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身后的樓梯被踩得山響。
我還沒穿過大廳,高大的身影從旁邊越過,擋住了去路。
他低頭看著我,深瞳攝人,聲線低沉,“外面下雨,不可以出去?!?br/>
——要說這男人真的很會捯飭自己,愣是用發(fā)泥把發(fā)頂梳出了個弧度,配上棱角分明的歐式臉孔,將undercut發(fā)型的精髓全部逼了出來。
不過,顏值再高,也無權(quán)干涉我的自由!
“讓開——”我不耐煩地喝道。
“淋雨會感冒的!再患上肺炎怎么辦?你想客死他鄉(xiāng)是不是?”不似以前慣用的賭氣指責的口吻,有點苦口婆心的意思。
我翻了個白眼,一點也不領(lǐng)情,“吾先生,按輩分,我是你的長輩,只有我管你的份兒,沒有你管我的道理,知道嗎?”
他咂咂唇,舌尖在腮幫子里拱了一會,“行,你是長輩。二嬸,我現(xiàn)在得替我二叔保護你!走吧,你想去哪兒,侄子陪你!”
臭無賴的本質(zhì)又凸顯出來。
我伸出尖尖的食指,毫不惜力地捅向他的肚子。
他頓時疼得佝僂起身體,頻頻揉著痛處,“這是什么功夫?。俊?br/>
“弱不禁風!”我不屑地冷哼,從他身側(cè)走過。
出門,撐雨傘的時候,睨見大嬸兒在雨篷下伺弄花草。
遲疑了一霎,我過去跟她打了聲招呼。
得知我要四處走走,她眉飛色舞地說道,“黛西,下雨天是最浪漫的時刻,你應該跟小伙子一塊兒出去……”
如果是位中國大媽,我只要說“請您別亂點鴛鴦”,估計人家就能聽懂。
可這位法國大嬸兒當初是蹬了未婚夫跟大叔廝守在一起的,絕對真愛至上的主兒。
在她心目中,感情的事,一切皆有可能。
就算我正正式式地告訴她,我是那位小伙子的準二嬸兒,估計她也會鼓動我沖破樊籠、勇敢地追求真愛。
唉,在這個浪漫的國度遇到了浪漫的老太太,逼得我無法解釋,只能笑著面對她的“好意”。
問明了去鎮(zhèn)子的路,我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胳膊卻再次被扯住。
看都不用看,除了那人還能有誰!
沒等我發(fā)火,手中的雨傘被奪走,整個人被拎起,然后坐在了雨篷下的一塊干樹墩兒上。
討厭他動不動就攔腰拎我,就好像我不是個活生生的人。
醞釀了怒火,正要爆發(fā),卻見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雙紅色雨鞋,麻利地幫我換上。
沒想到,大小正合適。
大嬸兒眼尖,看到之后直嚷嚷,“老頭子——,老頭子——,你還留著這雙鞋吶?”
大叔從屋子里走出來,眼睛都笑沒了,“當初給你買的時候,你嫌鞋子太小太瘦,還說世上沒有女人能穿得下這雙鞋。幸好我沒把它扔掉!看吧,我們的黛西穿著她多好看!”
大嬸兒笑得像少女,“只能說,這雙鞋子不屬于我。黛西,你留著穿吧!”
我趕忙起身道謝。
大叔走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說道,“吾很細心,知道你要出去,特意找我借雨鞋。這一點,他可比大叔年輕的時候強多了……”
我陪著笑,“嗯,謝謝,謝謝大叔……”
然后,拿了雨傘,跟老兩口道別。
男人也撐了傘,跟在我身后。
杰夫大叔竟然沖他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真是個愛搗亂的老頭兒。
走出他們的視線,我止住了腳步,轉(zhuǎn)身瞪著男人。
“能不能別跟著我?”不無沮喪地問他。
“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可能讓你自己在外面亂逛。”理直氣壯。
我無奈地蹙眉,“哪里有亂逛?我只是想去鎮(zhèn)上買個移動電源,順便問問交通什么時候能恢復!”
他一臉認真,“新的移動電源都是虛電,解決不了問題。交通的事兒,我?guī)筒涣四?。不過,我可以把我的移動電源借你,里面的電量足夠用上幾天的?!?br/>
我的火氣“騰”一下起來,“既然有移動電源,那你為什么要借我手機?干脆幫我充電不是更好嗎?”
“如果不用我的手機,怎么能知道你跟二叔是如何溝通的?”眼神冷冽,“沒想到,他一把年紀還能說出那么膩歪的話來……”
“我把信息都刪了,你怎么還能知道我們聊了什么?”搖頭,難以置信。
他用食指劃了下眉毛,唇角噙笑,“恢復刪除,不就行咯!”
真的,我真想捅他一刀!
還以為那次死里逃生令他改變了性情,沒想到,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見我氣得語塞,他收起了笑意,輕咳一聲清清嗓兒,“別生氣了!我沒有惡意,就是想知道你們平時都是怎么相處的?!?br/>
我深呼吸幾次,換上了笑臉,“還能怎么相處?像夫妻一樣相處唄!”
他側(cè)頭看著我,眉毛打結(jié),臉色黯淡,“像夫妻一樣相處?”
“是?。∥覀儸F(xiàn)在是未婚夫妻,跟夫妻有什么分別???只差一張紙而已!同吃同睡,你懂的……”
明顯感覺到他在喘粗氣。
該,自取其怒!
不夠解氣,我繼續(xù)澆油,“不然你以為他在信息里所說的想把我吞進肚子是什么意思???嘖嘖……,跟了他,我才知道,這種事兒啊,還是年紀大一點更有經(jīng)驗,更令人身心舒暢……”
“夠了!”他冷冷地喝止,周身散發(fā)著怒氣。
但是,我一點都不怕!
原本初玖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經(jīng)歷過這么多波折,更加無所畏懼。
只不過,學會了適時收斂鋒芒,懂得了迂回的道理。
我仰起頭,半闔眼皮,鄭重提醒,“你最好斷了不該有的念頭。你二叔是個什么樣的人,你自己知道。惹惱了他,對你沒有任何好處?!?br/>
他嗤笑一聲,“你以為我會怕他嗎?”
“你當然不怕他!”我轉(zhuǎn)身背對著男人,“可是,他是你的親人?!?br/>
說完,抬腿就走。
他沒有跟上來,可能已經(jīng)氣得快要爆炸了吧!
不管了,隨他吧!
總之,我不可以有半點對不住亞叔的地方,——否則就太喪良心了!
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久,這才想起,原本是要到鎮(zhèn)上去的。
止步四顧,有些茫然。
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景致,搞不清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呵呵,我竟然迷路了!
原本的毛毛細雨漸漸變大,水氣氤氳而起,辨路更加困難。
愣了一會,隨便選了個方向,快步走去。
大約二十分鐘之后,前面出現(xiàn)了建筑物。
走近,竟然是一家咖啡館。
太好了,總算可以歇歇酸痛的雙腿。
收傘,進門,把雨傘擱在傘架上,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
因為停電,屋子里的光線很暗。
俄而,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過來。
看穿戴打扮,不像侍應生。
“小姐,很抱歉,停電了,所以……”充滿磁性的法語腔調(diào),蠻好聽。
我微笑著點頭,“我知道停電了。請問,你這兒現(xiàn)在能做什么飲品?最好是熱的?!?br/>
他想了想,“或許,可以用火爐給你熱一杯牛奶!”
“好的,就要一杯熱牛奶!”我爽快地決定。
他輕笑著點頭,“你真是個特別的姑娘!”
說完,轉(zhuǎn)身離去。
十分鐘后,他端著熱奶走過來。
“小心燙!”把奶杯放在桌上,還不忘好心叮嚀一句。
我點頭道謝。
他卻沒有走開,而是坐在了我對面。
咖啡桌不大,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有點別扭,我不禁提高了戒心。
“小姐,你是哪國人?”問完,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我抿了口牛奶,“我是中國人?!?br/>
“哦,那是個遙遠又神秘的國度……”喃語的同時,眼神兒迷離。
“其實也沒有多遠,更沒有多神秘……”我囁嚅著回應。
有點受不了這種土了吧唧的搭訕方式。
——世界都一體化了,中法能有多遠?
中國現(xiàn)在恨不得把心臟扒給世界看,還能有多神秘!
這個男人,要么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要么就是想花言巧語糊弄幼稚姑娘。
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架小提琴,興致盎然地拉起了《茉莉花》。
真是差點驚掉了我的下巴!
別說,拉得還算不錯,沒有太明顯的錯誤之處。
就著琴音,熱乎乎的牛奶進肚,雨中所受的寒氣被驅(qū)散了許多。
一曲終了,我把奶錢放到桌上,起身告辭。
雖然還想歇歇,但說實話,這種奇怪的氛圍,我真的享受不了。
男人卻把錢塞回到我手中,“這杯奶,是我請你的。如果方便,我們留個聯(lián)系方式吧!”
——哈!一杯奶就想約我?這人也太會算計了吧!
我瞇眼笑笑,“好??!不過,我電話沒電關(guān)機了?!?br/>
“沒關(guān)系,總會來電的?!泵鎺θ?,意有所指。
我接過紙和筆,把姓名和電話號碼寫在上面。
隨后,他遞給我一張名片,用迷人的嗓音說道,“我會約你的?!?br/>
沖他笑笑,我取了雨傘,走出咖啡館。
雨小了,能見度高了,終于能辨清方向。
擔心一會雨勢再大,我決定先回住處。
路過一個垃圾桶,隨手把一眼都沒瞧過的名片丟了進去。
想起我留在咖啡館的姓名和電話,忍不住勾唇淺笑。
彩姐說過,這世上的男人就沒有不好色的。
那些所謂的正人君子,只是把色心掩藏得很好而已。
所以,女人不怕遇見好色的男人,怕的是他不止對你一個人好色……我明白這些道理,卻沒料到,男人的色心,竟然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