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使入殿?!彪S著趙王身旁寺人的這聲通報,手持旌節(jié)1的秦國使臣緩步入殿,他行至殿中定,拄著旌節(jié)躬身一禮口稱“秦使荊蘇見過趙王?!壁w王想要滅滅秦國的威風(fēng),有意不答他的話,想看他會如何,朝臣察言觀色也配合著自家大王默不作聲。
誰知那荊蘇完默了一默,見趙王不答話,便徑自直起身子。趙王嘴角一勾,心道果然上鉤,并率先發(fā)難“莫非秦國使臣離開秦國前都不學(xué)禮”趙王完,底下一陣哄笑,不少大臣你一言我一語順著自家大王的話譏諷起荊蘇來
“虎狼之邦,談個甚禮”
“哈哈,莫不是你們秦人尚還茹毛飲血未曾開化”
“在下認(rèn)識一位齊魯之地的儒士,來使若有心學(xué)禮,定竭誠為來使引薦?!?br/>
那荊蘇身長八尺,國字臉,修美須,此刻瞑目寧心端端立在殿上悠然撫弄著旌節(jié)上的旄牛尾。大殿之上被如此譏諷,他偉丈夫慷慨的氣度卻是半分不少,等群臣自討了個沒趣悻悻閉嘴,方才不緊不慢地抗聲譏諷道“原來這便是趙國風(fēng)范”
“你什么意思”有人坐不住了,忿忿然反問。荊蘇冷笑一聲道“來使行禮,國君假意不受,此其一;來使未先有言,群臣便冷語相加,此其二。趙國泱泱大風(fēng),盡顯于此待客之道中,荊蘇佩服”完又是深深一揖。
趙國諸人被他噎得臉皮一紅再紅,他也未因此洋洋得意,不愿再糾纏這個問題,遂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縑帛捧在手里道“新君國書奉上。”趙王不情不愿地勾勾手,便有人走到荊蘇跟前將國書取過,再呈與他。待他展開一看,當(dāng)即就將其拍在了案上“秦字我趙人看不懂?!?br/>
荊蘇見狀不惱反笑,嘴角一勾自懷中心翼翼地一掏,又拿出另一張縑帛道“早料蕞爾國無人識得秦字,真國書在此,荊蘇代念?!壁w王也無心再同他打嘴仗,拇指和食指捏住適才拿張縑帛晃了晃問道“等等,那這封是什么”
荊蘇向前一步,作認(rèn)真狀仔細(xì)看了又看,半晌才“恍然”“趙王恕罪,定是哪位公孫淘氣,趁荊蘇不注意將自己練字的縑帛藏進(jìn)了荊蘇袖中?!壁w王氣急敗壞指著他“你”還未完便見荊蘇正了神色,揚(yáng)起嗓音念起國書來,他不愿丟了國君的氣度,也不敢真得罪秦國使臣,只好強(qiáng)自壓下心中怒意。
國書內(nèi)容多半是些冠冕堂皇之言,不過是走個形式,大家都明白,意思就是告訴你我秦國新君即位了,以后大家要“友好相處”。待荊蘇念完,他還記著臨行前太子私底下的托付,于是又道“鄙國公孫已在趙國為質(zhì)多載,如今太子念子心切,若大王肯成全慈父之心,太子愿以萬金奉上?!?br/>
“貴國公孫聰慧大方,寡人的王后頗為喜愛舍不得他歸秦,就算是有萬金,寡人也不忍奪發(fā)妻之愛啊?!鼻G蘇提出父子之情,趙王便抬出夫妻之情來搪塞,眼下他也無可奈何,有些為難地沉吟道“這就算無法帶回公孫,再不濟(jì)也懇請大王讓荊蘇見上一見,待到荊蘇回秦,也好對太子有所交代?!?br/>
這回看荊蘇態(tài)度好也沒有糾纏,趙王省去了找理由的麻煩,爽快答應(yīng)道“這卻不難,來人,帶來使去見見公孫?!?br/>
這邊荊蘇跟著寺人去到地方,卻發(fā)現(xiàn)那里是有一個娃娃,但不是他們要見的?!罢娴墓珜O去了哪里”荊蘇抓著那寺人的衣襟問得義正言辭,寺人想到自己接了個燙手山芋,恐兩邊都不好交代嚇得瑟瑟發(fā)抖,慌忙遞眼色著人去通報自家大王。
緊接著趙王忙不迭地下令尋人,眾侍衛(wèi)風(fēng)風(fēng)火火將趙王宮翻了個底朝天。見折騰了數(shù)個時辰也找不見人,荊蘇丟下一句“貴國好魄力,誅殺年幼的質(zhì)子也不怕遭列國不齒,荊蘇代鄙國太子記下了?!辈坏融w國這方解釋,憤然甩袖而去。
出了王宮,荊蘇便回到驛館同手下匯合,只聽手下附在他耳邊了句“副使已接到公孫,已派人送他西還。”他便波瀾不驚地點(diǎn)點(diǎn)頭吩咐道“你告訴他們務(wù)必馬不停蹄,入關(guān)后自有人接應(yīng),我還得留下來慢行裝裝樣子?!?br/>
其實(shí)這一切原是趙高的計(jì)策。那日同娃娃談完,他便連夜拿著牌子出宮去找了郭開。之后郭開一面趕在趙王還沒未想起他們母子前將人帶出了王宮,又找來身形樣貌相近的人頂著,撐了這么些天;一面打聽秦國來使的情況,得知荊蘇的確受異人所托,方趕在荊蘇入宮遞國書前與他通了氣。
荊蘇臨行前如愿見到了剛從城外回來的趙高,先前未見到人的時候荊蘇還不怎么相信,待看到人之后,捻著長須滿意得直夸“后生可畏”。此番兩方配合得天衣無縫,不僅如趙高、郭開所愿將娃娃母子順利接出了城,而且還順了荊蘇自己的意,臨行前找機(jī)會把趙王宮攪得烏煙瘴氣。這么一想,少年的這招金蟬脫殼也算是兩全其美了。
兩個時辰前,邯鄲城郊。
渚水岸邊,西風(fēng)瑟瑟,落葉蕭蕭。娃娃身后跟著四個便衣的兵士,眼看著他已經(jīng)徹底脫離囚禁了自己近五年的趙王宮就要回到向往了許久的秦國,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只因此刻與趙高分別在即,離愁郁滯于胸,心中著實(shí)頹喪。
正在他和趙高相對無言的時候,突然有人縱馬前來,看方向不是邯鄲,而是西面的秦國。“大王崩,新王立,快向荊蘇傳話,新國書換上?!北娙诵闹卸际且黄H唬趺磭鴷鴦倓傔f進(jìn)趙王宮,又來一個新國書。只有趙高知道,這任秦王正式在位不過三天就去世了,緊接著就是更名為子楚的異人即位。
等那使者解釋完,所有人朝著西方遙遙拜了三拜,再看向尚不知自己做了長公子的娃娃時,目光都有些復(fù)雜,公孫哦不,現(xiàn)在已經(jīng)要稱公子了,公子當(dāng)真是好福氣,未及回國,身份就來了個巨大轉(zhuǎn)變。
等這邊找人帶新使者入城去找荊蘇后,渚水兩岸又安靜了下來。趙高打心里為娃娃高興,優(yōu)雅地抬手替他將散落下來的一縷發(fā)絲別在耳后,又拍著他的肩溫言祝賀“現(xiàn)下,你已是秦國公子了?!睘榇送尥扌闹袇s沒有半點(diǎn)漣漪,于他來無論是公孫還是公子眼下都沒有任何區(qū)別。
但他也不愿意讓趙高擔(dān)心,好不容易才在嘴角攢出個笑意看著他道“高你著別動?!壁w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心知他此時心里必然不好受,于是一切都順著他的意思照辦,是以垂下手臂,后退一步等著他。
然而娃娃之后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十分震驚,只見他也后退一步,將衣擺一撩,身子一低,毫不猶豫地在趙高面前穩(wěn)穩(wěn)跪下,肅色道“學(xué)生感念老師多年來的授業(yè)解惑之恩,今日無以為報,三拜作別?!苯又愣硕苏叵蜈w高行了三個稽首大禮。
此刻,周遭除了肅肅入耳的風(fēng)聲,唯余娃娃跪拜時衣料摩擦帶出來的響動。
娃娃的舉動同樣出乎趙高的預(yù)料,他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竟是愣在當(dāng)場,生生受了他三拜。一旁來接的副使反應(yīng)過來,朝著趙高喝道“我秦國公子的大禮豈容爾”還沒完就被娃娃寒著臉冷眼一掃,他雖然年幼但那眼神的確帶了幾分震懾人心的力量,所以副使剩下的話卡在喉間,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你不用如此”趙高垂下眼睛,借以遮掩眼中的錯愕,話的語氣也有些微的不穩(wěn)。半晌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才強(qiáng)自壓下心中的異樣,向娃娃招招手道“起來罷。”娃娃恭敬地答了聲“唯?!?便拍拍身上的灰塵,從地上起來,向前踱了兩步,再抬頭看他。
誰知趙高看了娃娃的樣子卻突然失笑道“真丑。”娃娃先前行禮時額頭處磕在地上沾上了不少臟污,眼下想要抬手抹掉,卻忘了自己的手也是按在地上弄臟了的,趙高眼疾,拉開他的手,嘴角分明已是笑意昭昭。
“你不準(zhǔn)笑。”被自家老師如此嘲笑娃娃不樂意了,二人間再沒有先前的嚴(yán)肅氣氛?!昂茫也恍??!闭l知趙高敷衍完笑意更深,當(dāng)然手上的動作也是十分地不客氣,拉起娃娃的衣袖就往他臉上糊去,隨手擦了那么兩下,臉擦紅了,卻果然干凈了。
“公子,該歸秦了,再晚被趙國發(fā)現(xiàn)恐您難以脫身”,一旁的副使想到打發(fā)了娃娃還要回城同荊蘇匯合,沒了耐性忍不住出言提醒道。趙高從袖中掏出一把短的匕首,塞進(jìn)娃娃手里道“那天在街上看到的,不是什么貴重物件,以后留著防身罷。”
娃娃拿在手里仔細(xì)端詳,匕首不大,精鐵制成,拿在手里輕,去了殼子刀身薄,短而鋒利,雖不是什么貴重物件,但是貴在心意,藏在身上用以防身的確再適合不過。
娃娃鄭重地收在懷里,有些不情不愿地由趙高拉著,一步三回頭,須臾才走到趙姬面前。趙高將娃娃的手交予她,隨后也向她疊手行了個禮“阿姑,后會有期?!?br/>
等娃娃扶著母親坐上馬車,趙高向他擺擺手以示作別。娃娃回頭看了半晌,才坐進(jìn)馬車,但這么一坐下,他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敢往馬車外看。
此去三千里,何時復(fù)交會
娃娃愣了片刻,直到車輪緩緩滾動起來,他方才如夢初醒,“噌”地一下起來,撩開馬車的簾子向后望去。這時趙高的身形已經(jīng)開始越來越,越來越遠(yuǎn)。
只見他一身白衣灑然而立,映著秋陽,顯得有些不真實(shí)。適時有陣清風(fēng)輕輕帶起他的衣擺,有那么一刻娃娃產(chǎn)生了一種要離去的不是自己是他的錯覺。直到馬車順著渚水越跑越快,趙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里,他都還不愿放下車簾。
彼時,渚水之上,孤舟泛泛,空水悠悠。關(guān)注 ”xinwu”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