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開臉不說話,華音卻已經(jīng)逮住了她未及收回的目光,走過去,撕下衣角遞給她。林思沁順手接了,熟練給她包扎。

    林思沁雖然不說，華音卻明白她的心意——這人十?dāng)?shù)年不曾踏入無憂山,卻因?yàn)樽约?再次回到這里。

    匆匆包好裂開的傷口,林思沁忽然咳嗽起來。

    華音見她嘴角見血、復(fù)又吞咽下去,抓住她手腕,聲音顫抖：“你——胸口又疼了么？怎會吐血？”

    林思沁擦了一下嘴角，道：“啰嗦！你不是要去救你門下的小崽子嗎？還不快去？”

    華音見她受傷，心急如焚，然而卻必須離開。

    施永川這白眼狼，竟然連逃命的暗道都泄露出去，小師妹活剮了他，還真算是輕了！

    華音一路跑上山頂，山頂?shù)膽已逻叄畮讉€(gè)灰衣蒙面人圍在這里,其中兩人正點(diǎn)燃了油布，用長繩吊著，丟向懸崖下方、半空中的洞口；其他人手持弩/箭,箭頭上綠色熒光閃爍,只等里面有人冒頭便射殺。

    底下洞中的茍茗和易玲兒雖是先天高手,卻不敢露頭,被煙熏得咳嗽連連。

    “三師哥，你讓開，讓我出去，堂堂先天高手還能被射死了不成？”

    “四妹！如此還不如回去與三個(gè)老賊拼死一戰(zhàn)！”

    “可，可，可是，來路下了斷龍石，咱們回不去了，不如，不如往旁邊挖出去？”

    “老八，你一遇危險(xiǎn)就犯蠢，能不能少說兩句，拿東西堵住洞口！”

    華音心中嘆氣，就這幾個(gè)不成器的師弟妹，她若不來，是不是就得一起悶死在山洞里？

    仗劍上前，攜罡氣出招，一劍撂倒兩個(gè)趴在懸崖邊燒火的嘍啰，順腳踹下山去。華音幾近力竭，身上又有多處外傷，誅天門人多勢眾，一時(shí)之間，眾殺手奈何不得她，她卻也不能脫身。

    “諸位師弟妹，我已拖住敵人，爾等速速出洞！”

    “是大師姐來了？”

    “走走走！”

    洞中放有長繩，可沿著峭壁滑下，直達(dá)山底。

    不過眾人現(xiàn)在可不愿意去山底，而是施展輕功從旁邊的一條羊腸小道爬上來。

    小道窄且陡，非練武之人不能行，沿著懸崖半空蜿蜒而下，沿路而行可回到山頂，不過，那些輕功不太好的四代弟子，就得小心翼翼的走了。幸好懸崖上的殺手被華音阻攔，才讓他們安全上來。

    這時(shí)，魔教林思沁的屬下，苗堂主、十方堂主，還有林思沁的義兄符笠，三個(gè)先天高手飛躍而至，將十幾個(gè)殺手?jǐn)貧?dāng)場。

    十方：“華門主，沒事吧？”

    符笠：“音妹，你還好吧？”

    師弟師妹們：“大師姐！太好了！”

    華音愣愣的站在山頂懸崖上。

    她俯視著半山腰的層層宮闕，看到來犯的誅天門殺手無一人幸存，師弟師妹們雖然個(gè)個(gè)帶傷，卻也都活著好好地，還有前來相救的魔教舊友……

    竟猶如夢中。

    這時(shí)，林思沁終于帶著數(shù)十個(gè)黑衣教眾，從小路上快步而來。在她身后，易娘竟然也被舒賢背著上山來了。

    無憂山弟子一見林思沁，紛紛露出戒備之態(tài)。

    雖然明知道是林思沁的人救了他們，但多年來林思沁對無憂山下的絆子可不少，若非華音調(diào)節(jié)，非得成死仇不可！

    林思沁見了，卻偏偏要來撩撥眾人。但見她嫵媚又張揚(yáng)的走到華音身邊，慵懶的靠著華音的肩，還伸手摸了摸華音的臉蛋兒，嬌滴滴的說道：“喲，大師姐，幾年不見，你還是如此清雅動人，真令師妹我又羨又嫉?！?br/>
    華音：“……”什么幾年不見，上個(gè)月不是還在床上見了嗎？故意這么說……這是故意要?dú)馑膸熋妹矗?br/>
    對于林思沁熱衷于欺負(fù)幾個(gè)師弟妹華音也沒辦法，誰讓他們小時(shí)候作孽呢？

    果然，易玲兒氣得跳腳：“你這不要臉的狐貍精！”感情這幾年華音去找她都沒見著面嗎？這該死的妖女！

    華音嘆道：“你何必戲弄她？”轉(zhuǎn)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林思沁，“你我相見不易?！?br/>
    華音說話委婉，可偏偏林思沁瞬間聽懂了：好不容易見面，怎能不看我？

    在林思沁的眼中，華音以長劍為支撐，站在懸崖邊，任由刺骨山風(fēng)吹打，雪白的長裙上，點(diǎn)點(diǎn)血跡猶如雪中寒梅，清逸薄雅，如月中仙子，宛若出塵。

    她靜靜的看著華音，薄唇微動，卻終究難以開口，反而胸口悶痛，又止不住的咳嗽起來。

    華音見她又咳血，拉住她的手腕逼視她，道：“林思沁，這么多年了，你對我當(dāng)真沒一句實(shí)話嗎？便是這般為病痛所苦，也不愿對我說一句軟話？”

    林思沁臉色微變，惱羞成怒道：“我與你……咳咳咳咳……有……咳，有什話可說？咳咳咳咳……”

    華音心疼的不得了，終于只能又嘆氣：“罷了罷了！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你這般糟蹋自己，我是無能為力，只是……若你去了泉下，我定是要隨你去的?！?br/>
    在場眾人無不色變。

    而魔教來人，臉色竟然也異常難看，好些都一臉悲戚之色。

    一看如此，華音便明白了幾分。

    當(dāng)年鹿神醫(yī)煉制血蓮丹的那番話還歷歷在耳：“血蓮丹藥性正好，可惜得來太晚了。若是在步入先天之前服用，定能藥到病除。如今她成為先天已久，心疾已難醫(yī)治，最多茍延殘喘幾年罷了。若能修身養(yǎng)性，不動武、不生氣，或可多活兩年?！?br/>
    但林思沁身居魔教高位、群狼環(huán)視，又如何能夠修身養(yǎng)性？

    眼看林思沁吐血，華音便知，這一天應(yīng)是到了。

    林思沁聽了她的話，一臉動容，眼中猶如點(diǎn)亮了光芒，盯著她目不轉(zhuǎn)睛的看。

    最后終于放緩了音調(diào)，道：“華音，如今正邪兩派，都是我的手下敗將。誅天門藏匿多年，也被我誅殺！我已天下第一，武功蓋世，再無敵手?！?br/>
    華音對她微笑：“是啊，小師妹，你贏了。就算是百年前的地仙，也不如你。”

    林思沁忽然抬手摸著她的臉頰，道：“華音，你真愿意與我共赴黃泉？”

    “大師姐！”

    “掌門師姐，不可！”

    十方等人立刻攔住茍茗等人：“她二人談情說愛，與你們何干？”

    一句話憋得無憂山眾人無話可說。

    林思沁靠在華音身上，用帶血的指尖撫摸華音的臉，就如同她們許多個(gè)夜晚。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能夜視？”

    華音臉色頓時(shí)大變，咬牙切齒道：“沒有?！?br/>
    林思沁開心的笑了：“我只是想要你在我面前露出最真實(shí)模樣。只有在黑暗里，你才會完全放下這道貌岸然的偽裝。你要我放下往事，我放不下；但即使如此，我也想看你對我敞開心房?！?br/>
    華音頓了頓，哽咽道：“好?！?br/>
    林思沁拉開她的衣領(lǐng)，想要咬她的鎖骨。

    華音連忙捂住。

    林思沁頓時(shí)不高興了：“慕容老匹夫去救你那廢物小師叔了，如今這山門掌權(quán)的就剩你一個(gè)，誰還能管你與我親熱不成？日日與我魚水之歡，還裝什么世外高人？”刻薄冷笑幾聲，望著天邊灰暗的云層，眼神卻飄忽了起來，忽然低聲，落淚道，“華音，我死了，你傷心不傷心？”

    華音淚如雨下，道：“傷心欲絕，心如刀絞。”

    林思沁道：“今日，你可曾體會到我當(dāng)日的苦痛了？”

    華音抱緊她，道：“是我害了你?！?br/>
    林思沁卻笑道：“是我年少無知，愛錯(cuò)了人，誰年輕時(shí)候沒愛過幾個(gè)人渣？”

    “好，我們不提他?！?br/>
    林思沁慢慢推開她的懷抱，道：“可是，華音，我不想讓你傷心，我實(shí)是不愿你也如我當(dāng)年那般傷心?！绷炙记叻词帜眠^華音手中的長劍，“所以，我不要你去黃泉找我，你還是走在我前面吧?！?br/>
    華音含淚而笑。這一瞬間，懸崖邊唯有山風(fēng)吹過的聲音。

    “你敢！”

    “妖女住手！”

    “你敢動大師伯我們和你拼了！”

    無憂山小輩頓時(shí)紛紛拔劍而起。無憂山的三代弟子茍茗四人卻反而沉默了。就連易玲兒這個(gè)和林思沁從來不對付的人，也咬著牙流淚。

    這些年，華音如何深愛這魔教妖女，其實(shí)他們都是知道的。

    林思沁手中長劍指著華音的喉嚨，笑容令在場所有人看了都難過，淚水順著臉頰滴落。

    “雖然這些年，經(jīng)歷了諸多痛苦，你也總?cè)俏倚臒?，但你我，要有更多的時(shí)光才好……還不夠啊，還不夠……可惜我已經(jīng)沒有時(shí)間了……”林思沁咳嗽了兩聲，瞇著眼睛往華音這邊看了一眼，語氣意味難明，神色復(fù)雜，有愛戀，有嘆息，有解脫，也有難過。

    “大師姐……華音，今日，便送你上路吧……”

    易娘卻終于忍不住大喊：“住手！”

    易娘沖上前來，無視林思沁手中的劍，撲在華音身上，擋住劍尖，哭道：“音兒，我的兒……沁兒，這是你姐姐啊！你怎能……怎能殺她？你們都是我的女兒，我已經(jīng)要失去一個(gè)女兒了，你怎能讓我再失去你姐姐？”

    她該如何是好？

    自己的親生女兒，與自己恩人托付的養(yǎng)女有這般不容于世的情誼。在她看來，華音一向是乖巧懂事的，這份戀情，一定是自己的小女兒勾引了姐姐。只是，“勾引”二字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華音任由她抱住，唇不住的顫抖，怎么也說不出話來，看著婦人，良久才出聲：“易娘……是女兒不孝……可是，失去她，我生不如死。”

    是啊，易娘今日，就要失去兩個(gè)女兒。

    可是，她卻要枉顧孝道，任性的與沁兒相守。

    舒賢紅著眼睛，沉默著命人拉開了易娘。

    “是我這個(gè)做爹的沒用?！笔尜t咬著牙撇開臉，把易娘拉住，道，“老婆子，她們是江湖兒女，生死事小，情誼為大，任她們想如何便如何吧！我們走，就當(dāng)沒生養(yǎng)過這兩個(gè)女兒。家里還有老幺等著咱們照顧，忘了這兩個(gè)不孝的東西！”

    “不，不——”沒有人能勸服得了一個(gè)母親。她死死抱住華音，無論如何也不放開。

    林思沁看了一眼娘親，又看著華音，低聲道：“其實(shí)……是我太自私，我怕死。”

    華音卻道：“你只是怕寂寞?！?br/>
    林思沁輕笑：“對，我怕死了，看不到你。”

    她用劍尖抬起華音的下巴，凝視著她，嘆道：“華音，你總有辦法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師父口口聲聲說我是衣缽傳人，卻只信任你；謝晉心中喜歡的也只有你；就連娘親，也護(hù)著你。便是我，曾經(jīng)那般恨著你，也不得不為你傾心……這一生，沒有一個(gè)人是全心全意待我一人——除了你。華音，你真是我的夢魘?！?br/>
    她喃喃自語，再次捂著嘴咳嗽起來，指縫中流出鮮血，觸目驚心。

    華音看了她一會兒，道：“最近是不是又強(qiáng)行練功了？你練功傷了心肺，今日又動武……”

    “鹿神醫(yī)說，肺部的筋脈已斷。便是今日不動武，也活不過三日。我好歹把這幾只老鼠滅了，免得你這操勞的性子死也死不安生?！绷炙记吡?xí)慣性的諷刺她，“你武功不怎么樣，醫(yī)術(shù)眼力倒是不錯(cuò)。此非心疾之過，乃我早年為求速成強(qiáng)創(chuàng)《辭心訣》，又在前期走錯(cuò)了路，待秘籍成熟已傷了心肺。現(xiàn)在心法雖然被我改進(jìn)，但這舊傷，我是沒辦法慢慢研究治療了。再有心疾拖累，鹿神醫(yī)也束手無策，所以……我這殘軀，實(shí)在等不及了……沒時(shí)間慢慢折磨你，只得先殺了你?！?br/>
    說“折磨”二字時(shí)，眼神在她胸前腰下流連，目光恍如實(shí)質(zhì)的劃過她還沾染著鮮血的凝脂一般的肌膚，最后露出甚為遺憾的微笑。

    舒賢終究不愿讓易娘看著兩個(gè)女兒死，一狠心，以手刀擊暈了她，背著她走了。

    華音輕聲吟道：“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華音望著她吟唱，任由她長劍刺來。

    長劍穿過心臟。

    華音想，她這一生，最錯(cuò)的就是年幼時(shí)未曾珍惜，以至于一生難以彌補(bǔ)。

    渾身的力氣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流逝，五感漸漸從身上剝離。

    華音仍癡癡與林思沁對視。

    林思沁皺眉，捂著胸口，忍著痛，搖晃了一下，竟連劍柄都沒有握住，跪倒在地，猛地咳了一下。

    剛才的廝殺，終究是消耗了她的最后一點(diǎn)生機(jī)。

    華音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她卻搖了搖頭，疲憊而又凄涼的笑道：“今生你我……也就這樣了……只望……咳……望你我來生……再不相見罷……不見，不戀，不思，不……”

    “不！”華音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寧可與你永世糾纏！”

    林思沁聽了，忽然哈哈大笑，身子一歪，從懸崖上滑落了下去。

    懸崖上下都回蕩著她的笑聲。

    華音完全沒了反應(yīng)，看著這個(gè)與她糾纏幾十年的人，就這樣在眾人的驚恐聲中落下懸崖。

    火紅的衣襟掃過華音的臉頰，如一片落葉飄下無憂山，最后一眼中帶血的容顏，嬌媚妖冶……

    華音忽然感覺心好痛，撕裂一般的痛。

    然后伴隨著這心痛，失去了意識。

    ……

    華音睜開眼。

    杯中的茶水已徹底冰冷。

    但她的心，溫軟一片。

    門外忽然傳來淳厚的男聲：

    “魔教又如何？你姐姐人品端方，比那些正人君子可靠百倍！”

    是舒賢的聲音。

    “爹！才第一次見面，你就訓(xùn)人！也不怕妹妹生分了！”

    是舒千舟的聲音。

    “自家人我才說實(shí)話。慕容癿那老匹夫最是迂腐，我想去看看兩個(gè)女兒都不讓，能盼著他給閨女教什么好？總之，雖然你是爹娘的親閨女，但華音也是你的姐姐，須得敬他敬愛她，不可因外人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與她生分！”

    林思沁的聲音道：“我自是敬她愛她，更不許旁人誣蔑于她，可不是因?yàn)槟氵@么說了我才這般！娘親，你怎會嫁給這樣一個(gè)傻大個(gè)兒，這樣沒有眼力見兒，是如何當(dāng)上了副教主？”

    舒賢冷笑：“當(dāng)然是因?yàn)槲矣腥A音這個(gè)好閨女?！?br/>
    “賢哥！你若再與女兒爭吵，便自己回家！”

    “額……我不說便是，老婆子別動氣，小心別動了胎氣。”

    只聽易娘又道：“沁兒，你爹爹不是想要訓(xùn)你，他念你多年，乍一見你，心里高興，又不知說什么才好。你別聽他說話，當(dāng)他放屁就成?！?br/>
    華音：“……”

    一向?qū)⒆訙厝岬囊啄铮挥袑χ尜t的時(shí)候才會變得彪悍。聽見易娘熟悉的聲音，只覺忍俊不禁。

    滿心的惆悵變這樣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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