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陳嶼嶠鏈接上珍姨后，林雙與她和鄭淑宜定下了第二次會談，地點仍然在七院她的病房。這一次，她帶著明確的會談目標(biāo)（注①）：促成鄭淑宜與陳嶼嶠一次面對面的溝通。

    林雙走到5006門口，隔著已經(jīng)空置的另一張床，看到鄭淑宜臉對外側(cè)躺著，正握著手機合不攏嘴，笑得床板都在微微震動。

    什么事情這么開心？林雙有些驚奇地睜圓眼睛，腳步也放輕了。同時她又有點心安，看來鄭淑宜的心理狀態(tài)還不錯。

    許是瞄到了她的身影，床上的人飛快地收起手機塞進(jìn)被窩，佯裝平靜地翻了個身，露出瘦骨伶仃的后背。

    林雙也順勢當(dāng)沒看到剛才那一幕，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給她拉好薄毯。

    鄭淑宜像被電到了似地彈了一下，扭過身與她大眼瞪大眼。

    林雙抱歉地笑笑，一以貫之裝作人剛到：“鄭阿姨，打擾您休息了？”

    病房里這會兒除了她倆沒有別人。見鄭淑宜一直皺眉打量自己，林雙以為她又裝失憶，于是再做了一遍自我介紹。

    因為事先已經(jīng)通過阿珍護士與鄭淑宜進(jìn)行過一些交流，她也準(zhǔn)備開誠布公地表明想幫助她與兒子溝通的目的。

    不料，她還沒補充完，鄭淑宜突然漲紅了臉，“咣當(dāng)”一聲坐了起來，帶得薄毯“咻”地滑了下去。

    她嘴唇哆嗦著，露出褲管的枯瘦小腿努力挪動，卻不知什么原因，沒能順利地下床。

    林雙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抖抖索索的雙腿。

    不對勁啊，她一定是因為突發(fā)了什么疾病才住進(jìn)這里的。

    她上前：“鄭阿姨，您有什么需要嗎？”

    鄭淑宜扭過臉，試圖從另一邊下去。

    林雙傾身，毫不猶豫地抱起瘦弱的老人。

    老太太仿佛受到了驚嚇，滿臉不可思議地瞪著林雙，似乎不相信這個小個兒女孩可以把她抱起來。

    “鄭阿姨您是要去哪里呢？”

    雖然老人身量高挑，但林雙掂著還真不重，感覺只抱了一把硌人的骨頭。她驀地鼻酸，暗下決心一定要幫老太太早點走出困境。

    “不用不用，小妹妹，不不用……”

    鄭淑宜終于反應(yīng)過來般，開始奮力掙扎。

    “您是要去衛(wèi)生間嗎？”林雙好聲好氣地問，目光流轉(zhuǎn)，觀察著房間里的標(biāo)志，“我?guī)?br/>
    她的視線回到床這邊，在明顯洇濕了一片的床單上停留，話語戛然而止。

    鄭淑宜顯然注意到了她在看什么，面上閃過一絲尷尬，撇過頭望向別處。

    林雙若無其事地輕輕放下懷里的人，扶著她一步一步慢慢地往衛(wèi)生間方向走去。

    “我自己可以。”進(jìn)去后，鄭淑宜堅持道。

    林雙沒有勉強，“那您有需要就喊我?！?br/>
    身后的門“咔噠”一下反扣。怕她有什么行事不便的地方，林雙守在門邊，一邊警覺地辨認(rèn)里頭的動靜，一邊整理蕪雜的思緒。

    神經(jīng)內(nèi)科……再綜合鄭淑宜之前的反應(yīng)障礙，會是肌肉神經(jīng)方面的問題嗎？還是像之前陳嶼嶠譬喻的那樣，是突發(fā)腦梗的后遺癥？

    十來分鐘過去，衛(wèi)生間里的人還沒出來。

    “?。?！”林雙猛地回過神，轉(zhuǎn)身拍門，“鄭阿姨，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跟我說就好哦！”

    沒有回應(yīng)。

    她的心都揪了起來，怕里頭的人突然做什么傻事，抓住門把手就要使蠻力撞進(jìn)去。

    “哐”地一下，小小的腦袋隨著慣性直往正好開門的老人懷里鉆。

    “哎呦?！编嵤缫唆篝蛄艘幌拢s緊拉住墻壁上的無障礙扶手。

    林雙的頭磕在老太太嶙峋的胸骨上，一陣鈍痛。

    她抬臉：“鄭阿姨，你沒事吧？”

    明明她都疼得快齜牙咧嘴了，卻還是第一時間詢問對方的情況。

    鄭淑宜表情復(fù)雜地打量這個看似莽撞實則熱心的女孩子，“本來沒事，差點被你撞出事。”

    看她神色平靜自然，林雙長舒一口氣，又趕忙上前攙住她。

    “行行行，我自己能走。”

    鄭淑宜恢復(fù)了平常的步調(diào)，雖然腳下有些磕絆，還是在林雙的注視下，自己走回了病床邊。

    她神志清醒動作協(xié)調(diào)，林雙總算放下心來，剛要開始今天的會談，阿珍護士帶著查房的醫(yī)護到來了。

    頭發(fā)花白的醫(yī)生看起來經(jīng)驗豐富，問了問鄭淑宜的飲食情況與精神狀態(tài)，說還有幾項報告沒有出來，囑咐她多休息。

    然后，他轉(zhuǎn)臉看著床邊的林雙，“目前來看，之前反映的尿濕禁并不是患者阿爾茨海默的相關(guān)癥狀，應(yīng)該是中老年女性中比較常見的漏尿問題。平時孩子可以帶著母親做一些鍛煉來改善?！?br/>
    “……”

    林雙瞬間懵了。他的話里信息量過大，她一時不知道該把關(guān)注重點放在哪一句上。

    尿濕禁，漏尿，被誤認(rèn)為病人的孩子……還是，阿爾茨海默癥？

    震蕩的眼波投向病床上的人。鄭淑宜面色紅白交替，目光不知要往哪里放，嘴巴動了又動，依然沒迸出什么話。

    “鄭阿姨……”林雙喃喃，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

    阿珍很快走過來，邊笑盈盈地向醫(yī)生道謝，邊親昵地推著她的肩頭往外走。

    她們和幾位白大褂一起走出了病房。

    直到確認(rèn)完全避開了鄭淑宜，阿珍才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臉，鄭重地、一字一句地對林雙說道：“淑宜姐前不久出現(xiàn)了阿爾茨海默癥的前兆，也是一時想不開才做了傻事?！?br/>
    “阿爾茨海默癥……”林雙低聲重復(fù)。上次鄭淑宜一反常態(tài)的畫風(fēng)突然有了充分的解釋。

    她可能并不是表演。她在返老，在遺忘，在漸漸模糊對兒子的辨識。

    耳畔，阿珍還在溫聲解釋：“淑宜姐本就是謊稱生病把阿嶠從北京騙回家結(jié)婚，母子倆平時生活矛盾也多?，F(xiàn)在真的有患病預(yù)兆，一方面抹不開面子告訴阿嶠，又不想拖累這孩子……我覺得，如果病情發(fā)展下去，萬一她心里越來越糾結(jié)，在認(rèn)知還清醒的情況下可能還是會……”

    林雙凝神聽到這里，不由悚然。阿珍護士的擔(dān)憂，正是她迫切想介入鄭淑宜個案的直接原因——她要以保護生命為最高原則。

    “鄭阿姨現(xiàn)在還是不愿意見孩子，是嗎？”

    “對。怕阿嶠待在她身邊看出什么端倪。那孩子很細(xì)心的?！?br/>
    “所以也不想告訴孩子她患病的事?！?br/>
    “我勸過她，她堅決不讓。林小姐，我看過你發(fā)的消息，相信你們是真心想幫助她的。你有什么辦法嗎？”

    林雙心里五味雜陳。如果鄭淑宜在認(rèn)知清醒的情況下不愿告知兒子病情，她是要遵循為服務(wù)對象保密的原則的。

    她的眼前浮現(xiàn)陳嶼嶠的樣子。他專心致志地和她一起分析鄭淑宜的問題，把對母親的關(guān)心收進(jìn)細(xì)微的表情變化中，會大半夜給她發(fā)消息追問母親的表現(xiàn)，小心翼翼地藏起內(nèi)心的惶急擔(dān)憂。

    他是服務(wù)對象的兒子，是她爭取到的“盟友”，昔日的“紅月光”，卻也是她現(xiàn)在不得不對其保密的人。

    她目前能做的，是說服鄭淑宜與陳嶼嶠溝通，再由她自行決定要不要告訴他。

    林雙如實對阿珍作了解釋，然后說道：“阿珍阿姨，謝謝你愿意信任我，委托我?guī)兔ΑＮ視M力試一試。”

    兩人再回到病房。

    鄭淑宜靠在床邊，低頭撥弄著蔫巴巴的緬梔子花，可能有點窘迫，一直沒說話。

    阿珍趕忙敲邊鼓：“淑宜姐，社工妹妹在這，你說說心里的想法哈?！?br/>
    林雙臉上已不見了剛才的震驚憂慮，揚起討喜的笑容：“鄭阿姨，如果您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像醫(yī)生說的那樣，帶著您一起鍛煉哦。之前我也做過其他服務(wù)項目，遇到過類似情況的阿姨?！?br/>
    她先把會談重點放在剛才發(fā)生的“漏尿”問題上，化解鄭淑宜的尷尬，獲取她的信任。

    “雖然我自己沒有生育過，但我知道這是正常也很普遍的現(xiàn)象?！?br/>
    鄭淑宜掐著花瓣的指尖頓了頓。

    林雙見她似有所動，嘗試著往床邊走了走。一旁的阿珍趕忙拖來凳子。

    她大大方方坐下來，與老太太成45°角坐著，微微偏頭：“當(dāng)然，您是醫(yī)務(wù)工作者，肯定比我懂的更多啦。只是怕我誤會，才有點不好意思噠，對不對？”（注②）

    阿珍護士見機插話進(jìn)來：“是呢，淑宜姐只是怕別人覺得大驚小怪。對了淑宜姐，”她笑呵呵地，“曹醫(yī)生之前跟我說，咱們現(xiàn)在的情況比預(yù)料的好哈?！?br/>
    “真的嗎？”林雙由衷地高興，小臉笑得皺起來，“真是好消息呢鄭阿姨?！?br/>
    老太太拈著花，鼻腔里發(fā)出長長的哼氣聲。

    好一會兒，她說：“你倆一唱一和地干嘛呢?！?br/>
    她丟開花，抿了抿唇，臉上忽地現(xiàn)出一副豁出去了的大義凜然：“哎呀本來就是嘛，多大點事兒！”

    又笑開：“林妹妹，這次又要謝謝你呀?！?br/>
    “不客氣?！绷蛛p也粲齒，“只要您有需要，我隨時為您服務(wù)?！?br/>
    時機一到，她輕巧地轉(zhuǎn)入今天的正式會談：“那么鄭阿姨，關(guān)于您現(xiàn)在的情況，我是說您有罹患阿爾茨海默癥的可能性，又因為孩子不在身邊，對疾病的恐懼、對未來的迷茫，讓您突然有了輕生的念頭，是不是？”

    鄭淑宜沒說話。阿珍護士輕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良久，她輕輕“嗯”了一聲：“本來想一直瞞著的，沒想到曹醫(yī)生無意間說漏了?！?br/>
    林雙笑：“曹醫(yī)生是把我當(dāng)成您的家人啦。所以，我看起來就像是為您解決困難、分擔(dān)煩惱的人呀?！?br/>
    她頓了頓，看著鄭淑宜的表情越來越柔和，“鄭阿姨，我們說回來哈。我理解您選擇輕生時的感受和一時沖動的做法，很多遭遇了相同情況的老人都會感到同樣的矛盾和痛苦。那么現(xiàn)在呢鄭阿姨？您的想法有改變嗎？”`

    鄭淑宜被阿珍覆著的手微微掙了掙。林雙瞥到，靜靜地等著她開口傾訴。

    果不其然，她抽出手環(huán)抱在胸前，皺起眉頭糾結(jié)片刻，“現(xiàn)在身體狀況還好，沒有那些極端的想法了?！?br/>
    “嗯啊?！绷蛛p輕聲重復(fù)，“沒有極端的想法了?！保ㄗⅱ郏?br/>
    “但是呢……”鄭淑宜雙眼望著房間里不確定的某處，苦笑道，“你也知道，這個病是不可逆的。不會說今天這個時候是好的，明天也是好的，不代表以后會越來越好，對不對？”

    林雙點頭：“阿爾茨海默癥只會越來越嚴(yán)重，這是您目前最擔(dān)心的事，對嗎？”（注④）

    鄭淑宜眸光空了空，苦笑更深：“到那個時候可能連自己的想法都沒了?！?br/>
    “您想到自己的阿爾茨海默癥會越來越嚴(yán)重，提前為那個時候憂慮?！保ㄗⅱ荩?br/>
    林雙把問題焦點引過來，試探地問她：“那您現(xiàn)在知道，社區(qū)、醫(yī)院、我們這樣的服務(wù)機構(gòu)，都愿意幫助您照料您，您心頭的憂慮是不是減輕了一些呢？”

    鄭淑宜的視線轉(zhuǎn)過來，朝她溫和一笑：“小妹妹，你有心了?！?br/>
    可能因為與林雙共歷了自覺難以啟齒的瞬間，此刻她清亮的眼睛里滿是釋然與感激。

    “鄭阿姨，這是我的分內(nèi)工作，換作任何一位社工，都會認(rèn)真對待的?！绷蛛p說，“但我依然很感謝您對我的肯定?！?br/>
    接下來，林雙再度對焦鄭淑宜面臨的首要問題：不愿對兒子告知自己的真實病況。

    “我和您的孩子進(jìn)行過初步的溝通?！庇X察她臉色有變，林雙立刻補充，“您放心，我們現(xiàn)在不會違背您的意愿告訴他真實的情況。但他其實對您很關(guān)心，很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也很樂意照顧您陪伴您的?！?br/>
    “他是目前您身邊唯一的親人，如果由他來照料您，我們再在一旁支持輔助，您的憂慮是不是更少一些？據(jù)我所知，在阿爾茨海默初期進(jìn)行干預(yù)的話，會延緩發(fā)病呢。”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沉吟半晌，發(fā)出一聲冷哼：“他來，我們還不知道誰照顧誰呢?！?br/>
    林雙：“……”

    這位媽真的很嫌棄兒子了。她回想陳嶼嶠喂狗打掃澆花的情景，怎么看，他都挺會料理家務(wù)的啊。

    “而且，他要是看到我越來越慫，非、非、非得笑死……”

    “……”

    事情突然往預(yù)料不到的方向發(fā)展了？

    雖然經(jīng)過與陳嶼嶠的溝通，林雙推測這對母子并不像之前傳言中那樣水火不容，但……母親會擔(dān)心兒子嘲笑自己，這，家庭氛圍是不是過于民主了？

    那邊，當(dāng)媽的看著真的挺委屈，又要伏在閨蜜懷里嚶嚶嚶了。

    林雙一頭霧水的腦袋很快就轉(zhuǎn)了過來：鄭淑宜畢竟曾經(jīng)是個醫(yī)務(wù)骨干、事業(yè)精英，言傳身教地培育兒子。她在兒子面前樹立的威儀形象不能倒塌。

    “那個，鄭阿姨……”林雙用腦子里那只無形之手扶了扶額頭。

    面對這突發(fā)的情況，她靈活改變策略，不再像之前計劃的那樣，幫她分析告知病情與否的利弊，而是直接建議道，“不然您試試和孩子溝通一下呢？您現(xiàn)在焦慮擔(dān)心的事，可能并不會發(fā)生?！?br/>
    “不要。”

    不知道是真的固執(zhí)還是耍孩子氣，鄭淑宜很干脆地拒絕了。

    “淑宜姐?！卑⒄渥o士要跟著勸，她直接拉過毯子，臉朝里臥了進(jìn)去。

    問題又陷入了膠著。

    林雙臉上帶笑，把老太太往床的一頭挪了挪，動作麻利地抽出之前濕掉的床單，“阿珍阿姨，麻煩您找護工換一條哈。”

    “好的?！?br/>
    床上，鄭淑宜僵著身子沒動。

    林雙邊整理床鋪邊閑聊般繼續(xù)說著：“您覺得孩子不省心不能干，也是擔(dān)心孩子不能面面俱到地照顧您是不是？好像是這樣呢，為人父母的，總是覺得自己的孩子沒法達(dá)到自己的期望……但是除他之外，還有我們哦。您告訴他的話，也許會多一個人支持您；您不告訴他，我們也不會讓您孤立無援的?！?br/>
    “但是您的孩子很想和您溝通一下，當(dāng)面確認(rèn)您的現(xiàn)狀，他也很擔(dān)心您?！绷蛛p一秒切換到工作模式，“您覺得，要不要給他個機會呢？”

    林雙挪開床尾窩成一團的罩衫抖了抖，“啪嗒”一聲，一只手機掉落在床上。

    不知道觸發(fā)了什么開關(guān)，屋里揚起她聽過的、熟悉的對白——

    “鄭淑宜喜歡藍(lán)花楹，我就做了很久的功課，學(xué)習(xí)怎么盆栽這種花?！?br/>
    還伴著她配上的墊樂。

    是她為陳嶼嶠剪輯的“上分”vlog的片段。

    林雙再度與床上的人大眼瞪大眼。

    鄭淑宜“噌”地坐起來撈過手機，手忙腳亂地點開微信界面，一通胡亂操作。

    視頻聲音更大了。

    氣氛十分尷尬。

    “哎呀?！崩咸w彌彰，“就是喂喂狗澆澆水，顯擺什么呢。我多看幾遍，就是看看他做得對不對?！?br/>
    林雙：“……”

    原來她進(jìn)門前，這位傲嬌的母親正一遍遍回看兒子發(fā)的視頻傻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