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心輕輕咳了兩聲,姑娘們立刻像一群聽見漁翁號令的訓練有素的鸕鶿,瞬間收起剛才嬉笑逗樂的嘴臉,換上清一色端莊賢淑又略帶矜持的表情,搞得我差點以為自己穿越了平行時空。
一位右嘴角掛著美人痣的姑娘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宣布標準答案:“熱愛祖國,熱愛百姓,勤勞勇敢,正直善良,尊老扶幼,誠實守信,不亂扔垃圾,不隨地吐痰,有理想,有道德,有紀律,有文化,有責任心,有安全感,有一個能包容天下的胸懷,還有一雙堅強有力的臂膀?!?br/>
她的父親是位對選妃規(guī)則深有研究的知縣,從小就對女兒進行了全方位的調教,練形體,學才藝,習禮儀,連整容醫(yī)館都去了好幾次,如今他正在向知府的寶座發(fā)起沖鋒,滿心期待女兒這身千錘百煉的皮肉能助他一臂之力。
五師兄得意地試了試自己的肱二頭肌,進一步試探道:“難道對相貌家庭背景什么的沒要求嗎?”
“我們才不會以貌取人那么膚淺,對榮華富貴更沒興趣,”另一位丱發(fā)黃衫的少女流暢地答道,“容貌財富和權力都不過是過眼云煙,我最看重的其實是男子的內在修養(yǎng)和人格品質,因為只有心靈美才是永恒的。”
她是這群姑娘當中最可愛的,聲音像雞毛撣子一樣柔軟,笑容比三月午后的陽光還要溫暖,酒窩深陷,可以盛下二兩女兒紅。說完這句話,她把兩只手分別放進左右兩位姑娘的掌心,輕輕地握了握,并優(yōu)雅地與她們交換眼神,頜首而笑,意思是說,她們在娘胎里就已對此達成了共識。
我們精神為之一振,人生頓時充滿了意義和希望。“那妹妹們平時都有什么興趣愛好呀?”四師兄興奮地撐開兩道繡花針般的眼縫。
黃衫少女一臉嬌羞地答道:“其實……我也沒什么特別的興趣,不愛打扮,不愛逛街,不貪慕虛榮,不好吃懶做。我只想做個平凡的小女人,相夫教子,洗衣掃地,親手為夫君燙一壺暖胃養(yǎng)心的好酒,做一桌濃情蜜意的好菜,看著他一口一口吃完,再也沒有什么比這更能令我快樂的了?!?br/>
三師兄咽了咽唾沫,眸子里閃爍著俞伯牙遇見鐘子期時才有的幸福光芒。
坐在黃衫少女左邊的窈窕淑女應聲附和道:“嗯,平平淡淡才是真,我從小就向往那種男耕女織的生活,兩個人相敬如賓相濡以沫,是最樸素的幸福。要說愛好,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傳宗接代,為相公生好多好多小孩,將來讓他們一半去從軍,保家衛(wèi)國,另一半去種田,發(fā)展生產。如此,當年華老去,回首往昔,我也能為這充滿意義的一生感到無比驕傲。”
她靦腆地揉搓著衣角,語調輕柔談吐溫雅,光滑細膩的鵝蛋臉上泛著紅暈,在一襲白衣的映襯下顯得愈發(fā)動人,渾身上下散發(fā)出母性的光輝,我都情不自禁想一頭扎進她的懷抱。
窗戶在微風中吱呀低吟,將眾人的目光引向獨坐其下的一道倩影。這姑娘姿形秀麗,一身蔥綠,眼神中飽含洗盡鉛華的深深憂愁,眉宇間透出知音難覓的淡淡哀傷,空氣中洋溢著空谷幽蘭的迷人氣息。她神情玄定,嬌顏微側,將朦朧的目光拋過淺淺的窗欞,浸入慵懶的陽光,櫻桃小口似春蠶吐絲一般悠緩地吐出動人的話語:“閱讀多么美妙,文字如此神奇,琴棋書畫就是我的精神家園,筆墨紙硯就是我的生命源泉,歲月的流逝可以帶走美麗的容顏,卻帶不走聰慧優(yōu)雅的心靈。在字里行間探索生命與愛的真諦是種無與倫比的幸福,與心上人一道徜徉于詩山詞海是世間最浪漫的事,所以,滿腹經綸才華橫溢的男子永遠對我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尋找一位同樣熱愛與我心意相通的靈魂伴侶白頭偕老才是我夢寐以求的完美人生。”
雖然她在吐絲的過程中低頭看了兩三次手里寫著標準答案的小紙條,但聽得如癡如醉的我們都很愿意相信這全是她的肺腑之言,連一向飽讀詩書自命清高的二師兄也不禁用力地攥了攥手中的書卷,胸口急劇起伏。
就在這溫情滿滿其樂融融之時,完成了陪毛過晏大人游山玩水任務的大師兄推門而入,風度翩翩,神采奕奕,一張俊美臉龐震得我們無地自容,一身豪奢裝束閃得眾人目不暇接,宛如一陣狂風掀開了遮丑的面紗,令眾佳麗瞬間從表演模式切換成本色模式,齊刷刷花顏綻放,意亂情迷。知縣的女兒瞬間將賢淑儀態(tài)丟進垃圾桶,媚眼迭拋,嘴角那顆小美人痣也跟著翩翩起舞;黃衫主婦則證明了自己不僅入得廚房更能出得高墻,粉面含春,撩發(fā)咬唇,表情動作都很到位;生孩子機器絕非浪得虛名,靈活的骨盆當即運動起來,扭腰擺臀煞是搶眼;連最安靜最優(yōu)雅的書香少女也如久旱逢甘霖般恢復了狂野活力,噌的一下跳出座位,將二師兄手里的書卷碰落塵埃,眼中的憂傷瞬間一掃而光,全身上下的文藝氣息被滾燙的熱情蒸烤殆盡,揮發(fā)成一句鏗鏘有力的驚嘆:“哇!”
大師兄知道自己相貌出眾,但在此之前,那只是個宏觀而籠統(tǒng)的概念,如今得到這么多國色天香的姑娘如此生動的肯定,才具有了實踐性價值。一想到她們將來還有可能在后宮甚至朝廷中呼風喚雨,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有了比當一個破道觀的掌門更豐富多彩且唾手可得的可能。
對姑娘們來說,我們這群少年原本參差多態(tài)各有所長,而自從大師兄閃亮登場后,我們就在她們的審美觀中被簡單粗暴地分成了兩大類:帥氣大師兄和那個誰。
當帥氣大師兄左擁右抱偎紅倚翠的時候,“那個誰”們還在為了博取姑娘們的眼球和笑容而賣力地展示看家本領:三師兄天天菜刀翻飛油鍋蒸騰十里飄香,四師兄天天日習九章夜觀星象算盤噼啪,五師兄天天胸口碎大石單手舉磨盤力拔山兮氣蓋世……
但他們無論怎么努力也耀不出大師兄萬分之一的光芒,因為大師兄哪怕只是甩一下頭發(fā)或者咽一下口水,姑娘們都會面色潮紅驚叫不已,若是他不小心被風掀開衣襟,露出八塊健美的腹肌,呻吟聲頓時就此起彼伏:“噢!八……噢!八……”
這時候我只能坐在花園的涼亭里陪師父下棋,因為我所掌握的那些絕活根本不適合在姑娘們面前炫耀,總不能去表演呼吸絕食剃頭吧?真不知道師父教給我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自從上次象棋切磋之后,師父又開始教我圍棋,他說象棋方面已經沒有可以教我的了。但我很清楚,不管什么棋,下得再好也不可能讓姑娘們面色潮紅并且呻吟連連的。
我問:“師父,為什么讓她們住下來?”
師父看著棋盤:“她們給這兒帶來了什么變化?”
我說:“師兄們做事的積極性高了?!?br/>
師父搖搖頭:“不止。”
我想了想:“清虛觀中的歡聲笑語比以前多了?!?br/>
師父說:“還有。”
我撓了撓耳根:“三師兄說,伙食開銷比以前大了?!?br/>
師父指著我:“這些都不重要,變化在你身上?!?br/>
我一愣,轉而羞澀:“我,我有什么變化?”
師父笑道:“勤洗內褲是個好習慣?!?br/>
我滿臉通紅:“師父您怎么偷看……”
師父說:“就算沒有經過晾衣房,從你身上的皂粉味也能聞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