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皇后將宮宴的地點(diǎn)選在了未央宮西南角的一處梅園里。

    在這未央宮里，梅園可算的上是一處僻靜而落寞的存在，沒有奢華的雕梁畫柱，沒有曲折的九曲回廊，唯有三間殿室無聲的守著寂靜的梅林，等過三個季節(jié)，等來一季的花開。

    昨日剛下過雪，在宮人的清掃下，青石鋪就的小徑上已不見雪痕，余處卻是積雪未消，厚厚的積雪同攢攢簇簇的花一道壓彎了枝條，偶有微風(fēng)輕拂，枝條顫動，樹下便又是一場細(xì)細(xì)碎碎的雪。

    這里幾乎匯集了天下所有種類的梅，從最常見的宮粉到玉蝶、灑金、烏羽玉、骨里紅，蘇妍能認(rèn)得的便是這些，還有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或重瓣或單瓣，或白或粉，色秾色淡，夾雜著交叉著開得冰清玉潔純貞高雅，口鼻之間滿是淡淡幽香。

    小徑盡頭便是正殿，依稀可以聽到幾聲嬉笑，幾聲調(diào)侃，蘇妍扶著太后上了殿前玉階，藍(lán)袍太監(jiān)高聲通報，話音落下的同時候在外面的粉裳宮人推開殿門。

    殿里的熱鬧瞬時停歇，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后，皇后率著殿內(nèi)眾人齊齊屈膝行禮。

    待行過禮，眾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席位，再抬頭看去，幾是一眼便看到了太后身側(cè)的年輕女子，猩猩紅的斗篷將她整個嬌小玲瓏的身軀包裹其中，只露出一張玉白小臉，秾艷的紅，瑩潤的白，一雙妙目中似隱隱有水光閃過，格外攝人心魄。

    在座眾人幾是立即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這樣一個一回長安便得到無上榮寵的國公府嫡女，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現(xiàn)在又加了一條，旁人難以比擬的無雙顏色。

    家中有未出閣的適齡貴女的夫人心中暗自思忖，不知太后會把這位她千般疼寵萬般呵護(hù)的侄孫女許給哪家公子，可別是她們看好的人。

    而那些貴女，則是羨慕有之，觀望有之，不屑有之。

    一時間種種復(fù)雜的目光齊聚蘇妍身上，任是蘇妍有再好的心理素質(zhì)，此刻都有些耐不住，她微微斂眸側(cè)首，抬手替太后解下斗篷交予一旁的宮人，復(fù)又解下自己的斗篷。

    待她做完這件事，重又扶著太后的手臂，太后則是親昵的拍拍她的手背，二人相攜著往上首的方向走去。

    莊皇后迎上前來，挽住太后另一邊的胳膊。

    太后在自己的席位坐定，方隨意問道：“怎么選了梅園？”

    莊皇后有些苦惱道：“宴上無景難免無趣，冬日又沒什么好去處，臣妾思來想去便選了這梅園，好在梅園的花都開了，否則臣妾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br/>
    太后輕笑著覷她一眼，道：“旁人說這話哀家還能信上一信，你這丫頭向來點(diǎn)子多，說這話哀家可是不信的?！?br/>
    莊皇后聞言一笑，邀功道：“那母后覺得臣妾選的地方如何？”

    “哀家也許久沒來過這梅園，”太后并未直言，只語氣中多了些慨嘆，“梅園的花還是一樣的好?！?br/>
    莊皇后一聽便知這地方合了太后心思，復(fù)又問蘇妍：“酉兒呢？可喜歡這梅園？”

    蘇妍自然是喜歡的，笑著點(diǎn)頭。

    上方幾人交談完畢，這才到了開宴的時候，手持托盤的宮人如流水般涌入，又如穿花蝴蝶般穿行在各個席位間，將一道道珍饈佳肴送至眾人面前。

    蘇妍低頭看了看，有些新奇的發(fā)現(xiàn)面前各道菜多多少少都與花有些關(guān)系，或是如紅梅珠香，漢川荷月這般名中帶花的，或是如鴛鴦五珍燴，杏仁豆腐這般用以蘿卜雕花裝飾的，更有琉璃盞盛放的各色花糕，最后又有一隊(duì)宮人魚貫而入，將一盞盞由錘目紋冰盞盛放的百花釀送至眾人案上。

    晶瑩剔透的冰盞中色澤瑩透的玫紅色液體微微漾起，幾朵小花點(diǎn)綴其中，有一種脆弱瑰麗的美。

    用過飯，莊皇后與太后耳語幾句，笑了笑，道：“我看著這樣也不好，有我們在，她們小丫頭哪里敢說話，眾位夫人們不妨隨本宮一同去暖閣說會兒話，把此處留給她們。”

    其實(shí)莊皇后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jì)，但她這么說也無人敢反對，眾夫人接應(yīng)聲，起身離席往一側(cè)的暖閣去了，當(dāng)然，離席前都會或多或少對家中女子叮囑一二，無非是些宮中規(guī)矩多莫要胡鬧一類的。

    蘇妍送走太后，旋身看著下方，性子嫻靜些的貴女聽到叮囑，多會乖巧點(diǎn)頭，那活潑些的便是嬉笑著催促阿娘快些離去。

    這么掃過一眼，便對在座貴女的性子有了大致的了解。

    待殿內(nèi)的夫人盡數(shù)離去，那些個貴女便各自尋著交好的同伴聚到一處，蘇妍看向左手邊魏鳶魏薔的席位，魏鳶恰好也朝她看來，見狀朝她招手，“四妹?！?br/>
    蘇妍走近，“二姐?！?br/>
    頓了頓，又對魏薔道：“三姐。”

    魏薔不自在的應(yīng)了一聲，在殿內(nèi)掃了一圈，朝著斜對面幾個貴女走去。

    魏鳶樂得見她走開，魏薔剛一走她便往魏薔的位子挪了挪，拉著蘇妍坐下，不等蘇妍發(fā)問便自發(fā)為她介紹殿內(nèi)眾人。

    待到了魏薔那一眾人，她一個個介紹完，最后才輕輕指了指最中央被圍著神情有些倨傲的女子，撇撇嘴，道：“廣安郡主武玉嫣，平陽大長公主的女兒。”

    武玉嫣察覺到，朝這邊看了一眼，又淡淡收回視線。

    魏鳶暗地里戳戳蘇妍，壓低聲音道：“你看。”

    “你們在說什么？”

    突地，一道聲音在兩人頭頂響起，正準(zhǔn)備說人壞話的魏鳶一個激靈，抬頭看去，待見到來人后，她長吁一口氣，拍拍胸口，道：“秦凌云你走路怎么不發(fā)一點(diǎn)聲音？嚇著我了！”

    一身杏色衣衫的秦凌云冷嗤一聲，挨著蘇妍坐下，嗆聲道：“你自己心虛還怪別人?！?br/>
    魏鳶自知理虧，撇撇嘴不再跟她吵。

    秦凌云打量蘇妍幾眼，憤憤道：“長得這么好看還盛裝，給不給人活路了？還好我今兒沒穿紅衣裳，否則定要被你壓得不知如何自處。”

    雖是這么說，她語氣里卻無一絲惡意，蘇妍笑了笑，沒說話。

    反倒是一旁的魏鳶接過話茬，“你就是不與她穿一樣顏色的衣裳也是一樣的結(jié)果?！?br/>
    “魏鳶！”秦凌云惱極，作勢要去抓魏鳶。

    魏鳶忙住嘴，身子往后傾，忙不迭道：“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不說了，你別動手，好好說話好好說話?！?br/>
    秦凌云這個悍女，旁的貴女幼時都是金尊玉貴嬌嬌弱弱，就她，抱著武北侯的大腿纏了足足半月，才讓武北侯答應(yīng)教她武藝，這一學(xué)便上癮了，加之她對這方面的悟性極高，短短幾年時間便學(xué)有所成，十多歲的時候便能四兩撥千斤，把她那不爭氣的兄長打得滿地找牙。

    魏鳶小時候沒少被她以武力威脅，好在近幾年武北侯夫人拘著她，這才讓她有了個貴女的樣子，不再如從前一般舞刀弄槍動輒喊打喊殺。

    有時候魏鳶不由會去想，日后要怎樣一個強(qiáng)悍的男人才能收服秦凌云，每每想著想著她便會不自覺的去生出一陣寒意，然后對秦凌云的夫君產(chǎn)生深切的同情——

    洞房花燭夜被打出房，嘖嘖。

    見魏鳶求饒，秦凌云這才滿意的放下拳頭，轉(zhuǎn)而問蘇妍，“你們方才在說什么？”

    不等蘇妍回答，魏鳶便道：“還能是誰，武玉嫣唄。”

    蘇妍抿唇一笑，點(diǎn)點(diǎn)頭。

    秦凌云撇撇嘴，面上的神情竟與魏鳶方才如出一轍，她隱晦的看了武玉嫣一眼，挪了挪身子，側(cè)對蘇妍，道：“想聽嗎？”

    蘇妍看了一眼躍躍欲試的魏鳶，又看向臉上寫滿“說想聽想聽”的秦凌云，含笑點(diǎn)頭，“嗯。”

    秦凌云和魏鳶交換了一個眼神，先行開口：“武玉嫣呢，要我來說她就是自以為是自以為是自以為是?！?br/>
    蘇妍眨眨眼，看向魏鳶。

    魏鳶呶呶嘴，解釋道：“其實(shí)，她也沒做過什么壞事，但是我們就是討厭她?！?br/>
    秦凌云接著道：“可不是我們心胸狹窄，實(shí)在是她的性子太不討喜，大家都一般歲數(shù)，出身也差不離，可她就是覺得自己是長安最高貴的貴女，誰也沒她美，誰也沒她有才華，我們見了她就該圍上去討好她，你沒看到她看人都是用鼻孔的嗎？”

    “她身邊圍了那么些人，你當(dāng)有幾個是真心喜歡她的？就你那三姐，暗地里還不知怎么詆毀她呢！”

    秦凌云指指武玉嫣身邊的一個人，蘇妍仔細(xì)一瞧，依稀想起那似乎便是秦凌云的庶妹秦凌清。

    秦凌云道：“知道我那好妹妹是怎么被她看中的嗎？”

    蘇妍搖頭。

    魏鳶替她回答：“因?yàn)榍亓枨逶f了一句‘丞相夫人的位子定是廣安郡主的’，無意被她聽到了。”

    秦凌云撇撇嘴，“當(dāng)我不知道？秦凌清自己也喜歡竇丞相，偏偏能面不改色真誠無比的說出這句話?！?br/>
    冷不丁聽到竇憲的名字，蘇妍愣了一愣，不由道：“竇丞相？”

    魏鳶重重點(diǎn)頭，道：“我們起初也不相信，竇丞相那樣的人怎么能看上這么一個眼高于頂?shù)娜?，直到兩年前竇丞相受重傷去莊子里調(diào)養(yǎng)，那時候她恰好在城郊別院里，便隔三差五去探望竇丞相……”

    “旁人連門都進(jìn)不得，唯獨(dú)她能進(jìn)去……”

    蘇妍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緒。

    旁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那時候竇憲還是憨傻的仲康，而在莊子里養(yǎng)傷的根本不是竇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