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對于《狼煙》整個故事來說,蕭絕與嚴少武在湖面的這場談話是一個很重要的轉(zhuǎn)折。在這個時候,嚴少武剛經(jīng)歷了弟弟的去世,對程玄的仇恨讓他逐漸偏向蕭絕一方并在這場談話中最終下了決定;而蕭絕抓住機會對嚴少武步步緊逼,要將其納入聯(lián)盟。正是這一場談話之后,幾位少帥完成了結(jié)盟的最后一步。
因此導(dǎo)演對這場戲的情緒細節(jié)要求非常高,光是嚴少武一個轉(zhuǎn)頭的眼神變化便已經(jīng)不厭其煩地拍了許多次。
喬明希不好上前打擾,便干脆站在一旁看這場戲的拍攝?,F(xiàn)場有工作人員見到他來了,但由于這部劇是現(xiàn)場收音,都不敢在這時過來和他打招呼。
一位做場務(wù)的女生見到他,輕手輕腳搬來一張凳子,喬明希對她笑笑,也不客氣,干脆坐下來看他們拍戲。
其實這不是喬明希第一次看季衍拍戲,以前他跟季衍跟得最緊的時候,公司給季衍單獨接了戲,他只要沒有通告就會跟過來。
剛開始有些劇組所有人都不大牌,身為喬家人的他便是最眾星捧月的那一個,季衍會做人,還讓助理給全劇組買水買飯,親自給導(dǎo)演和助理道歉,抱歉他這個“朋友”打擾了大家。后來喬明希漸漸學(xué)會劇組里的那一套,每一次都帶著水和禮物去“探班”,見到眾人面對他時的笑臉,喬明希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那時候季衍拍戲他就坐在一邊看,季衍休息他就湊過去和他說話,他從小錦衣玉食養(yǎng)出來的刁鉆胃口,也跟著季衍一起吃劇組的盒飯;甚至有些劇組吃殺青宴,都會算上他一份。
他一步一步地跟著,跟得太緊,反而將季衍跟掉了。
薛嶠已經(jīng)數(shù)不清自己到底回了多少次頭,導(dǎo)演總算滿意地讓過了。接下來按照劇情嚴少武要突然出手試探蕭絕的身手,導(dǎo)演這邊一喊“咔”,另一邊的武術(shù)指導(dǎo)就過來給二人做起最后的指導(dǎo)來。
化妝師過來給季衍整理頭發(fā),季衍一邊任由她擺弄,一邊聽著武指給薛嶠做指導(dǎo),他無意中往不遠處一看,竟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過去八年的形影不離,沒有人比季衍更熟悉這個人的模樣。其實他們早已不是剛出道時的樣子,但他始終清秀得像個少年。組合解散到如今半年的時間,二人之間連一句話也未說過。那天婚禮時季衍便覺得他更瘦了,整個人都像困頓得毫無精神一般。似乎任何事也提不起他的興趣。
喬明希正在同導(dǎo)演說話,無意中也是一抬頭,一眼撞進了季衍眼中。
陽光時而從云層里漏出來,刺得他眼睛有些疼。喬明希仿佛什么也沒有看見,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
嚴少文部分的正式拍攝第二天才開始,喬明希在片場一直等到導(dǎo)演有空給自己又說了一遍戲,才帶著小嚴回了酒店。
“林導(dǎo)的團隊果然是名不虛傳啊。”小嚴跟在喬明希身后道,“明希哥你合約上只有三集,都做得這么正式?!?br/>
“皇耀一向這樣?!眴堂飨T趧〗M卸過了妝,半天的折騰讓他原本就困頓的臉顯得更加沒精神,“你回去休息吧,我想睡會兒?!?br/>
“明希哥你不吃飯啦?”小嚴問。
“嗯?!眴堂飨男朗稚辖舆^自己的背包,揮手打發(fā)走他,自己回了房間。
打開房門的一瞬間他有些愣,后退兩步抬頭看一眼門牌號:“你怎么在這兒?”
“你收工啦?”原本縮在沙發(fā)里啃蘋果的人將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我來找你啊?!?br/>
喬明希無甚情緒地看他一眼,徑直走進房間將背包扔到地上。林子寧整個人攤在沙發(fā)里,長長的腿擋了去路,喬明希毫不在意地抬頭跨過去。
“阿希,我在和你說話?!绷肿訉幉粷M,“我現(xiàn)在很生氣哎,我是來興師問罪的?!?br/>
喬明希打開助理一早送進來的行李箱,將東西一件件往外拿:“哦?!?br/>
“哦?你就說個‘哦’?”林子寧跳起來,漂亮的臉上五官夸張地伸展著,“你不知道這個角色我想演嗎?你又不是真的喜歡演戲,干嘛和我搶角色?”
“不知道啊?!眴堂飨UZ氣平淡,像是看不見林子寧頭頂冒出來的怒火。
“……”林子寧一頓,一時竟找不到話說。
喬明希將小嚴塞進他行李箱的護膚品和日常用品拿在手中往洗手間走去,林子寧像甩不掉的怨靈一般跟在他身后。
“那你總知道這劇是衍哥主演吧?”林子寧絮絮叨叨,“你跟過來想做什么嘛?搗亂?不至于吧,這個角色又不重要,影響不了衍哥……監(jiān)視衍哥?衍哥現(xiàn)在都跳槽了你怎么監(jiān)視得了……”
他倚在洗手間門口,見喬明希背對著他慢條斯理地把日常用品一件件往洗手臺上放,他語氣一頓,小心翼翼問道:“阿希,你該不會……”
“是追過來和衍哥復(fù)合的吧?”
啪!
一道黑影向自己飛來,林子寧猛然往旁邊一躲,價格昂貴的保濕水掉到地上,瞬間摔得四分五裂,冰涼的液體飛濺起來跳上林子寧的臉頰。
喬明希扔了東西也是一愣:“對不起?!?br/>
林子寧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正要開口,背后卻突然傳來一道低沉冷漠的聲音:“喬明希?!?br/>
喬明希幾乎是被嚇得一抖,顫抖著睫毛抬頭朝門口看去,看那個男人站在房間門口,走廊橘黃的燈光將他的面容打得晦暗不明。
但聲音卻是如此冷漠而清晰——
“你在做什么?”
剛才我為什么不關(guān)門呢?
喬明希愣愣地想。
喬明希站在岸邊,舉著手一邊乖乖由服裝師替自己整理衣領(lǐng),一邊認真地聽著導(dǎo)演說戲。
明明是有些炎熱的天氣,他卻因劇情需要穿著厚厚的長袖長褲,還要裹上厚重的外出斗篷。
他將要拍的是一場兄弟回憶殺,時間是嚴少武剛發(fā)現(xiàn)自己還有嚴少文這么一個弟弟之后不久,對突然冒出來的弟弟,嚴少武還有一些排斥;嚴少文卻對哥哥很有好感,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說話,兩人一前一后走過長長的竹橋。
正是在這個竹橋上,嚴少武最后停下了腳步向嚴少文伸出了手拉他過竹橋,這是全劇兄弟二人感情升溫的轉(zhuǎn)折點。
這場戲說簡單,卻又有一定難度:薛嶠要演出嚴少武從排斥、猶豫到慢慢接受的轉(zhuǎn)變,而喬明希則要一邊走一邊說一連串落珠一般噼里啪啦的臺詞,并且他還時刻謹記著編劇的囑咐——要演得活潑純真而不是智障。
導(dǎo)演給二人說完戲,見喬明希點了點頭,便一卷劇本道:“行,開始吧?!?br/>
一旁的場記于是揚聲對周圍喊道:“第35集第十場準備了!”
薛嶠先幾部走到竹橋上,喬明希則后退了幾步站到導(dǎo)演指定的位置站好,各個工作人員都準備就緒,場記看見導(dǎo)演手勢,一打板,這一場正式開始。
“哥!”嚴少文拖著厚重的披風(fēng),笨手笨腳地往竹橋上走,“你等等我!”
嚴少武腳步一頓,卻不理他,繼續(xù)往前走。嚴少文上了竹橋,跟在他身后興奮地問:“這里就是大雁湖嗎?一定是大雁湖對吧?你不說我也知道。我是第一次來這邊!哥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今天你不用去營里嗎?我們等下去哪里?我聽說城里有家糕點特別好吃,哥……”
“安靜點行嗎?”嚴少武頭疼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來神色有些無奈。
嚴少文腳步一頓,愣愣地點點頭:“行?!?br/>
嚴少武翻個白眼,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嚴少文一派孩子氣的臉上揚起一抹笑來,抬腳在不甚平整的竹橋上繼續(xù)走。
“哥,你喜歡吃洋人的蛋糕嗎?”
導(dǎo)演坐在監(jiān)視器后,看著喬明希越走越偏的路線,輕輕皺了皺眉。
喬明希覺得自己漸漸進入了狀態(tài),整個人拋開了平日的放空神游的模樣,完全進入了文弟的雀躍心情,他前一日將這段臺詞背得很熟了,越說越流利。一邊說著一邊踩著竹橋往前走。
“哥,我們……”
他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走偏了線路,走到了竹橋的最邊沿,口中臺詞還滾在嘴邊,腳下卻猛然一空——
“?。 ?br/>
岸邊有女生驚呼起來,導(dǎo)演猛地從監(jiān)視器后站了起來。
喬明希自己卻并沒有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身體突然往下墜,離自己好幾步遠的薛嶠也一臉意外地搖晃起來。
沒有人來得及來拉住他,喬明希猛然一頭栽進了水里。
劇組的披風(fēng)質(zhì)量很好,掉進水里立刻就加重了重量,喬明希被一股大力拖著往下沉,連呼喊也沒有辦法。
他不會游泳,甚至其實非常怕水。
這一瞬間他沒有思考為什么竹橋的邊沿會突然斷裂,也無法思考自己該怎么做。
他只覺得刺骨一般地冷與窒息,明明是炎熱的夏天,他卻覺得寒意像是滲入了骨髓,痛得他無法呼救。
大腦里茫茫然一片,只有一個名字在激烈地漂浮。
季衍、季衍……
在分開半年之后,在這個完全無法呼吸的時刻,內(nèi)心里那個寂靜了很久的人突然放聲痛哭起來。
八年、整整八年的光陰——
季衍……
原來,我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