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三年,冬
一場漫天大雪紛紛揚揚三日,把整個建安城籠罩在白雪皚皚之中,而大梁的君主重光帝卻一個人矗立在寒風瑟瑟里,顯得凄冷。
整個大梁敢攔住陛下的,也只有錦榮殿里的那位主子了。
“陛下,天太冷,您還是先回紫宸殿吧?!鼻锵s站在雪地里,臉頰被寒風刮的生疼,更是心疼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的陛下。
“杜將軍還沒離開?”陛下寒著臉問著。
秋蟬尷尬搖了搖頭,道:“看樣子,杜錚將軍和娘娘還有的聊,畢竟姐弟兩年沒見?!?br/>
“兩年沒見?”陛下輕輕呢喃,而后不容置喙說著:“他以后都別回來了!”
秋蟬站在一旁打了個冷戰(zhàn),昨兒陛下惹了娘娘生氣,娘娘借著杜將軍回京,召了將軍入宮敘話,故意冷落陛下,陛下不敢責怪娘娘,倒是平白讓杜將軍受了陛下的氣。
見重光帝不肯走,秋蟬有些猶疑,不知該如何自處,正巧宮里頭有丫頭匆匆跑了出來:“姑姑姑姑,不好了!”
沖撞圣顏,秋蟬冷下臉:“什么叫不好了!這么沒有規(guī)矩,一驚一乍的?!?br/>
“娘娘,娘娘剛和杜將軍在院子里賞梅,不小心在雪地上滑了一跤?!?br/>
丫頭剛說完,還不待秋蟬接話,只見重光帝不做停頓,一瞬便沖了進去。
“趕緊去喊了紀太醫(yī)來?!闭f完,秋蟬也是匆匆進去。
“小詞!”重光帝面色焦急跑進,將床榻邊的杜錚一把扯開,而后緊握著杜芷書的手,緊張得很。
然而嬌嫩的柔荑從他掌心掙開,在重光帝失落呆愣的那一瞬,兩只嬌小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杜芷書微微蹙眉:“手怎么這么冷,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br/>
聽罷,重光帝心頭一暖,微笑著:“下了朝就一直在?!?br/>
擔心蘇靖荷受涼,將她的手放回被窩,掖好被角,床頭的阿九厭棄地踢了踢腿,表示著它的不滿。
重光帝回瞪了眼這只小白狐,想起因為它受的苦,只得無奈妥協(xié),道:“昨晚是朕不好,不該偷偷把阿九扔出去,可你一天到晚抱著它,都不肯多看朕一眼?!?br/>
重光帝平日比這甜膩的話語多了去,一屋子宮人早習以為常,倒是站在一旁的杜錚撫了撫手臂,拂去一身雞皮疙瘩。
杜芷書笑笑:“我是真和阿錚有話說,你瞧瞧他,這兩年又長高了,人也壯碩了。”
哪知道重光帝一改溫柔,回頭冷冷沖杜錚說著:“邊關(guān)挺養(yǎng)人的,你以后就好好在那待著,別再回京了?!?br/>
杜錚一愣,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正好紀太醫(yī)過來診脈,重光帝才肯微微挪開了位置,然而見紀太醫(yī)愈來愈嚴肅的神情,更是反復兩次探脈,這番舉動平日從不曾有過,不覺讓人擔憂。
“娘娘以后注意些,不能再這么不小心了?!?br/>
紀太醫(yī)很是認真說完,語氣里帶了斥責,重光帝卻是攔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只安慰著杜芷書好好休息,而后示意紀太醫(yī)去外屋說話。
杜芷書卻是蹙眉:“有什么不能當我面說,我不過突然頭暈,不留神滑了一跤,可是有什么大礙?”
“自然不該瞞著娘娘,陛下和娘娘都在,正好一起聽。”紀太醫(yī)站起身,一字一頓道:“娘娘有了身孕,已經(jīng)月余?!?br/>
屋子里靜謐了一瞬,還是杜錚率先反應過來,“姐姐懷胎可是喜事一樁,大家都愣著做什么?!?br/>
重光帝彎下腰,捧著杜芷書的臉頰,一遍又一遍親吻著她的額間,眼角,將她忍不住溢出的眼淚一一含進嘴中,她們等這個孩子,等了太久,太久......
這般溫情的一幕,屋里眾人都是無聲退出去。
秋蟬亦是抿著唇,鼻頭酸澀,帝后大婚三年,膝下一直無子,陛下更是不理群臣諫言,廢除后宮,獨寵皇后,大家只看到娘娘光鮮的一面,卻不知娘娘心中的苦,因為第一個孩子沒有保住,傷了身子,娘娘一直自責,這幾年無論紀太醫(yī)開出多苦的藥,娘娘都從不間斷的吃著,終于,終于盼來了……
屋子里只剩下二人,小心翼翼的,杜芷書雙手顫顫地撫上小腹,眼含欣喜看著陛下,柔聲道:“我們有孩子了?!?br/>
抬頭的那一瞬,她也將陛下眼中的晶亮看得分明。
重光帝退了外袍坐進被窩,將杜芷書摟在懷中,雙手覆上她的,即便此時小腹還沒有動靜,她們卻似乎能感覺到掌心下有孩子的跳動。
他點頭,平靜說著:“嗯,我們的孩子?!比欢闹蟹v的喜悅已要將他淹沒。
二人就這么坐在床榻上,相互依偎著,靜靜地,從白日到深夜,作為父母,來感知著她們的孩子。
自打皇后懷胎,陛下幾乎在錦榮殿生了根,之前陪著娘娘安胎,陛下幾次推了早朝,如今索性讓李公公把奏折都搬到了錦榮殿批閱。
這一胎帝后二人尤為小心,連帶朝臣們都是緊張,這是個大梁朝上下都在期盼的孩子。
杜芷書平躺在軟榻上,腦袋枕著重光帝膝頭,身上蓋著暖和的狐裘,蜷縮著一團。重光帝則手捧著奏折批閱,時不時低頭看著杜芷書,眼神柔和,若見她睡著,便會抱著她去床榻上。
這已是錦榮殿這兩月的日常。
因為杜芷書身子弱,懷胎后,紀太醫(yī)不肯讓她再碰阿九,倒是樂壞了陛下,如今杜芷書儼然成了陛下的阿九,天天窩在他的懷中。
平日里極為嗜睡的杜芷書,今兒卻很是精神,躺了許久都沒有困意,索性昂起頭,說著:“陛下可還記得三年前,也是在錦榮殿里,陛下在桌案上批閱奏折,臣妾在軟榻上看著話本子。如今想想,那時候的陛下可愛得緊,明明心里喜歡臣妾,嘴上總是不說?!?br/>
重光帝亦是放下奏折,輕輕笑著:“其實朕一直想問,當時你替朕縫制新衣時,可是真心?”
時過境遷,而今二人對彼此心意都是清楚,當時如何,倒也無所謂,只是心里多少還有些好奇,他的皇后何時真正屬意于他。
杜芷書眨了眨眼,有些俏皮,似想回避這個話題,半晌,還是說著:“臣妾也不知道,起初是想走出這座冰冷的宮殿,但陛下每日一句的詩經(jīng),每夜的陪伴,臣妾都看在眼里,臣妾的心是捂得熱的?!?br/>
說完,轉(zhuǎn)了個身,尋了舒適的姿勢,才繼續(xù)道:“如今有了陛下,即便這一生不出錦榮殿,也不覺什么了?!?br/>
重光帝撫著杜芷書發(fā)頂,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反而取過榻上的話本子,已經(jīng)有兩月,她都不曾碰過最心愛的話本子,腹中的孩兒,她比他更在意。
一直看不上這些民間流傳的話本子,故事胡編亂造,卻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竟也會捧著讀出,不過,讀給最心愛的人聽,倒也不覺尷尬。
是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公子小姐兩小無猜,聽得杜芷書心動,忍不住打斷:“陛下為何喜歡小詞,摘星樓闖禍時,我不過九歲,還是十歲?”
時日有些遙遠,若不仔細去想,她都快記不得了,兒時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陛下,倒是太子的影子如今也日漸模糊。
重光帝臉上一僵,卻是有些難以啟齒,他沒有回答,只繼續(xù)讀著手里的段子,那年午后,那個陽光下滿臉淚痕蜷縮在他院子里的小丫頭,只是他一個人的記憶。
就這躺在陛下的膝頭,聽他一遍一遍讀著話本子,從寒冬到初春,從酷夏到深秋。
九月里的深夜,錦榮殿燈火通明,皇后娘娘下午腹痛,至今還躺在床榻,一屋子產(chǎn)婆宮女,大伙手忙腳亂,熱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孩子卻遲遲不肯出來。
“陛下,要不您先出去,屋子里污穢,怕玷了陛下的眼?!?br/>
從娘娘腹痛開始,重光帝便一直抱著娘娘,至今都不松手,任由宮人百般勸阻,都不肯出去,產(chǎn)房里那是男人能進的,尤其九五之尊啊。
輕柔拂過杜芷書臉上的汗水,重光帝固執(zhí)搖頭,微微不悅:“朕的妻,朕的兒,何來污穢!”
而后低下頭,在已經(jīng)有些意思混沌的杜芷書耳畔低喃:“不要怕,朕一直在?!?br/>
輕柔的聲音仿若帶著力量,杜芷書死死抓著陛下的手,那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掌上,早已紅了一片,手背布滿了掐痕。
“出來了,出來了,能瞧見頭了,娘娘再使力一點。呼吸呼吸,慢慢來,對對,再一鼓作氣?!?br/>
第一聲嬰兒的啼哭,給大梁宮帶來了新的希望,重光帝卻是淚流滿面,抱著心愛的妻子,這一夜,對于杜芷書而言是苦難,對于重光帝又何嘗不是,眼看著心愛之人如此虛弱,那殷紅的鮮血,他再不想見到!
“恭喜陛下娘娘,是個小公主?!?br/>
欣喜之下,難免有一瞬的失望。
知道她心思,重光帝目不轉(zhuǎn)睛看著杜芷書,笑說著:“這是大梁最尊貴的公主,艾詞,秦艾詞。”
秋蟬在一旁幫杜芷書取出口中咬著的棉布,她用著最后的力氣:“孩子在哪?!?br/>
紅彤彤小小一團,眼睛瞇成一條縫隙,卻還能嚎啕大哭,是個嬌氣的孩子,卻很健康。
杜芷書累極,微微閉眼,唇角卻是帶著笑意。待產(chǎn)婆將孩子抱去洗凈包好,再遞到重光帝面前,陛下卻沒有看一眼,只低頭吻著杜芷書的額頭,輕聲道:“好好休息,朕在你身邊陪著你?!?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