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已被看熱鬧的鬼圍住，議論的聲音不絕于耳。

    “瞅瞅，現(xiàn)在還擱這裝傻。”一長舌鬼指著林北指責(zé)道，此刻，它已然化身成正義使者。

    旁邊的肥肚腩鬼，吞了一口面條，附和道：“看它斯斯文文，想不到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把鬼的名聲都敗壞了?！?br/>
    “這位公子長得這么俊，不像壞人?！币粋€女鬼擠到林北的身邊，替他出聲。

    “你這是被鬼迷心竅了?！迸赃呉粋€猥瑣的男鬼擠到女鬼的旁邊，勸它不可被男色所吸引。

    林北呆在原地…誒，不是，這叫什么事，我就好好走著，是這老家伙自己撞上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抓著自己腳不放的老頭，真想一腳把它踩得灰飛煙滅。

    等等，林北緩緩蹲下身，他瞧著這老頭有些奇怪，身上的鬼氣有些不純。

    “老人家，真是我撞的您？”

    白胡子老頭哎呦兩聲，和旁邊的鬼哭訴道：“你們瞧瞧，如今這世道，鬼心不古，把我這老鬼撞倒，現(xiàn)在還不承認(rèn)，還有沒有王法了？”

    “不然咱們?nèi)グ压俨钫襾恚屗鼈儙兔υu評理？”

    鬼群中，有鬼提議道。

    旁邊的鬼聽了，附和道：“不錯，鬼差是完全公平公正，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呃…這個嘛…其實(shí)沒必要勞煩鬼差的?！?br/>
    老鬼有些慫了，抱著林北的手有些松了。

    “你是怕鬼差來了，發(fā)現(xiàn)你其實(shí)不是鬼的真相吧？”林北靠近這白胡子鬼的耳邊，輕笑問道。

    后者聞聲，全身繃緊，不顧旁邊鬼驚訝的眼神，呼了幾口氣，平定不安的心。

    他和林北對視一番，發(fā)現(xiàn)對方的雙眼變得血紅，深邃的目光似乎可以覷破世間一切黑暗。

    “這對眼睛?！彼吹眯睦锇l(fā)怵，曾聽自己的師父說過，“這玩意叫做血眼，可以看穿一切?！?br/>
    林北直起了身子，對方的把柄握在自己的手里，料其不敢繼續(xù)為難自己了。

    幾個呼吸之后，白胡子老頭松開了林北的腳踝，雙手一撐，站了起來，挺直上身，一雙眼睛中冒出審判的目光，掃過周圍嘰嘰喳喳的鬼。

    周圍的鬼此刻還在嘻嘻哈哈，不斷譴責(zé)林北，同時認(rèn)為，這書生生前肯定是個壞人，所以如今死了，還這么壞。

    當(dāng)看到老頭站了起來，所有的鬼一愣，“還能站起來？沒事？”

    再看他拍去衣服上的黃灰，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說話。

    這樣子，分明就不像被撞傷的鬼。

    圍觀的鬼有些明白了，書生可能是被冤枉的。

    林北詫異，看老頭這模樣，是打算承認(rèn)錯誤？心態(tài)轉(zhuǎn)變未免太快了些。

    有鬼就感覺被耍，心中不快，“嗬，你這老鬼真不是東西，居然誣陷人家書生，虧得大伙還幫你鳴不平呢。”

    它剛說完一句，覺得不過癮，剛想接著罵，就被老鬼呵斥：“你沒資格說我!”

    他一手叉著腰，指著對方的鼻子斥道：“你看到這個書生把我撞倒了？”

    剛剛說話那鬼頓了一下，說道：“沒…沒有啊?！?br/>
    “那就對了。”老頭一拍手道：“所以，你們并沒有親眼看見就平白污蔑書生!”

    圍觀的鬼聽見，臉上浮現(xiàn)出愧色，它們并不了解事情經(jīng)過，卻平白誣蔑書生，不該啊。

    等等…有一兩個鬼反應(yīng)過來，反指著老頭的鼻子道：“不是你躺在地上，拉著這位書生的腳踝，硬說它撞了你...大伙都是為你出氣來著。”

    “出氣…”老頭冷笑兩聲，把一個圍觀鬼手里的西瓜打在地上，又把另一人手里的面奪過來，“這是幫我出氣？還是在看熱鬧？”

    看著一個個鬼沒話可說了，他叉著腰，說得唾沫橫飛：“我那是在訛書生的錢嗎？”

    “老夫是在考驗(yàn)人性…呸，鬼性，結(jié)果你們一個個的表現(xiàn)讓我大感失望。

    “這年頭，人品敗壞，我尋思鬼品總該是好的，結(jié)果測試后才發(fā)現(xiàn)，一樣不堪，你們太讓老夫失望了。”

    說著說著，兩行濁淚緩緩流下來，他邊走邊說：“變了，現(xiàn)在的鬼是一代不如一代，老夫甚是痛心啊?！?br/>
    一眾鬼想到剛剛自己的表現(xiàn)，又結(jié)合老鬼的話，不禁羞愧難當(dāng)。

    大伙全都沉默了，個別吃面的鬼將筷子暫時放下，反思自己的行為。

    過了一小會，突然有鬼發(fā)覺有什么不對勁，“我去，咱們鬼品敗壞關(guān)它什么事？”

    “可惡，咱們似乎被騙了，這明明是訛人不成，于是編出的謊話，把我等蒙騙了，現(xiàn)在鬼影都看不到?！?br/>
    “就是，這家伙顛倒黑白，不僅把自己的過錯甩得一干二凈，還反過來指責(zé)我等，真是夠無恥?！?br/>
    “大伙，追上去，這狗日的，竟然唬我們，把它抓了送去見鬼差?！?br/>
    “娘的，抓它?！?br/>
    一個個鬼跟著老頭離去的方向，怒氣騰騰追了過去。

    老頭一路連跑帶跳，時不時望了一眼身后，用挑釁的語氣大喊道：“追不到我吧，啦啦啦……”

    瞧它跑起來的樣子，哪里是年邁的老頭，比年輕人的腳步還要利索。

    “砰?！?br/>
    老頭遠(yuǎn)遠(yuǎn)回頭看，看不到后面追他的鬼，得意一笑，不曾想，直愣愣撞到了鬼。

    這一撞，身體本能地就躺下了，嘴里發(fā)出聲音：“哎呦呦，撞鬼啦。”

    “……”

    林北靜靜看著這老頭那浮夸的演技，沒好氣道：“起來?！?br/>
    老頭的眼睛往上瞄了瞄，發(fā)現(xiàn)是林北，掃興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埋怨道：“也不看路，浪費(fèi)老夫的情緒?！?br/>
    林北耐心等他抱怨完之后，發(fā)問道：“你明明是人，為什么會來到鬼城？”

    來到鬼城有幾十個時辰了，他所見到的都是鬼，進(jìn)城時的檢查極其嚴(yán)格，普通人應(yīng)該是進(jìn)不來的。

    他想，修士或是能人異士可以進(jìn)來，可他探查過這老頭的身體，身上只有淡淡的靈氣。

    以那微末的修為，單單是鬼身上散出的陰氣，都承受不住。

    所以他猜測，這老頭可能是某個高深修士，用術(shù)法掩藏了自己的氣息，或是使用了分身術(shù)之類的。

    本體躲在暗處，用實(shí)力弱小的分身出來行走。

    但這又不對，若真是某個厲害人物，至于為了幾碗面去碰瓷嗎？

    “但，萬一他的目標(biāo)是我？”林北想想，或許有這個可能。

    畢竟自己修為高深，做飯好吃，長得又帥，招人嫉妒或是喜歡都是正常。

    “嘿，你在想什么？”老頭用手在林北眼前晃了晃。

    林北回過神來，正色道：“回答我的問題。”

    “什么問題？”老頭故意這么說，比起剛剛碰瓷時的樣子，現(xiàn)在這副無賴模樣更欠揍。

    “我覺得你應(yīng)該能回想起來?！?br/>
    林北冷聲道，架在老頭脖子上的劍比他的聲音更冷。

    老頭咽了一口唾沫，掃了掃林北的臉色，他心中想：“對方的目的不是殺我，只是威脅而已。”

    不躲不避，用手抓著劍尖，抵著自己的喉結(jié)，“來，一劍刺死我！”

    他的聲音很響亮，其實(shí)內(nèi)心很慫，但深諳人性的他知道，對方不會殺自己。

    “有趣?！?br/>
    林北笑了笑，把劍收起來，想不到在鬼的世界遇到一個有趣的人，他沒有繼續(xù)威脅，詢問道：

    “怎么樣才能配合我？”

    老頭手指向面攤的方向，咽了口唾沫，“吃面，十碗?！?br/>
    “我去買面，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老頭看著林北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笨，隨便騙一騙就去了，和那些鬼一樣笨?！?br/>
    揉了揉咕咕作響的肚子，勒緊褲腰帶，自我安慰：“肚子啊肚子，別叫了，那個傻書生手里有劍，他的面吃不得?！?br/>
    然后快速溜走了，很快就隱藏在黑暗中。

    “老板，十碗面，打包?！绷直秉c(diǎn)了點(diǎn)箱籠中的紙錢，買面后就沒剩多少錢了。

    他把一捆錢放在桌子上，等著老板煮面。

    這里的鬼的經(jīng)濟(jì)來源，大多是向上面的家人托夢討要，偏偏上面的紙錢面額又特別大，一個個金元寶也是碩大。

    加上每年許多與先人有關(guān)的日子，不斷地?zé)垷龞|西。

    以至于陰間的通貨膨脹非常厲害。

    林北尋思，估計再過一段時日，他這一箱籠的紙錢只能買一碗面了。

    面老板將十碗面盛放在木盤子上，放到林北的面前，知道是要帶走的，囑咐道：“吃完記得還我?！?br/>
    林北看著十碗血紅的面條，上面還飄著煮熟的心、肝、脾、肺，被切成一片一片的。

    他對食物很了解，這么一看，就知道這些內(nèi)臟并不新鮮，應(yīng)該是從尸體里面挖出來的。

    至于是什么動物的內(nèi)臟，他沒有看出來。

    林北沒有原路返回，他非是癡傻的人，一個會碰瓷的人，鐵定不是老實(shí)人，他不相信對方會乖乖待著。

    所以離開之前，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一道靈氣，以便找尋。

    翻開儲物袋，從里面找出來一只紙折的烏鴉。

    這是做飯得到的獎勵——“尋路鴉?！?br/>
    它會往主人留下的標(biāo)記飛去，無論天涯海角，都可以追蹤到。

    林北端著十碗面條，跟在紙烏鴉后面。

    老頭在一處酒館前停住了，桌子上擺著一個個酒碗。

    酒館老板朝著天空嘴巴長得大大的，不多時，奇異的一幕發(fā)生了，天空忽然落下酒，直直落進(jìn)酒館老板的嘴中。

    它并沒有吞下，而是端來一個碗，將嘴里的酒吐出來。

    倒完一整碗之后，他又吐幾口，吐出幾粒沙子，吐槽道：“天殺的玩意，倒酒的時候，就不能在地上鋪張墊子嗎？”

    老頭并沒有震驚，像是習(xí)以為常了，他接過酒碗，找話道：“你哪些知己真夠意思，天天和你對飲?！?br/>
    酒館老板笑了兩聲，“生前朋友多，死后開酒館?！?br/>
    在陽間，某個小酒館，有一個醉醺醺的酒館，一邊喝一邊往地上倒酒，倒下去的酒很快就干了，他紅著臉笑呵呵道：“嘿，你真貪杯，又喝光了。”

    酒館的伙計經(jīng)過他身旁時，嘆了一口氣，“酒友死后，便天天這么喝，還說著胡話，不是撞鬼就是瘋了?！?br/>
    鬼城的小酒館中，老頭剛端起一碗酒，看見酒水中映照一人的身影。

    林北一手托著一個木盤，每個木盤上各盛放著五碗面條。

    在老頭詫異眼神的注視下，在其對面坐下，將面條推至其面前，道：“吃吧?！?br/>
    老頭一口氣把酒灌下去，臉色微紅，他沒有問林北怎么知道自己的所在，他知道，對方既然能找到，說明有一定本事。

    也沒有藏著掖著，抄起一筷子面條，放到嘴前吹了吹，然后一口吃下去。

    林北聞見酒香，肚子的饞蟲被勾動，招呼道：“老板，來碗好酒。”

    酒館老板應(yīng)了一聲：“稍等。”

    林北忽然聽見一陣滴里搭拉的流水聲，心道：“這聲音不對啊?！?br/>
    扭頭看到酒館老板接酒的畫面，差點(diǎn)吐了。

    但對方已經(jīng)拿來了，靦腆的他不好拒絕，便把酒碗推到老頭的面前，“別光吃面，喝點(diǎn)酒?！?br/>
    老頭把面湯喝個精光，然后又把林北給他的酒喝完，拿過來第二碗面，邊吃邊說，“爽!?！?br/>
    不等林北問問題，他指了指自己道：“老夫馬通天，道上的朋友都尊稱我一聲‘通天道人’，之所以當(dāng)街訛詐小友，便是為了這一刻的相遇?！?br/>
    “至于訛?zāi)愕脑?..老夫一眼就看出你不是鬼！”

    他的聲音很低，林北略感詫異，守城的鬼都沒有看出來，眼前這個相貌糟糕的老頭居然能看出來。

    對方撩起滿頭的白發(fā)，一雙眼湊到林北的面前，“盯著老夫的眼睛?！?br/>
    林北有所警覺，一些幻術(shù)便是通過看眼睛施展的，于是只看了一眼，就很快挪開。

    他發(fā)現(xiàn)對方眼睛中布著血絲，他詢問道：“你最近沒有休息好啊。”

    馬通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最近確實(shí)睡不好覺。”

    “不對…”他反應(yīng)過來，自己被帶偏了。

    幽怨地瞪了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道：“老夫是陰陽眼?！?br/>
    “顧名思義，我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例如鬼物。而我看你，不是鬼，逆推之后，得出結(jié)論——你是人?！?br/>
    馬通天自傲地吸溜著面條，覺得林北一定會感到震驚！

    “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不是狗眼嗎？”林北低喃道。

    “……”

    “所以…你想說？”

    馬通天壓低了聲音道：“所謂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老夫初見小友，便想著咱們同是鬼域的活人，應(yīng)該互相幫襯才是?！?br/>
    “互相幫襯...”林北瞧了瞧對方，心想，自己初來鬼域，人生地不熟，倘若能有個老鄉(xiāng)當(dāng)向?qū)菢O好的。

    問道：“你來多久了？”

    “三年。”

    “對這很熟嗎？”

    “那是相當(dāng)熟，哪里有鬼可以嫖我是一清二楚……”

    “好?！绷直秉c(diǎn)點(diǎn)頭，把對方的腦袋拉進(jìn)，“那咱們以后便互幫互助?！?br/>
    “可以，只是…”馬通天難為情地道：“你身上有錢嗎？這兒的酒有點(diǎn)貴，我付不起?！?br/>
    兩人說話間，酒館老板正好把一個付不起酒錢的酒鬼給一口吞了，留下一地的渣子...完事后，眼睛瞟向馬通天和林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