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李秋芬在廚房切了一些水果端著去了后院。

    三人早就在后院的主屋里，用黑白電視機看著除夕之夜，李秋芬習慣看彩色電視，過了半年也沒習慣這黑白風格，剩下三人是看得津津有味，李秋芬就主動擔起切水果倒茶的活兒。

    李老三今天是被伺候舒服，他歪著身子靠著太師椅的把手，盯著李秋芬用竹簽簽得水果，雖然有些矯情，但是這日子才像日子嘛。

    李老三是不想回棉花胡同里，明兒，不！等年后他就給四奶奶打個電話，那邊他是不回來，四奶奶們愿意住多久就多久。

    李康力已經(jīng)在來北京的路上，等侄兒到了他再過去瞧瞧，吃頓飯啥的。

    “爸，你別喝了?！崩畲猴L拿走李老三面前的白酒盅。

    這一晚上，李老三都喝了兩盅了。

    李秋芬瞧著臉頰通紅的李老三，知道他是喝高興了，笑著問：“爸，還是家里舒服吧?！?br/>
    李老三醉醺醺點點頭，指了指酒盅：“再給爸倒點?！?br/>
    “爸，多吃點水果，這春節(jié)保證你喝個夠！”說著，李秋芬接過李春風手里的酒盅。

    “等李康力上北京了，你們也跟著過去，吃頓飯不礙事。”

    今天李老三喝多了，將自己心事給吐露出來。

    “這侄兒也是個可憐人，我知道四奶奶叫他上北京的原因，你們能幫襯就幫襯，都是一家人呢?！?br/>
    兩姐妹聽著相視一笑，特別是李秋芬，她無語笑了笑最后臉上也沒了好表情。

    屋里一陣沉默，只剩下電視里觀眾的鼓掌聲和笑聲。

    曹凱不打算參與這父女的對話，他搖搖頭起身，準備去屋外繼續(xù)放煙花。

    “爸，去年我和我姐去通縣收家具，遇上解放軍在剿匪，雖然跟我們沒啥關系，但是萬一運氣不好就遇上了?！?br/>
    李老三聽著李秋芬的話，耳朵一豎，驚得身子也不由坐直。

    “上個月我們?nèi)ド钲趯ふ疑虣C，我在火車上又遇見解放軍逮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好商機，結(jié)果對方老板是個大毒梟，這生意又黃了?！?br/>
    “不過，也幫著解放軍解決了大毒梟，也是件光榮的事。”

    李老三聽完，后背驚出一身冷汗，他沒想到李秋芬居然遇到這么多事。

    說著說著，李秋芬覺得內(nèi)心酸楚，過了這么久，李老三也在棉花胡同受了不少委屈，沒想到還是再為四奶奶家打算。

    “爸，我想告訴你，這錢你覺得來得快，但是多少辛苦，我和姐姐最清楚?！?br/>
    “你現(xiàn)在享著清福，這是我們想看見的，但是外人要來分一杯羹，我們不同意！”

    說著，李秋芬抓起一盤水果狠狠扔在地上。

    李老三被驚得抬起雙腳，躲在太師椅上。

    李春風沒想到李秋芬會發(fā)這么大火，趕忙上來拉住她。

    “爸！四奶奶家對你來說是一輩子恩人，對我們來說不是！親戚之間怎么處我們就怎么處，其它的免談！”

    李秋芬說完，身子也軟了，她彎著腿倒在李春風懷里。

    李春風垂眼瞧著她眼角的淚水。

    最后，她幽幽說著：“爸，你好好想想，日子是我們自己的，不是人家能學得來的?！?br/>
    這句話李春風想她已經(jīng)說得夠明白了，教人家過自己的日子怎么可能！

    屋里，三人都沒再說話，李老三盯著地上散落的水果塊，覺得后腦勺一陣一陣發(fā)脹。

    這時，屋外響起一陣一陣爆竹聲，鐘聲敲響了，新年一年到來了。

    李老三伸出手掌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對不起你們媽。”

    原來趙翠枝去世于除夕夜。

    對于趙翠枝，李秋芬記憶有些模糊，而李春風卻不一樣，因為她是看著母親去世的。

    李春風聽著屋外陣陣爆竹聲，恍惚間似乎又聽見自己的哭聲。

    “爸?！彼煅手?，“看在母親的份上，你就不應該再和四奶奶們來往?！?br/>
    “你的恩情在你被迫離開家鄉(xiāng)，逃荒去北京時候就已經(jīng)還清了。”

    聽著李春風的話，這會兒，李老三想起當初拿著幾角錢離開家鄉(xiāng)，趙翠枝也就在逃荒路上染上慢性病，到北京后又跟著做木工活，木屑粉塵又讓她得了肺癌。

    基礎病和癌癥交雜在一起，不到三個月就奪走趙翠枝的生命。

    而那是李春風不過10歲，李秋芬才5歲。

    “媽這輩子吃了不少苦，小時候她父母就身子骨不行，她一個人拉扯大兩個舅舅，嫁給你后又忙著養(yǎng)活我們姐妹，忙前忙后照顧家里?！?br/>
    “好不容易日子好點，你的錢都借給四奶奶家，她可是什么福都沒有享過啊?！?br/>
    說著，李春風哭著跪倒在地。

    雖然除夕之夜，哭著有些晦氣，可是李老三不知道，李春風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在被窩里哭著自己的母親可憐。

    李秋芬也動容里，因為她想起里自己的奶奶。

    她的奶奶也是癌癥去世的，很小時候父母雙亡，在物質(zhì)貧乏的年代，她帶著自己的弟弟努力生活，嫁給李秋芬的爺爺后，又為一大家人操心。

    李秋芬的爺爺就像李老三一樣，是個懦弱無能的男人，心軟不分是非，同時又自顧自己。

    想到這里，李秋芬也忍不住哭里起來，在闔家團圓的除夕夜，她想念自己21世紀的家人。

    李老三見著兩個淚眼汪汪的女兒，也紅了眼，他彎腰扶起李春風。

    “是我對不起你們媽媽，沒有照顧好她?！?br/>
    站直后，李老三長長出口氣，“過了年，我就讓四奶奶他們回去?！?br/>
    “咱們也該過上好日子了，這也是你們媽媽希望看見的。”

    曹凱在門外聽見屋里的哭聲，打心里為李春風感到難受，見三人和解了他又急忙在院里放起最后的煙花罐。

    “快出來看看煙花了。”他朝著主屋大喊著。

    李秋芬知道這人是故意打破這場悲傷。

    她擦干眼淚，擠出笑容拉著李春風：“姐，出門放煙花吧，年后咱們還要大干一場呢?！?br/>
    “爸，一起去吧?！?br/>
    李秋芬走過去挽著李老三的手，三人一起出了主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