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指間悄悄流走，就像那風(fēng)一樣，來過便不再回頭。
徐有福的信終于送出去了，王凝之也終于哄好了妻子。
桃花到了一年里，最是旺盛的時節(jié)，整個村子里，處處可見都是粉嫩的紅色，偶爾有大風(fēng)路過，總會帶起幾朵來，在天空中打著旋兒，最后落在地上。
而竹林的長勢也很是喜人，總算是過了需要日日照顧的那段兒，脆生生的綠色在紅色中昂然生長著。
整個綠蔭村的外圍，幾乎都是綠柳，而小院子附近，卻是一半粉紅，一半翠綠。
這種時候，總會有老朋友不期而至。
王凝之瞪大了眼睛，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一臉嚴(yán)肅與倨傲的車胤。
“先生，你沒死??？”
車胤冷冷回答：“我為什么會死？”
“那日你都吐血了，我還以為你這么驕傲的人，受了打擊，肯定會憂憤而死的，為了全你的風(fēng)骨，我還特意在會稽給你辦了場悼念會，請了天師作法，盼著你能投個好胎，以后活得輕松些。結(jié)果你沒死，真是豈有此理，浪費我的感情。”
看著王凝之一臉幽怨，車胤額頭上青筋一抖，好像沖上去扇他兩個大耳刮。
感情你咒我死，還是為了我的風(fēng)骨？我沒死成，還對不起你了？
平心而論，車胤是不想來會稽的，自從上次在宣城被氣吐血之后，就對這個陰陽怪氣的年輕人非常痛恨，還總是有些陰影在心里。
可沒辦法，在回到荊州之后，平日里那些和自己不對付的謀士們，變著法兒奚落于人，時不時就拿宣城的事情出來說道。
這還不算什么，總重要的是，在那之后，他很敏感地發(fā)現(xiàn)了，自己在桓溫心里的地位，好像是直線下降了。
很想為自己辯駁幾句，但是沒辦法，誰讓自己在宣城給大將軍丟人了呢？
而這次在大將軍的示意下，軍中各個幕僚謀士，都分散至全國各地，便是要拜訪名士，一來為征西軍再得助力，二是要表現(xiàn)出桓溫的愛才之心。
可是，算來算去，到最后，居然沒有自己的方向？
在車胤去找桓溫詢問之前，還聽到幾個人議論，說是桓溫到底是看重自己，為了不讓自己被氣死，所以特意留下了自己。
這是什么鬼道理？
車胤心里很清楚，這些家伙就是故意在說給自己聽，以此相激，可是沒辦法啊，這個圈套，自己只能鉆進(jìn)來。
而且，必須要來會稽，再見一次這個王凝之，不用有什么成就，只要這次不會暈倒就行。
可是，在桓溫那里，車胤等了許久，才得到接見，得到的消息卻是，桓溫已經(jīng)安排了到會稽的人選。
畢竟這里是王謝兩家的地盤，桓溫特意讓自己的弟弟，桓沖前來，一則能表現(xiàn)出他對王謝倆家的看重，二則對于桓溫來說，目前能調(diào)出來的人里，桓沖是最合適的人了。
為了自己的未來，能再次得到重用，最起碼不像現(xiàn)在這樣被人鄙夷，也算是離開軍中去散散心，車胤非常堅決地向桓溫表達(dá)了自己的意見，那就是一定要去會稽。
本來想著，就算他不讓，那自己也能在桓溫面前表現(xiàn)一下，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膽小怯弱的無用之人，上次是個意外而已。
誰知道桓溫根本懶得搭理車胤，一桿子就捅到桓沖那里去了。
無奈之下，車胤只好再去找桓沖，桓沖倒是很好說話，答應(yīng)得相當(dāng)干脆。
于是，車胤就這么出現(xiàn)在王凝之面前了。
努力平心靜氣，車胤回過頭去，指著那邊過來的馬隊，說道：“這是鷹揚將軍、鎮(zhèn)蠻護(hù)軍、西陽太守桓沖大人，受大將軍所托，特來拜會?！?br/>
王凝之瞇了瞇眼，瞧著這一列軍士，各個都是器宇軒昂之人，一看便知道是軍中好手，而最前頭這位，更是雄姿英發(fā)。
桓溫兄弟里，自己已見過桓云，不過是個武夫，雖有勇武，無多謀略，但眼前這位，可就不一般了。
桓氏兄弟中，最受桓溫器重的，便是這位年輕的鷹揚將軍。
“王凝之見過鷹揚將軍?！惫笆中卸Y。
“好，我前幾日剛?cè)グ菰L了令尊，王大人還是那般灑脫，只是你大哥卻顯得過于嚴(yán)謹(jǐn)了些，今兒見到叔平，倒是頗有幾分瀟灑?！被笡_打量了幾眼，笑了笑。
“將軍過譽了，我不過是個閑人，哪兒值得您來拜訪?！?br/>
“世上閑人何其多，能得我大哥青眼相加的，卻沒幾個，你很不錯，宣城之事，我亦聽聞，小小年紀(jì)便如此，未來恐怕是做不得閑人了。”桓沖意有所指。
“宣城那事情，別人不清楚，您還能不清楚嗎？”王凝之笑了起來，“不過是大將軍給我爹面子，讓我出了個風(fēng)頭而已，我要真有那么大本事，又何必待在這里呢？”
“可惜啊，我二哥聽不到你這話，不然就能少生點氣了。”桓沖笑著往前，不置可否。
王凝之也莞爾，桓云這個人，上次在宣城，就一副要忍不住動手的樣子，難怪桓氏兄弟里，別的都能獨當(dāng)一面，卻只有他，一直跟在桓溫身邊，想必桓溫也是很不放心這位了。
“這小村落，倒是別致，水野環(huán)繞，一路而來都是綠柳，如今卻仿佛換了一片天地，入眼滿是桃紅?！?br/>
桓沖倒也不在意這些，轉(zhuǎn)而欣賞起了周圍的風(fēng)景。
“我爹一向尊道，桃花是他老人家最愛的，這村里人，自然都會種些桃樹?！?br/>
桓沖點點頭，一邊往前，一邊又問：“聽你這話，你倒是不甚愛桃了？”
“我爹愛桃，我自然也愛桃?！蓖跄⑿貞?yīng)，相伴而行，亦步亦趨，卻落后半步。
跟在后頭的車胤皺了皺眉，桓沖和自己想的不同，本以為他一來這里，就會以勢奪人，結(jié)果卻只是在言語試探，心里不由得冷笑，這小子是個天生的滑頭，嘴里就沒一句能信的話，你以為用個愛桃就能試探出這王凝之隱居于此，是否為王家示意，就已經(jīng)落了下乘。
別的不說，這是王家的村落啊，他既然住在這兒，那還能不是王羲之的安排？
哼，就知道這人也不怎么靠得住，還是要讓我來！
往前一步，車胤笑著開口：“聽說，就在前些日子，小王爺還曾來過這里？”
王凝之掃了一眼，淡淡回答：“是?！?br/>
“想必他來的時候，這桃花還未曾如此鮮艷，想來，還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將軍，此次我們到綠蔭村里，有此美景，也算是不虛此行了?！?br/>
桓沖聞言，只是點點頭，并無多話，車胤此人，他也認(rèn)得多年了，要說本事，確實是有點兒的，不過與其他謀士相比，也只是平平，勝在踏實而已，很多具體的事項，那些文人們多自命清高，不愿操勞，車胤卻不同，總是親力親為，雖不見有大成就，但也算是有些苦勞。
不過他為人過于狹隘，又過于拘泥于一些道理，難成大器，此次帶他出來，不過是為了應(yīng)付那些宴會酒席罷了。
這也算是車胤的一個本事了，善于賞玩集會，對聯(lián)填字，投射游戲，每有盛會，桓溫必邀車胤出席。若車胤不在，眾人都說：“沒有車公不快樂?！?br/>
此次來會稽，正是那些煩人的文客聚集之處，只來了這么幾日，便已經(jīng)參加了多場宴會，要不是有車胤在，還不曉得要多麻煩。
王凝之此人，自己確實不太熟悉，雖奉了大哥之命，前來拜訪，但桓沖心里是不情愿的，自己什么身份，來拜訪一個公子哥兒？
既然車胤想要試探，那便讓他來吧，自己也好觀察一下。
車胤再往前一步，與王凝之并肩而行，跟在桓沖身后，呵呵笑著，說道：“小王爺如今可是風(fēng)生水起，據(jù)說京城已經(jīng)給他安排了活兒干，以會稽王之尊，必然不會給兒子安排什么閑職，想必小王爺頭回真的辦事兒，肯定是求賢若渴啊。”
王凝之的回答會還是一個字：“是。”
心里冷笑，這車胤還真是急不可耐啊，難道是上次自己給他的打擊太大了？
“看王公子如今還在這小村落里，那想必是為了這美景，不愿入朝堂了？”車胤挑了挑眉。
“是?！?br/>
張開嘴還要說什么，車胤卻突然頓住了，疑惑地看了兩眼依舊在往前走著，面帶笑容的王凝之，是自己的錯覺嗎？怎么這家伙跟自己說話，都只有一個字的？
然而，王凝之并沒有給他時間來探尋這一切，而是笑呵呵地開口：
“將軍，別看這里入眼皆是桃紅，等到了我家，可就不一樣了?！?br/>
“哦？”桓沖略好奇，“你家有何不同？”
“您看?！蓖跄χ噶酥盖邦^，幾人一同看去，只見不遠(yuǎn)處，有幾間院子，院子的左右，半紅半綠，陽光落入，紅得更艷，綠得更幽。
“這是？”桓沖饒有興致，沒聽說過這王羲之什么時候愛竹了。
“這是我夫人所愛的竹林，所以此處便有了?！蓖跄呛切χ?，坦然回答。
桓沖的笑容卻很快隱了去，王凝之這小子，到現(xiàn)在為止，滴水不漏，自己所問的話，都是在顧左右而言他，車胤問的倒是直接，卻都被一個字回應(yīng)。
唯一的實話，大概就只有這桃紅竹綠了。
那就是在告訴自己，他王凝之如今在此，一有爹娘支持，二有王氏圍繞，三有妻子陪伴，也就是謝家的肯定了。
這本屬于王羲之夫妻的院子，如今卻有一半成了竹林，可見王羲之是把這兒給了二兒子。
由此可見，瑯琊王氏，不讓王凝之入仕的態(tài)度，有多堅決。
否則，不給兒子在建康尋住所，卻跑到村里來安頓，是什么道理？
“將軍今兒過來，能住幾日？”王凝之一邊推開小木門，一邊問。
桓沖淡淡回答：“今晚便走，明日便能回山陰城?！?br/>
“這么快嗎？”王凝之微微皺眉，桓沖倒似乎連裝樣子都懶得裝了，就因為自己的那幾句話？
桓沖笑了笑，“王公子既有心居于田園，我又何必勉強，強扭的瓜不甜?！?br/>
他如此的直白，讓跟在后頭的車胤急了，想要說話又顧及到王凝之就在身邊，幾番猶豫的時間，謝道韞已經(jīng)帶著綠枝來行禮了。
桓沖看了一眼，卻見謝道韞只是一身素凈的長裙，而這小院子里，也是普通農(nóng)戶樣子，要說不同，也不過是院子大了些，里頭擺著幾張桌子，一張琴而已。
簡單，質(zhì)樸，絲毫沒有富貴之氣。
幾人坐了下來，桓沖微微一笑，“我有聽過那三俠五義的故事，據(jù)說是出自公子之手，可是真的？”
王凝之點點頭，“是我寫的，不過是在書院混日子的時候，無聊所作，將軍還感興趣？”
桓沖‘嗯’了一聲，眼神一閃，“我曾聽聞公子所作‘可憐白發(fā)生’又看三俠五義之忠君報國，很是有趣，卻不知公子近日里，可有什么新作？”
王凝之無奈地攤攤手：“將軍啊，你也知道，詩詞歌賦，文章故事，都是有心偶得的東西，你再看看我現(xiàn)在這日子，哪兒能寫出這些來？”
“那公子是有別的了？”
“有是有，只怕將軍不感興趣?！?br/>
“不妨與我一觀。”桓沖無視了車胤在一邊無數(shù)次的擠眉弄眼，只是好奇的想個孩子一樣，追根究底。
雖不明白他的意思，王凝之還是沖綠枝擺擺手，綠枝便回房里去，很快取出如今已裝訂好的‘一千零一夜’交給了桓沖。
翻閱了幾篇故事之后，桓沖臉色愈發(fā)古怪，將書放在桌上，“敢問公子，這些故事，又是何時所作？”
“去年冬天，回了會稽之后，便一直在寫這些了，這幾日也都完成，打算拿去賣一賣，換點兒錢?！蓖跄卮?。
“如此看來， 公子確實安于此祥和生活，倒是我不該來了。”桓沖這次才終于確定了，王凝之不入仕，一者是其家中安排，二者也是自己意愿了。
話總是有假的，可這么厚厚一本書的故事，光怪陸離，總不見得都是王凝之為了撒這個謊而寫的。
若是如此，只怕自己這次，真是要無功而返了。
要爭取世族支持，最大的兩家，便是王謝，而王謝的樞紐，便是眼前這一對兒年輕夫妻，他真無心入仕，誰也奈何不得。
一抬眼，這低矮的屋檐下，小窗里，掛在墻邊的，不正是大哥那把‘清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