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凰山上的廟宇道觀香火突然間旺了起來，無數(shù)人紛紛帶著各種愿望而來。青葉神山遠(yuǎn)在天邊，是顧不上了。彷徨無依的時候，人們有個神像拜一拜也總歸是好的。延生觀坐落在成凰山的“凰翅”之上，雖不是最高處，因了山勢之故冬無罡風(fēng)，夏無暑熱。且觀前翠竹叢生，觀景臺可俯瞰草原，獨得了這山的靈秀。余守正見今日香客極多，便四處走動，以免失了火。他步出觀門極目遠(yuǎn)眺，見這成凰山上遠(yuǎn)近各處廟宇均香火繚繞，嘆一口氣。余守正要回去，卻見那觀景臺前站著個黃衫少女，因是背影，看不見面目。那背影淵渟岳峙紋絲不動，似乎與山化為了一體；但黃衫衣帶紛飛，越發(fā)襯得少女小巧的身姿臨風(fēng)飄舉，似要踩著這山化作的鳳凰騰空而去。山之沉靜，水之靈動，兩種氣韻竟和諧地呈現(xiàn)在一人之身，余守正不禁大為奇之。

    那黃衫少女似有感應(yīng)，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余守正在看她，便報以微微一笑。余守正見這少女坦然處之，一顰一笑極盡自然，無一絲嬌柔做作，心中大為佩服，便拂塵一掃，還了一禮。

    秦水墨見余守正一身道袍破破爛爛，睡眼惺忪，左手拿著塊油糕在啃，還算潔凈的右手上持著一柄拂塵。師父丹辰子不拘小節(jié)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秦水墨心中卻被牽的一動。

    余守正見黃衫少女眼中凄楚之色一閃，心下黯然思量：如此出塵離世之姿，竟也有這般紅塵凄苦？卻不料那少女開口講話了。

    “道長仙府可是這延生觀？小女子秦水墨有禮了?！?br/>
    余守正忙將油糕一把塞進(jìn)口內(nèi)，再把沾了油的左手在道袍上蹭了蹭，點頭含混著道：“在下正是這延生觀管事的，小道余守正這廂還禮了！”

    秦水墨見這人邋里邋遢，只是眉眼倒還周正，便笑道：“道長宛如混沌初開，一派天然，倒是守得人間正氣！”

    余守正將口中油糕忙咽下去，卻不料咽得太快，嗆住了。一邊咳個不停，一邊臉紅脖子粗地直拍自己的胸口。秦水墨忙上前，在他背上肺俞、風(fēng)門兩個穴位輕輕一點。余守正立時止了咳，喘著嚷嚷道：“謝姑娘！但你剛才說得不對，人間一統(tǒng)，天地氣象，何來正邪？”

    秦水墨見他說話顛三倒四，像是有些癡傻，又有些迂腐，便不想再與他糾纏，轉(zhuǎn)身要走之際，又想起一事，指著遠(yuǎn)處草原上一點金光問道：“道長久居此處，可知若在這觀景臺上吹簫，簫聲可能到那湖邊？”

    余守正用油乎乎的袖子擦擦嘴笑道：“姑娘說笑了，那湖少說也在二十里外，莫說簫聲，就是戰(zhàn)鼓聲也傳不到?！?br/>
    秦水墨點點頭正欲離開，卻聽那余守正又叨叨：“但蕭乃是絲竹八音之一，借的是天地所生，聽者有所感，感的乃是天地之音，卻未必是原本的簫聲。”秦水墨聽他又在掉書袋，猶如常年浸淫八股文章的老學(xué)究，開口閉口陳詞濫調(diào)，一笑了之。但又想到自己所修鳴香幻世曲，也是借天地大道，窺生死玄機(jī)，便順口問到：“那琴音呢？”

    余守正慢悠悠道：“姑娘且聽如今這擂擂戰(zhàn)鼓，嘈嘈人聲都是噪音，琴與蕭乃絲竹，俱是清音，這好比俗人中的君子?！?br/>
    秦水墨抿嘴又笑。余守正便紅了臉道：“姑娘是笑我乃俗人嘛。”一邊整整身上的破爛道袍，咕噥著：“雅和俗不能以衣冠論?！?br/>
    秦水墨反問道：“那衣冠是否也分俗人君子？棉麻采自地之所生；綾羅乃是桑蠶孕育；神農(nóng)地澤萬物，生長棉麻；嫘祖養(yǎng)蠶繅絲，衣被天下；但無論棉麻絲絹卻又經(jīng)了人手，終歸是清是濁？孰俗孰雅？”

    余守正一雙朦朧睡眼此刻瞪得老大，撓撓頭道：“這我還真說不明白了，姑娘若有心，我?guī)煾付芙忸}?！鼻厮珕枺骸暗篱L不是執(zhí)掌這延生觀？怎么還有師父在此？”余守正一邊領(lǐng)著秦水墨向觀內(nèi)走，一邊甩著落了補(bǔ)丁的衣袖道：“我?guī)煾咐虾苛?，哪里還能管得了道觀的事，自然由我代勞?！鼻厮南?，不定怎樣一個邋遢老道，只是心中確實有事想向上了年紀(jì)的人打聽，便跟著余守正進(jìn)去。過了香客眾多的靈宮殿和玉皇殿，后面凌空一塊大石懸在頭上，一道靈泉從石縫中汩汩流出，石縫之上長著一棵樹。秦水墨見那樹生的奇怪，便多看了兩眼。余守正便說：“這樹叫做桑松，乃是半桑半松。”秦水墨細(xì)看果然半邊樹葉鋸齒白脈，半邊細(xì)葉如針，便是樹干也兩半顏色略有差異，卻是實實在在的一根所生，不禁贊嘆一聲天地之大。

    “唉——難呀，難呀——”只聽石后有人說話。余守正便笑道：“師父，您又在看那石像了？”

    余守正示意秦水墨轉(zhuǎn)過石頭背后，卻原來是一個依山壁而建的石窟，石窟側(cè)壁上有十幾尊雕像，地上站著個須發(fā)皆白的老道，一邊捻著胡須，一邊看那石像?！巴饷鎽?zhàn)鼓咚咚響，就要殺人了，你個小王八蛋跑哪去了？”那老道并不回頭，口中卻與余守正講話。

    余守正臉上掛不住，沖老道抱怨：“師父，有客人，您給徒弟留點面子啊——”

    老道回頭，瞧見秦水墨道：“哎呦，我徒弟出息了，領(lǐng)回個仙女來了，我啥時候才能抱上徒孫呦——”余守正冏的面紅耳赤，搖頭道：“師父您老糊涂了，這是客人——”

    老道眨巴眨巴眼睛，說道：“客人？會修石像嗎？”余守正忙搖搖頭?！安粫奘衲阃疫@兒領(lǐng)什么呀？我還要琢磨我這石像呢？！哦，我明白了你小子看上人家了，不好意思講，要我老人家給你做個媒？”余守正一張紅臉搖的撥浪鼓一般。老道“哼”一聲轉(zhuǎn)過頭去。余守正沖秦水墨愧疚一笑，又對著老道背影說到：“這位姑娘的問題，徒弟答不出，特來請教師父——”老道衣袖一擺：“姑娘？只怕是個殺生魔王！問題？還能有比我這石像更難的問題嗎？快走快走，沒空搭理你們！”說完氣呼呼地轉(zhuǎn)過頭去，再不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