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回去的路上，副駕駛上的陶帖還是固執(zhí)地扯著墨牘的一只袖子，即便是僅用一只手往嘴巴里面放巧克力豆并不是那么方便。
漸漸靠近偵探所，一個纖瘦的人影映入眼簾，墨牘遠遠的看著，眉頭也一點點皺了起來。
停車，示意陶帖暫時留在上面，墨牘先不去開后備箱，反而是來到筆直的立在偵探所門口的青年跟前，沉聲問道，“大師，有何見教？”
眼前的青年看去不過二十來歲年紀，眉目如畫，五官柔和，平靜地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包容，無比寧靜。
那青年早在墨牘下車的瞬間便已經朝這邊看過來，此刻見對方不僅不閃不避反而是迎上前來，略顯秀氣的臉上不由的露出幾分驚訝的神色。
見他不說話，墨牘冷笑一聲，雙臂環(huán)胸，借著身高微微俯視，語氣更加不善，“怎么，來挑場子么？”
青年微微錯愕，然后輕嘆一聲，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你雖是妖類，貧僧卻未從你身上感覺到暴虐，不會動手的?！?br/>
他一身寬松的休閑裝，頭上也是年輕人常見的那種短發(fā)，按理說做出這種世外高人的手勢應該是相當詭異的，但是奇怪的是，這一切落到他身上卻并無半分違和，仿佛一切就該這樣。
墨牘又是一聲冷笑，語氣是少見的冰冷譏諷，“大師的意思是要我感恩戴德了？”
青年略皺了皺眉，搖頭，“你又是何必？貧僧并非濫殺之人。”
“放屁！”一聲怒喝，小青一腳踹開門從偵探所內躍出，穩(wěn)穩(wěn)落到青年面前，橫眉倒豎，“禿驢！你還追到這里做什么！”
“小青，”被喚作禿驢的青年帶幾分無奈的看看他，眼神真摯，“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你苦苦糾纏著一介凡人，每每都要加害與他，何苦來哉？”
“法海！”小青進一步抬高了聲音，怒喝道，“你少在這里假惺惺！當初若不是你從中阻撓，我姐姐又怎么會飽受折磨而死？！”
法海嘴巴張了張，臉上現出些悔意，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雙手合十念了聲，“你說得對，貧僧的確錯過，當初貧僧卻未想到”
“哼！假仁假義！我之一族又何曾入過大師您的法眼！”小青直接打斷他的話，連諷帶刺，妖艷的臉上俱是怒氣和殺意，“你以為你假惺惺的說幾聲后悔就行了么！即不許我殺那負心漢，那你就受死吧，還我姐姐命來！”說著竟是手掌一攤，銀光一現，那把鋒利的匕首憑空出現，緊接著他便揉身撲了過去。
“小青！”小青的動作太快，墨牘要阻止已經是來不及了，又不好插手，只能在一邊干著急。
小青是有一千多年道行的蛇妖，法海又是有幾世積累的得道高僧，一旦動起手來，勢必會天崩地裂。
殃及無辜墨牘并不在乎，人妖本就殊途，管他洪水滔天。只是怕被某些修行中人瞧了去招來麻煩，略一沉吟，墨牘雙手翻飛，掐出幾個繁復的結，“五行，聚集！”
虛空中起了一點漣漪，然后又迅速歸于平靜，只是道行低微的角色卻是再也看不見里面的情形了。
“禿驢，”打了幾招，小青卻是更惱怒了，尖銳的匕首尖端對著一味躲閃的青年，眼中滿是戾氣，“少瞧不起人，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懈怠么？我小青早已非吳下阿蒙，你若繼續(xù)躲閃，當心我將你剁為肉醬！”
法海腳底一擰，干脆利落的避開攻勢，語氣略顯無奈，“我知自己未必能打得過你，你又何苦步步緊逼？”
“少廢話！”小青銀牙緊咬，再次撲過去。
眼看著匕首尖端就要刺入坐以待斃的法海胸口，異變陡生，兩人之間突然爆出一陣耀眼的藍色光芒，凌厲的攻勢瞬間被阻擋了下來，小青一愣，然后氣惱的扭頭看向門口，“老板！”
“夠了，”蒼林看過來的眼神含著微微的壓迫和警示，“你是要召來天譴么？”
法海是得道高僧，受上天庇佑；小青卻是蛇妖，小打小鬧也就罷了，若是真的傷了法海根本，頃刻就會召來天譴，灰飛煙滅。
小青顯然也十分明白利害，可是仍不甘心，“我！”
“回來?！鄙n林的話中已經帶了幾分命令的意味，小青也不得不恨恨的收了匕首。
微微嘆口氣，法海對著蒼林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眼神中帶些疑惑，“請恕貧僧冒昧，施主是？”
此人非妖非人，倒是與車中的少年有幾分相似的氣息。
究竟，什么身份？
蒼林先不回答，對著墨牘使個眼神，“大師進來說話?！?br/>
“老板！”眼見著自家老板竟然要將仇人引進來，小青幾乎要氣瘋了，當下就將手臂一橫，長長的衣袖如水銀般傾瀉，攔住要依言往里走的法海，“你不能進！”
“為何？”法海看過去的眼神澄澈而無畏。
“你！”小青憤憤的磨了幾下牙，冷哼一聲，纖長的手指向周圍畫一個圈子，語氣譏諷，眼神凌厲，“閣下是得道高僧，跟我們這些妖孽共處一室，豈不是要壞了道行？還是請吧！”
法海緩緩搖頭，念一聲佛號，“眾生平等，況且你們并未隨意傷人，這也就夠了?！?br/>
“放屁！鬼才信什么眾生平等！”小青繼續(xù)磨牙，眼眸已經開始慢慢向蛇瞳轉變，周身妖風陣陣，“老子昨兒才要殺人，禿驢忘了嗎！”
法海似乎對這個相當不敬的稱呼全然不在意，臉上的表情無比平靜，整個人立在那里，活的像是一朵滿是檀香的青蓮，“貧僧阻止了你，不是么？”
被人戳了痛腳，小青一陣氣結，掌心白光隱現，“我殺了你！”
“小青?！蹦珷┮话堰∷氖滞?，冷冷的瞥了法海一眼，搖搖頭，“這里不是動手的地方?！?br/>
幾個人你來我往說的熱鬧，門口扒著蒼林肩頭看戲的特瑞斯也沒閑著，“原來死人妖失敗了呀，難怪我問的時候臉色那么臭！”說著又像是想起來什么似的，眼睛驟然亮起，難掩激動的搖晃著蒼林，“老板老板，我讀過那個白蟲記的！難不成這個法海就是那里面的禿驢？！”
按下去額頭跳出的青筋，蒼林挑眉，“白蛇傳。”
“哦，都差不多，”特瑞斯不是特別在意的砸吧下嘴，很八卦的摸摸下巴，使勁打量著怎么看怎么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的法海，“可是，書里面不是說那個法海是個白胡子老頭兒么？臉跟老樹皮似的，腫么可能這么面色紅潤有光澤！連一條褶兒都沒有，他也是血族？”
用力掐一下胡思亂想的吸血鬼的蒼白臉頰，蒼林道，“他是佛門中人，怎么可能踏入血族？”見吸血鬼仍是滿臉的疑惑，又道，“法海頗有佛緣，已跳出三界，可輪回轉世，且保留法力?！?br/>
“哦！”特瑞斯驚嘆道，“那豈不是很厲害？好幸福吧！”
“呵，”瞥一眼淡然立著的法海，蒼林的眼神微微變幻，神情復雜，只不過語氣仍是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幸福么？有得必有失，法海雖是千載難逢的修佛之人，佛緣深厚，卻亦是天煞孤星，每一世都會在十六歲成人之日恢復前幾世記憶，同一日，父母雙亡，如有兄弟姐妹，亦會死于非命?！?br/>
呆滯了半晌，特瑞斯才干巴巴的吐出來一句，“這么慘？”
終而復始，一次次的重生，亦是一次次的承受至親離去的痛苦，這樣無窮無盡的漫長生命，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糾結了半天，特瑞斯又驚道，伸出去略帶顫抖的手，遠遠的指著鬼氣森森的小青，“那他，他，他該不會就是那個”
蒼林微微側臉，平靜點頭，“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