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波瀾的聲線,面無表情的臉,已然說明了一切。
他介意,因為外面太冷了,她會冷到。
女子愣了一秒鐘,眼中閃過一絲灰白的情緒。“灰白的情緒”,凌湛確定自己看到的是這樣的,那一瞬間,好像那整個人都黯淡了許多。
“好吧好吧,”女子隨即笑道,“知道那是你的大寶貝,別人碰不得的?!彼男θ莺翢o破綻,仿佛先前那閃過的灰白是凌湛的錯覺。
凌湛站起來,說:“我送你吧,鍋里的菜還沒熟呢!”
女子又是微微一愣,隨即開心地笑起來,轉身走之前還對莫君昊眨了眨眼。
她開的是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跑車,車子漂亮的線條在夜色中潛伏著,像準備時刻出擊的拳手。她坐到駕駛座上,好像那車就是為她度身定制的。
真是一輛好車,真是一個厲害的女人。凌湛在心里默默感嘆。
“謝謝你送我,”她笑了笑,“我叫于曼卿,很高興認識你,相信我們很快會再見的?!?br/>
凌湛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輕輕聳了聳肩沒說話。
“對了,”于曼卿補充道,“他對你真好,你要好好抓住哦,不然別人就要下手了?!?br/>
凌湛仍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輕輕撇了下嘴算是回應了。
紅色的跑車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凌湛攏了攏衣服,沒有立刻回到屋里,而是在站在門口發(fā)起了呆。
他對她好嗎?是這樣嗎?
思索這個問題的時間甚至花不了一分鐘,凌湛心里已經有了否定的答案。
他對她好嗎?他也曾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她庇佑,也曾在她需要肩膀的時候來到她身邊。
他對她好嗎?可是,也是他陷她于那樣不堪的境地,也是他曾咬牙切齒地對她說會用自己的余生來相互折磨。他說那話時的語氣充滿了恨,那樣深沉的恨意匯聚在他的眼中,仿佛立刻會噴薄而出,讓她膽顫心驚。
他對她不好嗎?但他也曾半夜把她拉起來一起看初雪,他也曾救下過她的小貓。
但那些就能說明他對她好嗎?
“凌小姐,”有個悠悠的聲音在叫她,“外面這么冷,您怎么走出來了?”
凌湛回過神來,才發(fā)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已經離開先前的地方,不知走到了哪個角落里面。
“看來凌小姐有心事。”那個聲音接著說。
凌湛定眼一看,發(fā)現在不遠處和她說話的人竟是平瀾。
“好久不見?!绷枵空f。
平瀾禮貌地笑了笑,“是有好一陣子不見凌小姐了。我最近都在公司里忙著,沒有機會和老板一起出去,所以沒有見到凌小姐?!?br/>
凌湛點了點頭,頓了一會,說:“你好像瘦了一些?!?br/>
平瀾愣了一下,笑得仍是疏遠:“忙起來難免的,凌小姐也瘦了不少,是不是有什么煩心事?”
凌湛苦澀地笑笑,“你真是好眼力。煩心事倒是不少,說起來能說個沒完,還是不說了?!?br/>
平瀾說:“有老板幫忙,凌小姐的事情一定可以很快解決的,您不必過于煩惱,身體要緊?!?br/>
“莫君昊?”凌湛輕笑,“他能幫我什么!”
凌湛并沒有把自己的事情告訴莫君昊,自然也不指望他能幫自己什么忙。但平瀾這次沒有笑,她看著凌湛,眼神里有一種凌湛看不懂的東西。她沒有表情,語氣是一種透著冰冷的認真:“能幫你什么?老板為了你,可以把你拼命想要保住卻保不住的咖啡屋買下來送給你,卻只字不提!”
“你說什么?”凌湛愣愣地問。
平瀾看著她,嘴角輕輕翻起一絲笑意:“難道凌小姐當真認為好事會從天而降嗎?如果沒有當家,你要怎么保住咖啡屋?如果沒有當家,誰會幫你付江巖奶奶的醫(yī)療費?”
“……”凌湛愣在那里,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莫君昊幫我做的?”
平瀾輕輕笑了笑:“凌小姐,您現在還認為老板什么也幫不了你嗎?”
平瀾走遠了,凌湛還愣愣地站在原地。夜風涼颼颼地,掀起她的衣角,但她心神恍惚,也不覺得冷。
平瀾說的是真的嗎?咖啡廳是莫君昊幫她買下來的嗎?奶奶的醫(yī)療費也是莫君昊付的嗎?他真的為她做了這么多,并且悄無聲息嗎?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原因是什么呢?他為什么幫她呢?
好多答案在腦海里轉了又轉,卻不敢篤定地說出口。
凌湛皺起眉頭,咬著手指出神。
忽然間,一只溫熱的大手拉過她的手握住,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天冷,怎么跑來這里站著?”
這樣的溫熱,這樣的聲音,仿佛陌生又熟悉,如電流一半,噌,竄進凌湛的心里。
心漏掉了一拍。
凌湛連忙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不敢抬頭看莫君昊的眼睛,快步走在了前面。是不是風太大了?她聽不見身后有沒有腳步聲?;蛘?,是她的心跳聲太大了,震得她的耳朵再聽不見別的聲音?
她摹地停下腳步??墒峭O履_步之后又猶豫了,她應該轉過頭去嗎?轉過頭去會不會很奇怪?轉過頭看見他會不會很尷尬?沒看見他會不會更尷尬?還是不要轉過去好吧,可是不轉過去的話,這突然停下的腳步會不會顯得更奇怪……
“想什么?”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凌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轉過身,抬起頭,看著莫君昊。
她似乎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因此感覺此時此刻的他是她沒有見過的模樣。這個角落里的燈光不亮,遠遠的燈光從他的側面打過來,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讓他俊朗的輪廓更加立體,也讓他的鋒利蒙上一層溫柔的光。她見過他好多面,陰狠的,憤怒的,暴躁的,冰冷的,當然,也有溫柔的。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呢?或許都不是。
“你沒有什么話想對我說嗎?”凌湛問。
如果平瀾說的話都是真的,如果你幫了我那么多,你沒有什么想對我說的嗎?關于你的付出,關于你付出的原因,你沒有什么想說的嗎?
“說什么?”莫君昊微微低著頭看著她,墨色的眼眸中流動著光,“你在暗示我求婚嗎?”
你在暗示我求婚嗎?
暗示我求婚嗎?
我求婚嗎?
求婚嗎?
婚嗎……
凌湛愣了三秒鐘,聽見莫君昊的聲音反復在腦海中播放。
“……求什么婚??!神經?。 绷枵康纛^就走。
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轉過來望著莫君昊,輕輕笑著問:“你會求婚嗎?”
莫君昊會求婚嗎?堂堂的莫老大,單膝跪地,向人求婚,想想都覺得無法相信啊。
莫君昊看著她,雙眸深不見底。
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么長。就在凌湛準備放棄聽答案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不會?!?br/>
凌湛不在意地聳聳肩,這個答案和她想的是一樣的,并沒有什么出人意料。莫君昊卻問她:“你不問為什么?”
凌湛撇了撇嘴,配合地問道:“為什么不會?”
莫君昊的眼中閃著篤定的光芒,“因為你必須嫁給我?!?br/>
凌湛挑起一邊眉毛,沒說話。
莫君昊繼續(xù)說:“因為你本來就是我的?!?br/>
*
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遠處的天邊點綴著幾顆星子,閃著冰冷的微光。
凌湛睡不著。
她側臥著看著寂靜的窗外,聽著身旁不遠處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心里有點亂。
他睡在床的那邊,她睡在床的這邊,他們之前隔了五十公分的距離,像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們后來并沒有再討論什么求婚不求婚的問題,而是默默地回了房間。她不想說話,他也不主動開口,就這樣各自睡下,像一對相敬如賓的模范夫妻。
凌湛輕輕坐起來,摸黑下了床,走到陽臺上,窩在軟軟的沙發(fā)里,看著天邊的星星輕輕嘆一口氣。不知道現在幾點了,還有幾個小時天亮。天亮了,她就該趕快回到醫(yī)院,去看看江巖,再回去住處,美美的吃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她還要去店鋪,想辦法調查那七十萬的真相……
天邊的星星好像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漸漸黯淡下去。
凌湛看著遠處,眼睛一眨不眨,腦海中卻忽然閃現出莫君昊的臉。他朝她走過來,微微俯身,把臉湊近,鼻尖停在離她的鼻尖兩公分的地方,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風,風里好像有迷藥一樣,讓人眩暈。他說:“你會答應嗎?如果我求婚。”
“……”她大概是忘記了回答,或者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她想出答案之前,莫君昊已經拉著她回到了屋里。
如果他求婚的話,她會答應嗎?會像那些甜蜜的少女一樣驚喜地捂著嘴掉下激動的淚水嗎?
凌湛把頭靠在臂彎里,靜靜地,聽著屋里的動靜。屋里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好像還能聽到某人熟睡的聲音。
夜里的風很冷,凌湛往抱起一個抱枕,往沙發(fā)角落里窩了窩,對著空中吹了一口氣,看白色的霧氣在空中慢慢消失。
忽然間,陽臺的門被拉開了,凌湛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果然看見莫君昊那張寫滿了不悅的臉出現在眼前。他站在門邊看著她,手上拿著一件外套,眼中一半是生氣一半是無奈。
他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在她身旁坐下來,不說話,靜靜地看向遠處。
“……”凌湛不知為何有點心虛,先開口說話了,“我睡不著?!?br/>
莫君昊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依然沒有說話。
好吧,不說話就不說話吧,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什么時候說過多少話呀,不說話才是正常的。
可是這么坐了一會,天邊的星星都消失了,莫君昊還是一言不發(fā)。不知道是風大了,還是因為身邊坐著一座冰山,凌湛覺得更冷了。
還是找點話題講講吧。
“……先前那個女生是誰呀?你女朋友???”凌湛笑嘻嘻地問。
“……”莫君昊輕輕抬了一下眼皮,瞟了她一眼,又把眼珠子轉回去,沒搭腔。
“……”這就有點尷尬了,凌湛悻悻地癟癟嘴,繼續(xù)說,“你女朋友挺漂亮的,講真,膚白貌美,胸大腿長……”
莫君昊忽然轉過頭來盯著她,嚇得凌湛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你這是在吃醋?”莫君昊淡淡地問。
“吃醋?!”凌湛提高音量,“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吧!”
莫君昊淡淡地一挑眉毛,“你這么大反應干嘛?”
“我!”凌湛生生把音量降回去,笑道,“我哪有那么大反應?我就是覺得呀,那個女生跟你真的很配呀,很漂亮,看起來也很聰明?!?br/>
莫君昊從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代替回答。
“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歡那種女人。你不用不好意思,男人嘛,很正常的,我懂的!”凌湛說著,朝莫君昊十分了然地挑了下眉毛,卻然不知這個動作在他看來是那樣充滿誘惑。
莫君昊眼中光芒流轉,喉結微微滑動。他連忙把頭別過去,避開了她的眼神。明明是那樣清澈的一雙眼,為什么總能輕易撩動他的情緒。
凌湛海以為自己說中了莫君昊的心事,讓他不好意思了,哈哈笑著伸手推他,忍不住調侃:“被我說中了吧?別不好意思了!快承認吧,是不是被我說中了,?。俊?br/>
莫君昊大掌一翻,將她的小手一把抓在手心里,深邃的眼睛看著她,輕輕說出兩個字:“不是?!?br/>
“?。俊泵髅魇亲约簡柍鰜淼膯栴},凌湛卻被他認真的眼神晃得瞬間失憶了,“不是什么?”
莫君昊把她的手牽過來捧在手心里,給她取暖。
“不是女朋友?!彼J真地說,“是妹妹。”
妹妹?沒聽說過莫君昊還有個妹妹呀,況且,那女生姓于,跟莫君昊是什么親戚關系?
“干妹妹呀?”凌湛反問,并且把“干”字拖得老長。
“……”莫君昊聽出她話里的揶揄,真不知道說什么來回答她,“你一天腦子里面都在想什么!”
“你看不出來嗎?”凌湛開始胡扯,“我每天腦子里面都在想,你的腦子里面每天都在想什么?!?br/>
“你?!痹捯粑绰?,莫君昊已經斬釘截鐵地說出了答案。
“……”凌湛差點閃了自己的舌頭。
莫君昊笑了笑,“對這個答案滿意嗎?”
“你耍我!”凌湛瞪起眼睛。
莫君昊寵溺地笑笑,輕輕拍拍她的后腦勺,說:“進屋再睡睡,不然明天困?!?br/>
說著,他站起來牽她的手,凌湛猶豫了一下,沒有把手遞過去,抬起頭來,問:“莫君昊,你知道南山醫(yī)院嗎?”
“……”莫君昊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不知道南山醫(yī)院嗎?那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一個關愛阿茲海默癥的組織,給南山醫(yī)院所有的老年癡呆患者贊助了療養(yǎng)費用?”
“……”
“回答我。”她看著他的眼睛。
“……是公司的一個慈善項目?!彼f。
“莫氏集團什么時候開始做慈善了?”
“一直在做?!?br/>
“好……”凌湛深吸一口氣,“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么咖啡廳呢,也是莫氏的慈善項目嗎?”
“……”莫君昊看著她,眼底的光芒微微閃動,喉結微動,最后還是沒有回答。
“不早了,進屋睡吧。”他說。
凌湛一把拉住他,不讓他走。既然已經問出了口,就要問個明白。
她看著他的眼睛,問:“你為什么要幫我?”
莫君昊低頭看著她,看著她被風吹動的發(fā)梢,看著她被凍得紅紅的鼻尖,沉默地看著。
她固執(zhí)地看著他的眼睛,要聽到答案。
他輕聲嘆氣:“哪有那么多為什么?!?br/>
哪有那么多為什么?他說得那么輕松,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可是這不應該呀,這怎么可能是理所當然的呢?他幫她,一定有他的原因啊。
莫君昊看著她變幻莫測的眼神,知道他如果不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她是不會放手的。他也是才知道,原來她是這樣倔強的。
他說:“我?guī)湍?,因為你需要我的幫忙,不是嗎??br/>
“我不需要你的幫忙,我自己可以解決!”
“你確定?”
“……”凌湛的話被他的反問噎在喉嚨里。她慢慢放開他的手,說:“我會還給你的?!?br/>
莫君昊看著那張固執(zhí)的小臉,心里是滿滿的無奈,“你明知道可以不用?!?br/>
“不用還?”凌湛反問,“你也說過,凡事都是有條件的,你幫我還錢,我要嫁給你是嗎?”
“我……”莫君昊下意識地皺起眉頭,“不是為了這個”幾個字終究沒有說出口。
凌湛將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心里頭冷下去幾分,語氣也冷下去幾分:“那就不必麻煩了,我會還給你的,只是需要點時間?!?br/>
言下之意,即便是要背負超出她目前能力范圍的債務,她也還是不會嫁給他。
莫君昊擰著眉,語氣變得冰冷:“你需要多長時間?我不喜歡別人欠我的錢?!?br/>
凌湛愣了一秒鐘,而后怒了:“你堂堂莫氏集團的大老板,還缺這點兒錢嗎!”
“缺?!蹦焕淅涞卮?。
“……”凌湛感覺一口老血哽在喉嚨里,然后生生咽了回去。誰讓她欠著人家的錢呢,真是一點理兒都不占,說話也硬氣不起來。越過莫君昊那座冰山,她一邊朝里面走,一邊悶悶地說:“我會盡快想辦法的。”
天還不亮,外面又這么冷,凌湛沒有傻到賭氣馬上走人,先養(yǎng)好精神,天亮之后才能做想做的事情啊!她背對著莫君昊睡下,睡意立刻席卷而來,腦袋昏昏沉沉。
莫君昊也躺下來,卻睡不著了,看著她那柔弱的背影,很難想象一個小女子碰到那么多的事情是怎么支撐下來的。這樣想著,手已經先一步做出決定,將那小小的人攬過來抱在懷里。她半夢半醒地呢喃一聲,像極了一只困倦的小貓。
“嫁給我有什么不好?我可以幫你解決所有的問題,我會請最好的醫(yī)生給江巖治療,費用也不要你擔心……你也可以離開凌家,不用再和不喜歡的人生活在一起,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懷里的人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莫君昊知道她聽見了,也不急著聽她的答案,輕輕揉了揉揉她的頭發(fā),說:“考慮一下告訴我?!?br/>
那樣溫柔的語氣,那種商量的態(tài)度,凌湛懷疑說話的人不是莫君昊本人。
在那樣不真實的溫柔里,凌湛安穩(wěn)睡去,這一夜睡得踏踏實實,夢里沒有瑣事的紛擾,沒有巨額債務壓身,也沒有親人離去的悲傷。
直到平瀚敲門叫醒了她。
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似乎留著一絲絲余溫。凌湛摸著身旁的位置,呆呆地坐了一會。平瀚在門外說:“凌小姐,老板說你還有事情要忙,讓我這個時間叫醒你。”
“好的?!绷枵看饝杆倨鸫蚕茨標⒀?,匆忙收拾了就坐上平瀚開的車離開了。
“莫君昊呢?”凌湛在車上問平瀚。
平瀚答道:“老板今天有項目要談,很早就出門了?!?br/>
“那你怎么沒有跟他一起去?你不是他的首席助理嗎?”凌湛開玩笑道。
平瀚笑了笑,“怎么當得起‘首席助理’這幾個字呢。老板讓我送凌小姐回去,之后我再去上班,上午的會談,平瀾陪老板去了。”
說到平瀾,凌湛問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問題:“莫君昊家的人都是平字輩兒的嗎?”
平瀚又是淡淡地笑了笑,“您真會開玩笑,平瀾是我的妹妹,‘平’是我們的姓氏?!?br/>
“??!”凌湛驚得下巴都掉下來了。
平瀚,平瀾。名字如此相似,她卻萬萬沒想到他們是兄妹關系。
平瀚移動目光瞟了她一眼,看見她呆呆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這件事情對您來說這么出乎意料嗎?”
“那可不嗎!我壓根沒往這方面想!”凌湛緩過神來,接著說道,“不過,這么一說,你們倆確實還是有點像的,高顴骨,深眼窩,小麥色的皮膚……嗯,都長得挺好看的?!?br/>
平瀚看著前面的道路,沒有回答,耳根卻不自然地紅了。然而凌湛看著窗外,并沒有注意到有什么異常。
“你倆還都不太愛說話。是性格本身如此,還是工作需要啊?是不是因為莫君昊自己像冰山一樣,所以也不許身邊的人太活潑?”
“這個……都有吧?!逼藉惶_定地回答。
凌湛哈哈笑了兩聲,忽然正襟危坐,嚴肅地對平瀚說:“對了,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平瀾是什么情形嗎?”
“……”平瀚悶了一會,沒說出什么答案。
“她想殺我,給你們老板報仇呢!”凌湛說著又忍不住笑起來。這么一想來,好像時間也過去不少了呀。
平瀚握著方向盤的手緊張地加大了力道,眼神也有點可憐兮兮的,“凌小姐,我妹妹性子比較倔,有時看問題做事情難免極端,請您不要跟她一般計較,大人不記小人過。”
“不會啊,我沒有怪她的意思,只是現在想起來覺得很有意思。況且,她后來也幫過我,有什么不愉快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凌湛為了緩解他的情緒,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嗎!”
“……”平瀚又是一陣沉默。
“好吧,我有時候確實是錙銖必較的,哈哈哈?!?br/>
“……”哪有人這么說自己的呀……
“其實平瀾也挺厲害的,一看就是個女強人,不然莫君昊也不會要她陪同吧?!绷枵孔约和茰y著。
“……”平瀚眼珠轉了轉,有些話到了嘴邊,還是硬生生憋回去了。
凌湛今天的心情不錯,精神也好,自顧自地說了些有的沒的,車很快就開到了市區(qū)。她先去醫(yī)院看望了依舊沉睡的江巖,囑咐護工悉心照顧,然后又回了家,給美美倒上足夠多的貓糧,又喂了它一碗奶,之后便去了古玩店。
她已經好一陣子不來古玩店了,一來,她忙著照顧江巖和奶奶,分身乏術,二來,在她沒弄清楚那七十萬的真相之前,她感覺沒臉見老爺子。可是要弄清楚真相,還是得回到這里。
于是她調整心情,又回到了這里。
凌湛感覺,那些店員看她的眼神似乎不一樣了,冷漠之下隱藏著不屑和鄙夷,好像她是剛從臭水溝里爬出來的老鼠,渾身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只有楊叔和他養(yǎng)的可可依舊熱情。
“丫頭,好久沒見你了,好像瘦了一圈了,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快來,我馬上做好飯了,來和我一起吃?!睏钍遴┼┎恍莸卣f著,不由分說把她拉著往里屋走。可可則高興地圍著她轉來轉去,發(fā)生一些愉悅的哼哼。
“楊叔,我不餓,老爺子呢?”
“怎么不餓?現在是中午了,你告訴楊叔,你吃飯了嗎?我猜,你怕是連早餐都沒吃呢!”楊叔完不理會她的問題,把她推到椅子上坐下?!叭松潭處资?,什么最重要?吃飯最重要!不吃飽,哪有力氣做事情??!丫頭,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凌湛說不過他,連忙端起碗拿起筷子,迅速扒兩口飯,回答道:“我覺得您說得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就是嘛,這就對了!”楊叔滿意地坐下來,笑得臉上的褶子一層一層的,慈祥又可愛,“什么事情都沒有吃飽飯重要!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是非要犧牲吃飯時間來解決的?我覺得沒有!天大的事情也不差這一會!”
一邊說著,他一邊往凌湛的碗里夾菜,“冬天容易上火,少吃燥熱的東西,我最近做的菜都清淡,你多吃點?!?br/>
“好好好,我吃,您別光給我夾菜,您也吃呀!”凌湛也給楊叔夾了菜,一邊吃一邊問,“那老爺子到底去哪了?沒聽說他最近要去哪閉關呀,而且他要出去玩,肯定會帶上您這頂尖的廚師吧?”
楊叔不滿地冷哼一聲,“這你還真說錯了!老爺子這次的確是出去玩了,而且不帶我。”
“哦,去哪玩?”凌湛好笑地問。
“西班牙……還是比利時?”楊叔努力地回想,“好像是法國?!?br/>
“……您說了幾個答案,沒有一個是肯定的呀!”
“哎呀,反正都在那一塊,差不多!”楊叔說不清楚,干脆耍起賴來“不要再吃飯的時候討論這種問題,對消化不好!”
凌湛憋著笑,“好,不討論這個……楊叔,我今天來,其實是為了那個東青釉香爐的事情。之前事情發(fā)生的時候我腦子里太亂了,沒有問清楚事情的緣由,今天來,想再問問看店里的人,還有什么我之前遺漏的細節(jié)?!?br/>
“嗯嗯,你有什么就問,我知道的都告訴你?!?br/>
凌湛理了理思路,說:“那只東青釉的確是我親手放進倉庫里的,在那之前也一直在我手里,所以我可以肯定,到那時候為止,它是真的。但是老爺子回來之后看到的卻是假的,也就是說,從我把香爐放進倉庫里到老爺子拿出來看這期間,香爐被人調了包……這期間有人進過倉庫嗎,楊叔?”
“沒有。”楊叔肯定地說,“那幾天沒有收到別的貨,也沒有人從倉庫里拿貨賣出去,沒有人找我拿鑰匙。”
“您確定沒有人拿過您的鑰匙嗎?”
“沒有啊……”楊叔努力回想著,“我可沒患健忘癥呢!再說了,如果有人進出倉庫,其他人多少會有一點印象的吧……”
“我的意思是……”凌湛壓低聲音,“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偷了您的鑰匙?”
楊叔聽了她的話,嚴肅地皺起了眉,也壓低聲音:“白天的時候我的鑰匙都放在我身上,晚上休息的時候,我就把鑰匙放在我房間里辦公桌的抽屜里。難道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我的鑰匙再還回來?不應該呀,那么一大串鑰匙,能一點聲音都沒有?我這種老人家瞌睡很淺的,有一點聲音就醒?!?br/>
“……”凌湛苦惱地撓撓頭,這聽起來的確不太說得通?!澳袥]有哪一天覺得有什么異常的呢?任何一點點和平常不同的地方,有嗎?”
“……”楊叔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還是沒有頭緒,只好搖搖頭,“丫頭,我實在想不出什么。怪我平時大意了,沒有仔細觀察,現在一點用都沒有!”
“楊叔,您快別這么說!”凌湛連忙道,“您已經幫我理清楚很多思緒了,幫了我大忙呢!”
楊叔悠悠嘆一口氣,表情并不輕松。凌湛看他這樣,心里很過意不去,本身就是她自己的事情,怎么還能讓關心她的人這樣憂心呢?她招手喚來臥在一旁的可可,說道:“可可,可可,快哄哄爺爺,讓爺爺不要不開心了……”
“啪!”楊叔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我想起一件事情來!”
“什么事?”凌湛連忙問楊叔。
楊叔一邊回想一邊說:“你說到可可,我想起一件事。就在東青釉收進來的第二天晚上,我夜里起了一趟,出去上廁所。你知道的,衛(wèi)生間是在西北角,要穿過四合院去。我在衛(wèi)生間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可可的叫聲,就兩聲,然后就沒了。當時我覺得有點奇怪,很快就回到了房間,但是回去之后看到的可可很正常,雖然醒著,但是很安靜。我心想,應該是我聽錯了吧,就沒太在意……”楊叔說著,激動地一拍大腿,“哎呀,現在想來,肯定是有人趁我上廁所的時候進我屋里拿我鑰匙了!當時大意了,不然說不定能抓個現行呢!”
“可是您的鑰匙并沒有丟呀,否則您一定早就發(fā)現了?!?br/>
“這有什么難?電影里面不也經常在演嗎,拿我的鑰匙取個模型就能重新配一把了!”
凌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摸著可可的下巴想了想,道:“可可平時對陌生人很厲害的,怎么會叫了兩聲就不出聲兒了呢?”
“只有一種解釋,這個人可可是認識的!”楊叔用力地用指頭敲著桌子,“就是店里的人!”
這和凌湛的想法是一致的,只是,店里的員工也有十來個,到底是誰呢?而且,除了楊叔長期住在這院子里,其他人是沒有住在這里的。偷鑰匙的人是半夜翻墻進院子,還是說,在假裝離開之后又偷偷溜回來,在院子里躲到半夜,直到楊叔起夜,才去偷拿了楊叔的鑰匙?
這樣細細想起來,真叫人不寒而栗。
好在那人只是偷鑰匙,若是還有什么別的歹心,楊叔一個老人家,又是大半夜的……
想到這里,凌湛已經顧不得鑰匙不鑰匙的了。她對楊叔說:“楊叔,您晚上別守在這里了!老爺子不是有大別墅嗎,您去他那里住呀!或者,您要實在想住這里,我給您找個保鏢吧,有個年輕人陪著比較安。”
楊叔了解她的擔憂,輕松地笑笑,道:“不用,不用,我這把老骨頭,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爺送的禮物,老天爺不收我,誰也不能拿我怎么樣,老天爺哪天要愿意收我了,我也走得輕輕松松的?!?br/>
凌湛還想說什么,楊叔打斷了她:“丫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現在當務之急,是把那個人揪出來,也就沒有后顧之憂了。”
凌湛點點頭,楊叔說得有道理,治標才能治本。
“這個人會是誰呢?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就是為了陷害我嗎?”凌湛將店里的工作人員想了個遍,一個個都是善良可愛的人,雖說有時候也會與她有矛盾,但都是對事不對人,都是為了工作,為了這個古玩店,凌湛實在是想不出誰對她有那么大的仇恨。這么精心布置的局,是誰想出來的呢?
凌湛走到門邊,往門面那間屋里瞧了一瞧,大家都在埋頭忙著,安安靜靜的,沒有誰看起來像壞人。這屋里最像壞人的,應該是她自己了吧,凌湛自嘲地想。
忽然間,凌湛只覺得腦海里靈光一閃,趁著那未褪去的靈感,她又往門面上細細地看了一眼,心里差不多有了七成把握,側頭問楊叔:“楊叔,小張人呢?”
“小張啊,前幾天說是家里老人病得嚴重,請假回家照顧老人去了?!睏钍逭f。
“她家是哪的?”
“饒縣鄉(xiāng)下的吧,具體是哪里我就不清楚了?!睏钍逭f完,頓了頓,壓低聲音,“你懷疑小張?”
凌湛點點頭,問道:“您剛才說的鑰匙可能被盜的那天,下班之后您再見過小張嗎?”
“沒有呀……”楊叔努力搜索記憶,“那天到了下班的時間,沒什么時候,大家就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走了。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去前屋轉了轉,跟剩下的人說,沒什么事就趕快回家吧,天氣冷,路上小心!當時小張也還在,說她收拾清理好剩下的幾個物件就走。后來我來廚房做飯了,沒過多久聽見他們在前屋喊我,跟我說他們走了。我吃了飯出去的時候大家都已經走了。你也知道,我們這種自家的四合院,平日里就不會關得太早,我和可可坐在外頭喝茶,天黑了才把門關起來的?!?br/>
“這就對了,很可能她當時并沒有真的離開呢……您也沒親眼看見她離開,對吧?”
楊叔搖了搖頭,又道,“但你這么一說,也有可能是另外兩個人,我也沒有親眼看見他們離開。”
凌湛搖搖手表示不贊成,“您這一點說得沒錯,但是,我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小張,有一件事情上,小張絕對和別人不一樣?!?br/>
“什么不一樣?”
“收東青釉這件事情,現在想想,從頭到尾都是小張在牽著我走。第一步,她打電話給我,說有這么一個東西,她處理不了,要我去收。我從那時候就開始進入圈套。第二步,她把真正的東青釉調包,然后將贗品給老爺子看到。第三步,把我叫回來之后,她主動提出拿銀行卡去查,緊接著發(fā)現收款賬戶竟是我的名字,讓我無從辯解。在這個過程中,她一直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還幫我們分析種種情況,讓我們根本沒有懷疑到她身上!”
“……”楊叔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沒有說話。
“可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我在交易的時候是用銀行卡轉賬的,她怎么就能那么肯定地說出來我是用銀行卡轉賬,并且提出通過銀行卡查賣方的賬戶呢?她怎么知道我不是給的現金?”
“因為這一切都是布好的局!”楊叔搶答道。
“對,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局?!绷枵空f完。
“丫頭,你真是太聰明了,簡直是包拯在世嘛?!睏钍逭f笑。
“我哪有那么黑?”凌湛一本正經地說道,“請叫我福爾摩湛?!?br/>
“好,福爾摩湛,福爾摩湛。”楊叔哈哈笑道。
凌湛笑了笑,而后又悠悠嘆一口氣,心情更沉重了。
小張為什么要陷害她,和她有什么仇怨?現在小張身在何處,她能找回這七十萬嗎?這樣精巧的局,是小張所為嗎?還是背后另有主謀?如果有,會是誰呢?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