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陡然變化,屋內(nèi)頓時彌漫了無限寒意,似有劍拔弩張之意,卻被一道聲音脆生生打破——
“姑娘醒了?身體可有什么地方不適嗎?”只聽來人欣喜問道,好像全然沒感覺自己脖子上抵著把要他命的東西。
林悠心罵:到是個不怕死的。
她把彎刀又往前送了三分,屋中氣氛好像又一下子冷到了極致,連炭火都“滋滋”小了些。
男子這才告饒:“姑娘,我剛救了你,你這會兒這么對我,好像不太禮貌吧?”
他話音剛落,屋內(nèi)燭火被瞬間點亮,林悠感覺眼睛被晃了晃,而就在下一刻,她手腕的力道被卸下,手中的彎刀也被奪走了。
視線再次恢復(fù)時,局面已經(jīng)全然不同了,這回,是她被人抵著脖子。
林悠這才看清男子模樣,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目光炯炯的看著她。
她心頭一緊,頓時感受到了和男子武力的懸殊,心中涌上些驚慌無措來,很快她又鎮(zhèn)定下來,打不過還跑不過嗎?見機(jī)行事就好。
卻見南山笑著收了刀,作揖道:“姑娘,第一次見面就拿刀抵著別人實在不妥,在下在此賠罪了。”
林悠耳根一動,瞧著他這副“以身作則”的樣子,還真是有幾分欠揍。
南山不動神色的打量她,這姑娘長得眉眼精致,明明是一張嬌俏可愛的少女臉龐,神情卻十分淡漠,眼底似被隔了一層,如若冰霜。
見她不答話,南山笑臉吟吟的自報家門:“姑娘,在下南山,本來是在這城隍廟中躲避風(fēng)雪,卻見姑娘你身受重傷,暈倒在了門口,小生這才把姑娘帶進(jìn)來進(jìn)行救治?!?br/>
林悠坐直了身子,到底是收起了先前的敵意,道:“多謝。”
南山見她開口說話,也不嫌棄她惜字如金,話匣子像是打開了一樣:“姑娘,你打哪來?。壳浦氵@雪天大晚上的弄成這幅樣子,得虧是遇到了我,不然啊,小命難保?!?br/>
順著他的話,林悠想了想,要是今日就這么死了會怎么樣?
應(yīng)該是解脫吧......
她剛剛大仇得報,手刃仇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卻是一片迷惘。
接下來該干什么呢?
無依無靠,無根無落,無牽無掛......世界上一粒小小的塵埃都有落地的時候,她卻不知道她的歸處。
如此想來,到不如死了好。
南山嘖嘖搖了搖頭,像是真的心有余悸一般,罷了又道:“姑娘,見你這副行事的樣子,莫不是江湖上來無影去無蹤的殺手?”
話說出口,他又覺得不太妥當(dāng),殺手一般都是很神秘的,斷不會輕易暴露身份,又忙道:“姑娘對不住,在下多問了。”
見林悠怔愣發(fā)呆,南山加大了些聲音喚道:“姑娘?姑娘?”
林悠怔怔回神,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由問道:“人為什么活著?”
“為什么活著?”南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但見她一臉認(rèn)真,便也認(rèn)真的想了想,而后道,“當(dāng)然是為了美??!”
“美?”林悠搖頭,“光是活著就很痛苦了,還有什么美可言?”
南山挑眉,這小姑娘年紀(jì)輕輕,怎么這般悲觀?便笑道:“長得美,想得美,吃得美,睡得美,不美嗎?”
見她還是一臉不理解的樣子,他繼續(xù)道:“具體來說呢,山花爛漫、云卷云舒、川流不息,美味佳肴、瓊漿玉液,這些都是頂美好的事情?!?br/>
話及此處,南山十分老成的拍拍她的肩,道:“姑娘,人生本過客,何必千千結(jié)呢?”
“可......”林悠心中煩悶,她這些年活得,只有一個強(qiáng)烈又清晰的念頭,便是復(fù)仇,她是靠著這個念頭,才能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她早已經(jīng)忘了感受,忘了生活,如何能找回?
南山實在是見不得這么一個漂亮丫頭如此愁眉苦臉,他走過去扶著她躺下,道:“要是你已經(jīng)感受不到這些美好了,便睡一覺,無所顧忌的睡一覺,不想前事苦,不問后事憂,一切,等醒來再說。”
林悠心中實在空空,此時聽著他的話,竟覺得有幾分道理,乖巧的閉上了眼睛。
南山點上一注安神香在一旁,熄了燭火后,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他剛出隔間便瞧見范無救回來了,順便問道:“范兄弟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事情可辦妥當(dāng)了?”
范無救回稟道:“大人,陳小姐的尸體已經(jīng)送回去了,只不過有些奇怪的是,他家里人并沒有報官,似乎是想隱瞞此事?!?br/>
“不報官?”南山想了想,怕是這陳家怕家仇外揚,不打算伸冤,密不發(fā)喪了,“范兄弟,把陳姑娘帶過來吧?!?br/>
范無救領(lǐng)命退下,不一會兒,謝必安帶著陳雪榮過來了,南山簡單把事情和她說了一遍。
陳雪榮聽完后,那本來就垮著的臉,現(xiàn)在垮得更厲害了,她哀哀戚戚的哭道:“都是我自作自受,現(xiàn)在連自己的父母都不愿為我伸冤!”
她本是陳家嫡女,父母給她定了樁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本來只需安心待嫁即可,可她早已愛上了張家兒郎,又怎么肯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于是在瞞著家人的情況下,與張郎約好了一起私奔,可豈料事與愿違,她竟然在這一天遇害身亡。
她又朝南山跪了下去,凄厲干嚎道:“大人,現(xiàn)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求求大人一定要為我伸冤??!”
南山嘆了口氣,他本來是想渾水摸魚過去,可看這情形,好像是逃不脫了.......他們自家人都不管,那還有誰能管呢?普天之下,好像也只有他了。
南山向來隨性,一件事一個主意,有時還會一件事很多個主意......師傅總說他沒心沒肺,但在他口中,又美化成了一句想得開。
他扶起陳雪榮,道:“陳姑娘,你放心,我不會坐視不理的,定然給你個交代?!?br/>
陳雪榮感激道:“多謝大人!”
南山問道:“好了,你現(xiàn)在把事情經(jīng)過全無巨細(xì)的和我說清楚?!?br/>
謝必安扶了扶額,心道:看來大人先前是真的沒打算管這件事情,連事件經(jīng)過都沒問清楚。
陳雪榮點了點頭,開始述說——
半月前,陳雪榮剛過了及笄禮,他們家是禹杭有名的富商,因此來提親的人不在少數(shù),陳母精心物色了良久,終于擇了一方佳婿,給陳雪榮定下了親事。
只是陳雪榮早在年前的元宵燈會上,結(jié)識了城郊張家張從正,兩人瞞著家里私定了終身。
父母給陳雪榮定下親事時,兩人便約好了十二月初六,也就是前日一起私奔。
只是她在城外等到天黑,張從正都沒來,心中失望之下又涌起一絲不安。
張從正向來守時,況且這么重要的日子他定不會爽約的,就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便去了張家尋他,只是在半路,被人從后面一棒子打暈了,一覺之后再醒來,已然是物是人非。
謝必安聽完后,疑惑問道:“姑娘,我有些疑惑,既然你和那張公子兩情相悅,為何不直接向家里提親,要如此鋌而走險呢?”
陳雪榮哀戚戚道:“公子你以為我不想嗎?我母親嫌棄他出身低,家中貧窮,本就阻止我倆來往,何況是提親了?!?br/>
南山想了想,問道:“陳姑娘,不知那張公子人品如何?”話出口,又覺得問她應(yīng)該是問不出什么名堂的,畢竟情人眼里出西施。
陳雪榮果不其然答道:“張郎是頂好的人才,他雖然家中困苦,出身不高,卻有鴻鵠之志。”
說到這她又心生哀痛,苦著臉道:“他本來是打算考取功名后再向我提親,奈何天不遂人愿,家中如此急迫......”
南山眉頭緊鎖,心中思索著,謝必安在一旁小聲問道:“大人可是懷疑張公子?”
南山搖了搖頭,又問陳雪榮:“陳姑娘可有得罪過什么人?或著說你們家有沒有什么仇人?”
陳雪榮道:“小女從來都在閨閣之中,鮮少有出門的時候,若說有仇人,父母生意場上或許有些競爭對手,可也不至于到殺人這種地步?!?br/>
不是家仇,難道真的是路人見色起意,意外身亡?
南山一點頭緒也沒有,他想了想,朝大家道:“今天先到這吧,明日麻煩陳姑娘帶路,去一趟張公子家。”
隨后他又對黑白無常吩咐:“你們明日去附近打聽打聽張家公子,再看看有沒有目擊者,那么個大活人要無聲無息的運到天目山,總會留下些痕跡。”
他想了想,又問道:“你們可知幽冥司有沒有會驗尸的仙官?”
謝必安聞言,笑著指了指身旁的范無救。
南山倒是有些意外,問道:“你會?”
范無救抱拳道:“小仙不才,曾經(jīng)在凡界做過仵作?!?br/>
師兄這如意算盤打得真好,連仵作都給他配上了,南山失笑,而后對范無救道:“你既然是仵作,那找到尸體時怎么沒驗一驗?”
范無救撓撓頭,實在是有些冤枉,他已經(jīng)做了上百年勾人魂的陰差,哪還記得那幾十年做凡人的事,他道:“小仙已經(jīng)多年沒做這活了,而且大人也沒吩咐......”
理由充分,南山聳聳肩,道:“無礙,你今夜?jié)撨M(jìn)陳家驗一驗陳姑娘的尸體,她是無意識死亡,或許死前被灌過迷藥?!?br/>
臨了,他又問道:“可手生?”
范無救搖搖頭,道:“小仙定當(dāng)完成任務(wù)?!?br/>
南山滿意的點點頭,道:“行了,退下吧?!?br/>
他看著窗外片刻沒停的大雪,心中隱有憂愁,大雪無痕,希望能留下些線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