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亞穆斯仍舊一語不發(fā)，只是專注地凝視墮天使，墮天使瘦骨嶙峋，他被天國驅(qū)逐，又不為地下魔物接納，生存想必十分艱難。亞穆斯伸出手，墮天使如驚弓之鳥般后退，亞穆斯卻只是將箭拔了下來，墮天使跟個兔子似的立刻要躥走，亞穆斯問：“你難道不想要食物了嗎？”
墮天使猶豫地停下來，青澀的目光從眾天使身上一一看過，有的天使對他微笑，有的天使面無表情，還有的天使氣急敗壞，指責(zé)亞穆斯這是背叛父神的行為。
墮天使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足，“我，可以嗎？你真的愿意賜我食物嗎？”
這個家伙看上去餓壞了，陳子喬心里想，因為這位墮天使幾乎狼吞虎咽地把他看來十分沒有滋味的干糧全都席卷而盡了。
陳子喬知道天使的年紀不能從外貌判斷，至少不能以人類的經(jīng)驗判斷，然而對方看上去實在太稚嫩弱小了，陳子喬不介意把他當(dāng)做晚輩來對待，“你吃飽了嗎？我這里還有吃的，你還需要嗎？”
墮天使睜大眼睛看著他，很久后才小幅度點頭。
陳子喬與墮天使搭話后，又被學(xué)院里的朋友們圍住，七嘴八舌地詢問墮天使的事。
陳子喬的回答是這樣的，“和普通天使沒有什么區(qū)別，同樣一個腦袋，一雙手，一雙腿，他看上去還沒有成年，實在沒有什么值得你們這樣關(guān)注的?！?br/>
艾倫輕聲說：“像他這樣年幼的天使應(yīng)當(dāng)在第五重天得到妥善的照顧，或許是發(fā)生了什么意外，令他來到接近塵土的地方，被黑暗的力量侵蝕了。每次天使與魔物的戰(zhàn)爭中，都會有部分天使因為被黑暗力量侵蝕而墮落?！?br/>
文森特和菲利普幾個能天使候補生沉默下來，陳子喬見氣氛有些沉重，拍了拍手吸引幾位候補生的注意力，然后說：“不要太過擔(dān)憂這種事，我們還有許多機會在成為正式的能天使前提高自己的能力。如果我們足夠強大，自然不會被黑暗之力侵蝕。眼下我們還有其它緊要的事要做，比如，順利完成這次的勘察任務(wù)?！?br/>
“好吧，喬，你說的有道理?！碧焓箓兗娂姼胶汀?br/>
亞穆斯決定入夜后休息一晚，陳子喬認為亞穆斯的安排多少與那位墮天使有關(guān)系，可能墮天使之前都生活在緊張和危險中，現(xiàn)在忽然放松下來，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疲倦感。
亞穆斯陪伴墮天使聊天，與亞穆斯幾個關(guān)系親近的天使坐在周圍，后來陳子喬也加入他們，或許愿意靠近這里的天使們多多少少對這位膽小的墮天使表達過善意，這次墮天使沒有像之前那樣恐懼了，他甚至告訴這些天使關(guān)于自己的事。
比如他的名字叫托米，曾經(jīng)在第五重天接受學(xué)習(xí)，對于自己身為天使時的經(jīng)歷托米沒有說太多，因為那太短暫了，更漫長而且刻骨銘心的是自己墮落后發(fā)生的事。原本對他耐心、和善的天使將他從天國驅(qū)逐，地下的世界又太過弱肉強食，托米根本無法在那里生存。原本的生活一夕之間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希望、慈愛、正義、寬容……那些美好的東西驟然從他生命中被抽離，留下的都是極為殘酷的東西。
后來因為托米實在太困了，亞穆斯讓出自己的裝備讓托米休息，他自己則點了兩個戰(zhàn)斗天使一起守夜。
天使守夜并不限制在駐地周圍，他們會去更遠的地方徘徊巡查，確保駐地里天使的安全。
陳子喬夜里忽然醒了，他胳膊枕著腦袋，看著頭上的天空，照理這個時期的天空是明凈如洗的，可惜塵土世界一片混沌，就像發(fā)生嚴重的霧霾，別說天空，就連半里之內(nèi)的景物也是模模糊糊的——這是一個極佳的布下埋伏的地方。陳子喬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
陳子喬隔著衣服撫摸兜里路西菲爾的羽毛，心中充滿某種柔軟明朗的情緒，就聽到不遠處有窸窸窣窣的動靜。陳子喬瞄了一眼，是托米走向正在守夜的亞穆斯。他聽不清亞穆斯和托米說了什么，或許是因為亞穆斯布置了什么禁制，然后托米就離開了。
他離開了天使的駐地，陳子喬都幾次從對路西菲爾的思念里醒過神來，托米仍舊沒有歸來。
于是陳子喬也起來了，他到亞穆斯的身邊，亞穆斯正望著遠方，因為禁制，他知道向自己走來的是喬，而且沒有阻止他的接近。
“你這樣庇護托米，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嗎？我聽說隊伍中的那位座天使對這件事十分不滿，甚至揚言要向座天使長報告你的行為?！标愖訂處缀鯁蔚吨比氲卣f。
亞穆斯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他并非心中想要背叛父神，而是因為他太弱小了，才被迫墮落。他承受了很多痛苦，喬?！?br/>
“所以你明知道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意圖不軌，仍舊選擇幫助他，事后讓他離開？”
亞穆斯驚訝地看向陳子喬，過了很久后才消化這個事實，無奈道：“看來凱賽爾宮真是不錯的地方，喬，你以后一定會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能天使?！?br/>
“不，讓我知道這個事實的是你，亞穆斯，如果不是托米有其它目的，你一定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讓他離開。”
亞穆斯：“……”
“我相信你的判斷。”陳子喬說著微笑起來，“也不會追問你太多的問題，唯一一件事你應(yīng)該知道，托米只是一個墮天使，而天國卻有數(shù)千萬天使，如果你心中有了某種決定，你的未來就任重道遠，你不能為了某一個墮天使而舍棄更多需要你幫助的天使。前者是小愛，后者是大愛。而且阿撒茲勒十分看重你，亞穆斯，不要讓他失去最信任的下屬?！?br/>
亞穆斯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陳子喬打趣說：“被我這樣沒有資歷，甚至還只是個候補的能天使教訓(xùn)，令你感到難堪？”
“當(dāng)，當(dāng)然不是！”亞穆斯慌張地否認，神情有點復(fù)雜，“相反，你讓我如夢初醒，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狹隘了。喬，我喜歡能天使，自我第一次目睹戰(zhàn)場上能天使的勇敢和戰(zhàn)意，我就想要將我的一切，都奉獻在這個領(lǐng)域上。我應(yīng)該對自己每個決定都保持慎重的態(tài)度，我希望能親眼見到能天使們越來越好的那個日子?！?br/>
“你會的?！标愖訂膛呐乃募绨?，保證說。
第二天，休整結(jié)束，眾天使們發(fā)現(xiàn)墮天使不見了，亞穆斯用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自己的措辭，他還是第一次撒謊，但這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困難，因為一切都是為了能天使，他心里這樣告訴自己。
“我們遇見的墮天使是個可憐的孩子，如果他沒有在天使與魔物們戰(zhàn)斗的時候去結(jié)晶層，他也不會受到黑暗力量的侵襲，墮落到地面上。然而一切都已經(jīng)注定了，他是一位墮天使，我會因為天使本性中的慈愛與寬容而憐憫他，卻絕對不會接納他，父神的旨意是不可違背的。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驅(qū)走墮天使，讓我們繼續(xù)我們的使命！”
亞穆斯的發(fā)言很不錯，至少陳子喬發(fā)現(xiàn)原本對他不滿的天使現(xiàn)在神情都緩和下來。
然而這次事件卻沒有到此結(jié)束——有大惡魔撕開“深淵”，大量魔物來到地面上，他們被魔物們包圍了。
“可惡，一定是那個墮天使暴露了我們的行蹤，他為了生存已經(jīng)徹底出賣了自己的靈魂和尊嚴，那個無恥又邪惡的家伙！”
“住口！”亞穆斯喝了一聲，他久經(jīng)戰(zhàn)場，沒有因為這樣的場面就亂了陣腳，戰(zhàn)斗天使聽從他的指揮，迅速列出陣型，上了戰(zhàn)場的亞穆斯仿佛像變了一個性格，他不做多余的安撫，只簡潔地下達指令，“左右外翼隨我正面攻擊，后方成員盡力尋找突破點，魔物數(shù)量龐大，我們不能陷入包圍，其余天使盡力協(xié)助。能天使候補生們，你們未來總有一日也會到戰(zhàn)場上來，拿出你的勇氣，我們是為天國與榮耀而戰(zhàn)！”
“為天國與榮耀而戰(zhàn)——?。?！”眾天使應(yīng)和，聲勢驚人。
外翼戰(zhàn)斗天使一同施力，大型靈質(zhì)陣化出一柄鋒銳無匹的寶劍，一劍向魔物軍隊橫掃過去，魔物良莠不齊，有不少都被寶劍掃翻在地上，指揮魔物軍的大惡魔一聲嘶吼，原本有敗退趨勢的魔物們再次涌了上來，然而寶劍鋒芒不減，甚至一柄化作兩柄，兩柄化作四柄，燃燒熊熊的火焰，向四方射殺。
又是一批魔物們倒下，大惡魔的嘶吼聲更加憤怒，他的形象類似金剛，仿佛一座小山，移動的時候四肢著地，大地因此劇烈顫動，大惡魔毫不在意同族的生命，隨手將擋道的魔物們甩開，一時哀鴻遍野，寶劍向大惡魔迎面刺去，大惡魔甩開前肢格擋，兩者竟然僵持不下，其余魔物乘機朝著天使們攻來。
亞穆斯說：“外翼目標對準普通魔物，內(nèi)翼施展防護靈質(zhì)陣，大惡魔由我應(yīng)對?！?br/>
“亞穆斯指揮官，請務(wù)必小心！”
魔物軍能力雖然參差不齊，但勝在數(shù)量龐大，沒多久就有不少漏網(wǎng)之魚到陳子喬面前。
陳子喬覺得自己快變成殺敵機器，只有出招越來越快，才能讓自己不至于被魔物淹沒。
“喬，小心！”艾倫驚呼。
陳子喬迅速消滅左手魔物，右手一翻又向后方捅去，這一劍卻被魔物用嘴咬住，陳子喬被魔物強大的力道拱了出去，撞到另一頭魔物上，陳子喬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左右橫批揮出銳氣，同時靈質(zhì)術(shù)化作四面盾，向前后左右推去，然而魔物雖然被一時逼退，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越來越多的魔物從外面涌來，其余候補生們都是□□乏術(shù)，只有輔佐的艾倫有余力喊道：“喬，快回到防御陣來！”
危急時刻，陳子喬竟也將盾化成更加精細的劍，魔物們猝不及防，自己撞了上來，頓時被插成一串，陳子喬乘機回到防御陣里，總算輕松了一些。
他習(xí)慣這樣的車輪戰(zhàn)后，潛力也被激發(fā)，體術(shù)用來近戰(zhàn)，靈質(zhì)能用來遠攻，不同于那些借術(shù)語為媒介施展靈質(zhì)術(shù)的天使，他受路西菲爾引導(dǎo)，靈質(zhì)能發(fā)揮更迅速靈活。為了節(jié)省靈質(zhì)能，他將箭精簡成更加細致的針，并分神操縱針的運行軌道，以免一擊之后靈質(zhì)能就消散。
他曾經(jīng)接受過此類訓(xùn)練，但因為環(huán)境限制，反而沒有現(xiàn)在危及性命時來得有成效。
陳子喬原本因為一心多用，初時有些捉襟見肘，需要左右同伴的幫襯，但是熟練后就如魚得水，反而能幫襯身邊的天使，實戰(zhàn)成績逐漸在候補生中，甚至正式的能天使中也很突出。
亞穆斯終于將大惡魔打退，后方天使也傳來喜訊，他們在包圍中突破一個豁口，亞穆斯回歸陣中，指揮天使們撤退。
形勢正向好的方向發(fā)展，卻在此時，天空中被撕開一道裂縫，磅礴的黑暗之力從裂縫中蔓延開，眾天使心里一沉，以為魔物軍隊又來了幫手，裂縫中的黑暗之力卻是將魔物們先掃開，眾天使不得不振作精神，嚴陣以待。
然而他們卻感到眼前一黑，幾乎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
陳子喬失去意識前心道不好，他告訴自己不能失去生命，因為他和路西菲爾應(yīng)當(dāng)還有漫長的時光要一起度過。
他必須醒來，他不能讓一切就這樣結(jié)束！
或許是這樣的念頭太深切，那些黑暗終于從他身邊散去，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溫暖的光輝照耀下來，他感到自己仿佛沐浴在羊水中那般安心自在。
這很不對勁，理智告訴他不能沉迷，然而感情上，他愿意在這片虛無中“漂浮”更久一些。
“……子……被神所選……”
陳子喬聽得模糊，可確實有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遠處說著這些。
或許那個造物已經(jīng)從遠處走來，他的聲音仍舊飄渺，但總算聽得清晰了些。
“我沒有想到……你也擁有了自己的位格。”說著，那位聲音的主人仿佛感到愉悅，輕聲笑了笑。
“你既有了位格，就不應(yīng)從屬于他，我愿意賜予你我所有的，你應(yīng)得的，你帶著這些，進入應(yīng)許之地，結(jié)束這一切?！?br/>
陳子喬感到仿佛有一個溫暖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拂過，那瞬間他感到舒服極了，身體就像被暖流沖刷，幾乎忍不住要□□。
他想挽留那只手，但始終是徒勞的，他想詢問對方身份，卻無法張口，在最后一刻，他終于用盡力氣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不同于他感受到的潔白舒適的光輝，在他身邊停留的，似乎是個凝固暗沉的黑影。
“……沒有始……沒有終……”
“永遠同在……互相內(nèi)住……”
“唔……”陳子喬發(fā)出悶哼聲，他終于從某種無形的桎梏中脫離出來，猛地坐起來喘氣。
他身邊站著一道身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