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下去，放下?lián)纹饋淼氖?，乖乖地躺著。小姐的苦，只有小姐才能體會。
她們這些旁人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是老奴多慮了?！毙燔茡u搖頭，
“我明白嬤嬤是為我好?！边珠_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揮去剛才眼里的陰霾。
許嬤嬤見她苦笑，心里越發(fā)不是滋味。自己怎么能這么蠢，明明知道小姐不喜歡談?wù)撔『顮?，偏偏還在這個時候?qū)⒃掝}挑起，真是該打！
許嬤嬤想著，從被子里抽出手就要抽自己兩耳光，被徐芷攔下。
“嬤嬤又淘氣了！”她伸出食指，在許嬤嬤額上輕點，嬌嗔地責(zé)備著，眼里卻是滿滿的笑意。
“過兩日我還得去老夫人房里請罪，我年輕經(jīng)不得事，紅香又是個什么都不懂的。我還想著讓嬤嬤陪我一塊去，好壯壯膽，若是嬤嬤臉上被打腫，怎么還能陪我去？”許嬤嬤一怔，
“小姐還沒去老夫人房里？”徐芷點頭，斂起笑容仿佛在想些什么，
“那天壽宴結(jié)束，我便想著去和老夫人請罪。無奈剛走到老夫人院里，便被老夫人房里的慈嬤嬤給攔下，說是老夫人身體不適不宜見客。”許嬤嬤一聽，直起身子便道：“這還了得！難不成老夫人惱了小姐？”徐芷蹙眉，
“那倒未必，老夫人并不是不愿見我，當(dāng)時慈嬤嬤說讓我十天后再去?！痹S嬤嬤這才放下心，擺著手呼氣，
“差點嚇?biāo)览吓?，我還當(dāng)老夫人再也不愿意見到小姐呢。只要老夫人還愿意見小姐，那就說明小姐還有機會！”徐芷眨著眼，被她一驚一乍的模樣逗笑：“還有什么機會？”許嬤嬤脫口而出：“尋門好親事！過上幸福的生活！”話音剛落，徐芷愣住，
“恩”的敷衍應(yīng)著，背過身去，到案上提起茶壺，滿滿地斟上一杯。茶味入舌，苦澀不已。
她有什么資格尋門好親事，她這輩子已經(jīng)是殘花敗柳，只求不禍害他人，只求過上平凡的日子。
沒有徐方的日子。過了幾日，許嬤嬤徹底恢復(fù)，迫不及待地下床，生龍活虎地跟著徐芷往老夫人院子里去。
徐芷剛進(jìn)院子，經(jīng)過嵌青玉雕落地屏風(fēng)時，抬眼便見徐姜氏迎面而來，身邊跟著慈嬤嬤。
慈嬤嬤福身，
“二小姐好?！毙燔泣c頭，沖著慈嬤嬤一笑以示回應(yīng)，轉(zhuǎn)過身對著徐姜氏行禮：“嫂嫂好?！毙旖闲χ此睦锖抟鈪采?。
待過了幾十秒，徐芷保持著福身的姿勢快要僵住時，她才抬起手腕，示意徐芷起身。
徐芷仰起面孔，笑聲雙靨，
“謝嫂嫂?！闭Z畢，她腳一滑，毫不猶豫伸出手去抓徐姜氏的手臂，兩手過于用力，生生地在徐姜氏左手手臂上掐出兩道紅印。
徐姜氏叫疼，下意識就要推開徐芷，哪想徐芷往后一躲，動作迅速地站穩(wěn)腳步。
抬眸已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嫂嫂，沒事吧？芷兒不是故意的。”徐姜氏捂著手臂的右手放下，氣得渾身發(fā)抖，紺香想要上前為徐姜氏出氣，剛走出一步便被徐姜氏攔下。
徐姜氏轉(zhuǎn)眸盯著徐芷，盡管她現(xiàn)在很想將這個小賤/人碎尸萬段，但是她還不能直接和這個賤/人對上。
壽宴的事，雖然侯爺沒有追究，但是她已經(jīng)明顯感到侯爺?shù)牟豢?。她要等，等到最佳時機，然后再光明正大地收拾這個小賤/人。
“我們走！”徐姜氏收回目光，一甩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慈嬤嬤走在前面引路，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
許嬤嬤反應(yīng)過來，扯了扯徐芷的衣袖，小聲地問道：“小姐何必要直接與她起沖突?！毙燔莆赐Ｏ履_步，素手輕輕扶了扶頭上的簪子，冷冷道：“我又不怕她，害怕起沖突的那個應(yīng)該是她。她不打算讓我好過，我又何必讓她太好過？”進(jìn)了屋，慈嬤嬤為徐芷打起簾子，許嬤嬤站在簾外垂首站著，與慈嬤嬤相對一笑。
慈嬤嬤是老夫人當(dāng)年從娘家?guī)淼呐慵扪诀?，在院子里算得上是資格最老的嬤嬤。
老夫人嫁進(jìn)徐府時，徐家為迎接新主子，買進(jìn)一批新丫鬟，許嬤嬤便是其中一個。
這些年，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當(dāng)時同批進(jìn)府的也就只剩下慈嬤嬤和許嬤嬤。許嬤嬤與慈嬤嬤是同鄉(xiāng)，當(dāng)年也有過交好的時候，后來因為慈嬤嬤嫁人，而許嬤嬤也被調(diào)去其他院子，兩人這才漸漸地疏遠(yuǎn)起來。
慈嬤嬤嫁人后跟丈夫做了小生意，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兒子都早早地結(jié)婚生子，慈嬤嬤當(dāng)上奶奶后仍幫著照看家里的生意。
后來生意失敗，老夫人念舊，就將慈嬤嬤又召了回來。許嬤嬤動了動嘴皮，想說些什么，慈嬤嬤卻在瞬間將目光移開，恭敬地站著。
許嬤嬤知趣，遂將又將腦袋垂下，盯著鞋面靜靜地聽里屋的動靜。這邊，徐芷進(jìn)了里屋，老夫人躺在烏木卷手搖椅上，一晃一晃地?fù)u著手上的蒲扇。
徐芷張頭看了看四周，屋里并無其他人，連個伺茶的小丫鬟都沒有。她提起衣裙，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拿起案上擺著的圓扇半伏在搖椅的扶手上，輕輕地為老夫人扇風(fēng)。
老夫人身形一滯，放下手上的蒲扇，悠然地享受徐芷的伺候。今年的天氣格外怪異。
都已經(jīng)快到十月，天氣卻仍熱得慌。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老夫人仍閉上眼，仿佛已經(jīng)睡著。
徐芷不敢驚擾，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抽出手帕擦拭額上涔出的汗珠。
“這就累了？”老夫人張開眼，瞇著看徐芷。徐芷一怔，反應(yīng)過來甜甜一笑，
“不累。能夠伺候祖母，是芷兒的福氣?！崩戏蛉擞珠]上眼，擺手讓徐芷停下，
“得，別說那些客套話，我最煩這一套?！毙燔菩睦镆惶?，朝老夫人望去，見老夫人面容安詳?shù)靥芍?，臉上絲毫沒有任何波瀾。
她皺了皺眉，將扇子放下，跪在地上，
“芷兒有罪，請老夫人責(zé)罰?！睋u椅仍前后緩緩地晃著，椅子上的老夫人雙手放在扶柄上，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徐芷咬咬牙，往地上磕去，叩了一個響頭。搖椅停住，老夫人仍閉著眼，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你可知方才孫媳來找我，說了些什么？”徐芷愣住，盯著鋪在地上的金絲錦織毯，心里忽地涌起一絲慌亂。
難道徐姜氏不是來向老夫人賠禮道歉？老夫人倏地睜開眼，轉(zhuǎn)過頭看著徐芷，緩緩道：“她說這次的壽宴都是她的錯，讓我不要責(zé)備你和徐菱?！毙燔茐鹤⌒睦锏睦湟猓旖袭?dāng)真是玩得一手好牌，竟然跑到老夫人這里裝賢惠大度。
“你可知我為何非要等到今天才肯見你？”老夫人劈頭一句，徐芷不敢亂答，蹙眉細(xì)想片刻，這才抬起頭一字一字地說道：“若是當(dāng)日祖母接見我，定會像今日這樣碰上嫂嫂?！崩戏蛉它c頭，饒有興趣地問道：“哦，然后呢？”徐芷琢磨老夫人說的話，又想了半刻，將徐姜氏的性子與她剛才在門口的表現(xiàn)聯(lián)系起來，答道：“當(dāng)日嫂嫂一心想對付我，定會借著給祖母賠罪的由頭將我一軍，讓我吃苦頭。祖母讓我十日后來見，是想讓我暫避風(fēng)頭?！崩戏蛉诵χ锿钢p識。
“接著說?！毙燔撇桓业÷?，索性將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全說出來，
“十日后再來見祖母，就算碰見嫂嫂，嫂嫂也不會拿我怎么樣。”她頓了頓，繼續(xù)道：“因為十天時間已經(jīng)足夠她消氣，弄清楚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