親在打鐵這個問題上，已經(jīng)純?nèi)皇潜镜厝肆?。他們會在一片鋼間夾上一片鐵，反復(fù)折疊鍛打，直到二者完全結(jié)合，體內(nèi)的碳渣在一輪輪轟然敲擊析出，留下一個剛度和韌度都恰到好處的刀劍胚子。這樣的刀劍，仔細看刃部會有各種形狀的花紋，或如流水，或如行云，或如花開，或如蛇行，這就是所謂百折刀。

    郭家打造的百折刀，一直是朝廷禁軍在定讀采購，禁止售給他人。事實上皇帝和禁軍將領(lǐng)預(yù)定的刀劍，郭家父子會折疊鍛打上千次，輕薄鋒利，雪亮冰寒，更是極品的極品。

    徐之浩家也打造刀劍，只不過沒混到給皇上打鐵的程度，所以在鑄劍的大部分工序上，兩家都是一樣的。但說到淬火的時候，分歧出現(xiàn)了。

    徐家淬火的時候，會用牛馬的尿，認為這樣會讓刀劍更堅韌一些。郭旭只知道父親在世的時候，極其講究淬火用的水，經(jīng)常從京口城外一眼泉水那里取水。運水的大木桶和儲水的大缸都是專用的，不允許和別處的水混雜。郭旭習慣了火紅的劍胚遇到清冽的泉水時那種歡快的聲音和霧氣，他不能想象臭烘烘的牛馬尿被驟然加熱的景象。

    綠豆在旁邊插話：“之浩大哥豈不是要天天聞牲口尿？”

    周圍的士兵哄笑起來。

    沒等徐之浩說話，瘋子已經(jīng)開始演繹了：

    “老弟有一事不明，需要請教大哥。你用牲口尿淬火，是一直用一池子老尿呢，還是天天換新尿。如果是一直用老尿，時間長了會不會失效？如果是新尿，怎樣才能搞到那么多新尿？需不需要每天帶個桶，到大戶人家去敲門接牲口尿呢？”

    士兵們又哄笑起來。郭旭覺得自己需要維持一下秩序，倒不是擔心徐之浩臉上掛不住，而是這樣嘻嘻哈哈的，沒法用力拉纖。

    “弟兄們......”

    剛一張口，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橫風嗆得說不出話來。這些天一直是西北風，大家都習慣了。今天高興，竟然沒有發(fā)覺風向已經(jīng)變了。此刻，一股強勁的東南風裹挾著沙塵，像一條黃龍，向拉纖隊伍席卷過來，瞬間吞沒了每一個人。

    “平虜”大船高大的船身側(cè)面受風，竟被硬生生推出去一丈多遠。纖繩本來就是繃緊的，大船一動，這股力道瞬間傳遞到每個人身上。人拉船，使出吃奶的勁也僅能讓它挪挪身子；船拉人，動動指頭就人仰馬翻。

    郭旭只來得及背過身去。人就像一張紙片，飄飄乎乎，悠悠蕩蕩，腳沒法踩穩(wěn)，身子沒法站定。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大喊一聲：“穩(wěn)住！蹲下”但是聲音一出了嘴巴，就立刻被風卷走。他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穩(wěn)住下盤，就被猛地甩進河里，冰冷的河水灌進嘴巴，幾乎讓他窒息。全身的肌肉一瞬間都收縮了。他一邊咳嗽，一邊用力拍水，讓自己浮在水面上。這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沖離南岸二十來步了。

    定了定神，看到綠豆、瘋子和徐之浩。他們也發(fā)現(xiàn)了他。郭旭踩著水，揮手示意大家都聚到一起。最后，他身邊圍了七八個人，像一座漂移的孤島，被迅疾的河水推向下游北岸，推向鮮卑人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