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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府已經(jīng)處于竣工階段。
大小院子都修建完畢,后院有一個不小的湖泊,湖心建了一座八角涼亭,九曲橋蜿蜿蜒蜒向湖岸伸展,岸邊栽有兩排柳樹和一排楊樹,樹葉枯黃,搖搖欲墜。后院旁邊是一個月洞門,門內(nèi)有一條鵝卵石小徑,往深處走去,抬頭一看,梧桐樹葉子的遮蓋下,隱約能看見院子的匾額——春花塢。
這是嚴裕特意吩咐管事留出來的小院子,里面的擺設(shè)跟謝家在青州的春花塢相同。謝立青給謝蓁和謝蕁單獨開辟出一個小院子,里面擺設(shè)成她們最喜歡的樣子,有花藤秋千,還有拱橋溪水。
嚴裕憑著僅剩的印象,讓人建出一模一樣的庭院來。
他走到院里看了看,花架上的紫藤花已經(jīng)敗了,秋千從兩座變成一座,其他地方都跟以前一樣。一恍惚,還以為自己仍舊身在青州。
他站在拱橋上,俯瞰池塘里的鯉魚,忽然想起什么,對管事道:“再去弄兩只烏龜來,放在池子里?!?br/>
管事沒多想,以為他自己喜歡,便把這事記了下來。
其實并非嚴裕喜歡,他只是想起謝蓁的大千歲和小千歲,想討她歡心才這么做的。
除了春花塢,別的地方也都建得極好。尤其正房的側(cè)室和內(nèi)室之間,按照嚴裕的吩咐裝了一扇碧紗櫥,連鎖都沒有,只要有心,可以隨時出入。
嚴??催^以后很滿意,再放上床榻衣柜,這便像一個家了。
管事請了十來名木匠,每日在一個小院子里做家具,桌椅板凳,床榻條案,短短一個月便已全部完工。他們不僅做事迅速,而且做工精致,管事領(lǐng)著人挨著看了一遍,竟是一點瑕疵都沒發(fā)現(xiàn)。
管事給木匠們結(jié)清恭工錢,便把這些家具分別抬往各個院落,逐一擺放周整。
剩下的便是一些細枝末節(jié)。
原本這些由管事親自操持就行了,但是嚴裕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過來一趟,看看哪里需要完善,再提出一點意見。他對待這些比管事還上心,就連床幃的顏色都是自己親自挑的……管事起初很震驚,后來漸漸習慣,也就隨他去了。
新房布置的比其他地方都精致,入門便是兩張黃花梨木玫瑰椅和一張方桌,條案上放著白釉花瓶和松樹盆栽,條案兩旁是青花瓷大花瓶。再往里走,是一扇百寶嵌花鳥紋曲屏,內(nèi)室放著一個雕花亮格柜,柜子旁邊是梳妝臺,另一邊放著一張黃花梨架子床,床上垂掛帷幔,上面鋪著一層大紅繡年年有魚圖案的被褥,是屋里最喜慶的地方。
管事領(lǐng)著嚴裕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殿下還滿意嗎?”
嚴裕頷首,“就這樣了?!?br/>
剩下的只需把這里布置成喜房的模樣,準備大婚就行了。
管事要去街上添置些玉器,放在屋里做擺設(shè)。正好嚴裕今日得空,便跟他一起出門。
*
玉器坊距離北寧街有一段路,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
男人買東西效率很快,嚴裕和管事只用了一刻鐘,便挑選了好幾種瓷器,付完帳后抬上自家的馬車,準備回府。
嚴裕騎在馬上,視線不經(jīng)意一轉(zhuǎn),看到不遠處從琳瑯館走出來的兩個姐妹花。
雖然兩人都戴著帷帽,但他就是一眼認出其中一個是謝蓁。
他勒馬停下,往那邊看去。
謝蓁和謝蕁走上馬車,她們似乎還不打算回家,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那地方跟他回府的方向相反,管事見他久久不動,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發(fā)現(xiàn)什么也沒有,“殿下,咱們回不回?”
他握緊韁繩,驅(qū)馬跟上,“暫時不回。”
于是頭也不回地追上謝家的馬車,不動聲色地跟在后面。管事不太能理解他的舉動,但是主子都發(fā)話了,他們做下人的豈敢不從,只好駕著馬車也跟上去。
跟著走了一段路,嚴裕騎馬來到窗邊,剛想抬手敲車壁,聽到里面的對話,又放了回去。
*
謝蓁在家悶了兩個月,冷氏不準她出府,讓她老老實實待嫁,學點規(guī)矩,但她哪里閑得住,簡直快要悶出病了。今日好不容易說服冷氏出一趟門,她便帶著謝蕁和幾個丫鬟,一同到街上走走逛逛。
方才去了琳瑯館,她給自己挑了一對金鑲玉燈籠耳墜,準備一會帶謝蕁去八寶齋吃點心。
八寶齋的點心遠近聞名,尤其一碟棗泥拉糕做得精致可口,不知饞壞了多少人。謝蕁也是那其中一位,她想吃很久了,如今總算有機會嘗嘗。
坐在馬車上,謝蕁在那掰著手指頭數(shù)來數(shù)去,謝蓁很奇怪:“你在干嗎?”
她嘟嘟囔囔地說:“我在數(shù)距離阿姐出嫁,還剩下幾天?!?br/>
“……”
謝蓁倒在一邊的迎枕上,鼓起腮幫子道:“數(shù)好了么?”
她點點頭,“五十一天?!?br/>
謝蓁不說話,她就問:“阿姐,你想嫁給六皇子嗎?”
謝蓁把腦袋埋進枕頭里,甕聲甕氣地說:“不想又能怎么樣,圣旨都下來了,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br/>
說得也是,謝蕁歪著腦袋忽然道:“我覺得高洵哥哥也不錯,早知道這樣,阿姐還不如在青州就跟他定親呢。他喜歡你這么多年,要是聽到你嫁人的消息,一定會很難過的?!?br/>
經(jīng)她提起,謝蓁才想起高洵的存在,他們沒回京之前他便去參軍了,是以沒能通知他一聲。若是他知道后,一定會責怪她吧。
不知道他聽說自己要嫁人會是什么反應(yīng)?想起他那股執(zhí)著勁兒,謝蓁沒來由地覺得愧疚,幸好他不知道,否則自己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謝蓁在想事情,沒有回應(yīng)謝蕁的話,然而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便成了默認的意思。
嚴裕準備敲車壁的手緊握成拳,憤憤地想,原來他離開的這些年,她一直跟高洵在一起。
高洵那家伙……從小就迷戀謝蓁,天天在他耳邊夸她是小仙女,沒想到長大了,還是這么膚淺!
他無聲地冷哼,咬咬牙,騎馬轉(zhuǎn)身離去。
*
日子一天天走過,天氣越來越冷,脫下夏衫,換上秋裝,很快便到了十月初三。
定國公府上下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氣洋洋。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紅色,謝蓁最近不知怎么,一看到這個顏色就緊張,于是索性關(guān)在屋里,閉門不出。
然而逃避是沒用了,轉(zhuǎn)眼到了初五晚上,明日就要嫁人,她卻好像什么都沒準備好,一團糟糕,卻偏偏什么都不想動,躺在貴妃榻上裝死。她一想到明天就要嫁到另一個地方,離開父母兄妹,便止不住的傷感,偷偷地把眼淚蹭在引枕上,還沒哭完,冷氏就從外面進來了。
天色已黑,院外月色迷蒙,廊下幾盞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光從窗牖透進來,照在謝蓁身上,把她小小的身軀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投在墻上,映出一個龐大的影子。
冷氏坐到她旁邊,把她扶起來,用絹帕拭了拭她紅紅的眼眶,“怎么哭了?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若是腫著一雙眼睛,恐怕要被人笑話?!?br/>
她嗚嗚咽咽,再也顧不得許多,伏在她的肩頭放聲大哭:“我舍不得阿娘阿爹……也舍不得阿蕁和哥哥,我不想嫁人?!?br/>
冷氏聽得心酸,她和謝立青又如何舍得讓她嫁?
然而到了這地步,退縮也沒有用。
她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聲音比所有時候都溫柔:“傻姑娘,就算你嫁了人,也是我和你爹疼愛的羔羔。你若是想家,隨時都能回來看我們。”
謝蓁聽不進去,她覺得是嚴裕拆散了她和家人,又哭又抱怨:“我討厭小玉哥哥,我小時候怎么會喜歡他?!?br/>
冷氏聽罷,傷感一掃而空,好笑地道:“你忘了么?你小時候天天纏著他,一點也不知道疲憊,每天就想著找他玩。他跟李家搬走以后,你還難過了許久?!?br/>
她自己有印象,確實是有這回事,悶悶地說:“那是我不懂事……”
冷氏問:“那你現(xiàn)在懂事了么?”
她說:“當然!”
冷氏把她扶正,敲了敲她的腦門,笑道:“那就別哭了,趕緊洗漱睡覺,明日還要嫁人?!?br/>
她蔫蔫地哦一聲,從榻上爬下來,讓雙魚雙雁伺候更衣。
洗漱完畢,她一扭頭,發(fā)現(xiàn)冷氏還坐在貴妃榻上。
“阿娘,你怎么沒走?”
冷氏屏退一干丫鬟,把她叫到跟前,從袖筒里掏出一本冊子,放到她手里,“你睡覺前隨手翻一翻。”
謝蓁莫名,“什么呀?”
冷氏卻沒多解釋,摸摸她的頭頂,起身走出房間。
謝蓁很聽話,晚上睡覺時特意讓人留了一盞燈,她躺在床上,翻開冷氏給她的小冊子。
一眼便看到馬背上交纏的兩個人……
她被唾沫嗆住,趴在床上咳得面紅耳赤,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一眼,然后飛快地合上冊子,藏在枕頭底下,再也沒敢翻開。
拜這本小冊子所賜,她夜里睡夢中跑出來一匹馬,馬上馱著兩個人,一個是她,一個是嚴裕。
她驚恐地睜開雙目,發(fā)現(xiàn)天已大亮,外面丫鬟忙碌地走來走去,每個人臉上都是喜色。
她今天就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