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邇一覺睡到了第二天大早，他閉著眼在床上伸了個懶腰。
這扇房門不太隔音，他能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
而且越說越大聲。
“千真萬確！昨天大半夜有人把六個犯罪嫌疑人打暈了，扔在市公安局大門口。值班室的警員同志并不知道他們就是最近這幾宗殺人事件的兇手，只看到他們暈過去了，就把他們送去了醫(yī)院。結(jié)果醫(yī)生給他們做檢查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們的血和常人不同，做了深度檢查后，確定這幾個人都是異能者，這才緊急通知了我們。”
說話的人難掩興奮心情，一度連聲音都控制不住，“我凌晨五點(diǎn)趕過去，經(jīng)過一系列的線索排查，基本可以確定，有人幫助我們警方逮捕了這群人。我想對方一定也是異能者，而且很強(qiáng)！”
“那些人的傷都來自同一個異能者嗎？”接話的是葉涂，他似乎很在意這個問題。
“幾個嫌疑人到現(xiàn)在還沒醒過來?！彼D了頓，哈哈一笑，“但肯定不是被一個人所傷吧！一個人怎么可能同時打倒這么多異能者？”
“正因為恐怕不是一個人，所以這事兒更復(fù)雜了。”是司步的聲音，他說，“沈副局，我們需要單獨(dú)審問那幾個異能者?！?br/>
“是是是，肯定要審！他們這組織背后勢力難測。”
“不，我指的是，我們得知道誰替聯(lián)盟出了手?！彼静降那榫w也有些激動，“現(xiàn)在相當(dāng)于突然出現(xiàn)了兩撥人，一撥在針對聯(lián)盟政府進(jìn)行挑釁，另一撥暫時還不清楚是敵是友?！?br/>
把葉涂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幾個異能者，卻被第三方的勢力輕而易舉地鎮(zhèn)壓，這實在令人驚訝。
只是不知道，對方把嫌疑人送到公安局的做法，究竟是對聯(lián)盟示好，還是一種挑釁。
司步當(dāng)然希望對方是示好。
“對！這事兒是要問清楚。”沈副局今天經(jīng)歷了一番震撼，這會兒還沒緩過來，“但我想，對方愿意大費(fèi)周章地幫我們解決這棘手的麻煩，一定是朋友吧！”
聽到這兒，房間里的路邇輕輕翻了個身。
他心想：誰跟你們是朋友。
順手的事罷了。
他翻身時，余光落到床下的地毯處，愣了愣。
路邇以為自己眼花了，于是閉上眼，再睜開。
好吧，沒有眼花。
路邇坐了起來：“江燼。”
他這一喊，睡在地上的江燼立刻就醒了，揉了揉惺忪睡眼，腦子還沒清醒，嘴就已經(jīng)先開了口：“早，餓不餓？我去做早餐?！?br/>
不知道的，還以為路邇這兩年是在奴役他。
把孩子都給逼出條件反射了，一看見路邇起床就要做早飯。
路邇很想說，這里是酒店，他們可以送早餐上來，不用你做。
但他沒有打擊江燼的熱情。
他只是問江燼：“你為什么睡地上？”
江燼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路邇：“？”
江燼反問他：“那我應(yīng)該睡哪兒?！?br/>
“哎呀?！甭愤兣呐淖约号赃叺奈恢?，說，“睡這里委屈你？”
這本來就是一張大床，別說睡兩個人，就算把司步和葉涂加一起也能睡得下。
路邇也沒有刻薄到不讓江燼挨著自己的程度。
江燼說：“我想的。”
路邇：“你想睡床，結(jié)果卻去了地上？”
你有裝可憐的嫌疑了啊。
路邇心里吐槽。
江燼把身上的小薄毯掀開，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在路邇目光中，慢慢坐下，說：“你記起來了嗎？”
路邇不明所以。
江燼就說：“昨晚，我靠在這個位置睡了會兒?！?br/>
路邇：“嗯，然后呢?！?br/>
江燼：“然后你把我踹下去了?！?br/>
“……你騙誰，你坐這個位置誰能踹你。”路邇不信。
江燼嘆了一聲氣，給他畫面重演了一下——
大概就是夜里兩點(diǎn)左右，江燼和司步談完了事，進(jìn)了房間來，靠在床頭瞇了一會兒，結(jié)果路邇開始踢被子。
江燼幫他掖了五次，他踢了五次。
第六次，他踢的是江燼。
江燼不想吵醒他，于是就從其他房間借來了多余的枕頭和被子，在地上將就了一夜。
路邇聽完以后，微微心虛，但嘴還是很硬：“就算這樣，但外面有沙發(fā)?！?br/>
言下之意就是，睡地上是江燼自找苦吃。
江燼說：“我想，你醒了看不見我，可能會怕?！?br/>
路邇歪著腦袋看他：“江燼，你對我是不是有誤解?！?br/>
“嗯？”
“王這輩子沒有怕過任何事?！?br/>
“嗯……我知道?！?br/>
江燼從來不在路邇自稱王的時候，反駁他的任何話。
否則路邇又會扯到他是大魔王啦天不怕地不怕啦擁有很厲害的魔力啦之類的東西，一般講起來就沒完了。
于是他順著路邇的話，說，“雖然你不怕，但最近渝市不太平，有些不法分子也許會悄悄找上我們?！?br/>
“那又如何?！甭愤兲е掳?，頗有些不可一世的傲慢，“我怕他們？”
江燼說：“我怕?！?br/>
路邇恍然大悟，道：“那你就說是你怕嘛?！?br/>
江燼點(diǎn)頭：“嗯，對的?！?br/>
“怎么膽子這么小呢?！?br/>
路邇神采飛揚(yáng)起來，伸手摸了摸江燼的腦袋。
江燼的發(fā)梢像他這個人一樣，看著柔軟溫順，碰到底時卻稍顯冷而利。
路邇胡亂揉了一通，笑道：“別怕，惹事的家伙，已經(jīng)被我收拾干凈了?！?br/>
江燼噎了一下。
這幾乎已經(jīng)是他們二人的生活日?！愤兠刻煨褋矶家f些神經(jīng)質(zhì)的話。
縱使江燼已經(jīng)努力在習(xí)慣，但時不時，還是會被路邇那張口就來的坦然給逗笑。
但他不能笑，否則路邇會不高興。
江燼壓住了嘴角，平靜地問：“那你是怎么把他們收拾了的？”
“剛才你沒聽見外面的人在說話嗎？那幾個殺人犯已經(jīng)被抓起來了?！?br/>
路邇的嘴角翹得高高的，驕傲溢于言表。
“哦。”江燼的嘴角快要壓不住了，他伸手在路邇的耳尖輕輕拂過，好似替他整理碎發(fā)一般自然，又道，“所以，是你把他們打暈了，放到公安局大門口的?！?br/>
“嗯哼?！甭愤儾⒉皇悄欠N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他做了好事，就要讓人知道。
他得讓江燼明白自己幫了他多大的忙，這樣江燼才能越來越信服他。
路邇除了不能把“這個世界是一本書而你是大反派”相關(guān)的設(shè)定劇透給江燼，其他什么都敢說。
“你一個人就把他們都打倒了？”江燼順著他的話道。
“對啊，很難嗎?！?br/>
“……”江燼有些無奈。
很難嗎？
當(dāng)然很難。
葉涂和司步的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但昨天都栽了個大坑。
對方似乎對他們了如指掌，才剛一碰上，就全都集火于葉涂一個人，把戰(zhàn)斗力最強(qiáng)的葉涂打得眼冒金星，最后幾乎是落荒而走。
江燼雖然受傷不重，但也不是因為他身體多扛揍，單純是對方?jīng)]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在不知道對方人數(shù)和實力的情況下，要反擊何其困難。
連聯(lián)盟政府那邊，在聽了司步的匯報以后，都不得不放下其他事情，連夜派了所有可以趕來的異能者緊急支援。
就這樣，大家都還沒有必勝的把握，畢竟敵在暗我在明。
而現(xiàn)在，路邇說他搞定了一切。
僅靠自己一個人。
有時候真的不是江燼不愿意相信他，只是路邇說大話時完全不考慮實際情況，江燼找不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丟掉腦子的辦法。
就像現(xiàn)在，江燼很想陪他作戲，夸他一句：真厲害。
但昨晚親歷了那一場實力懸殊的作戰(zhàn)后，江燼又實在夸不出口，只能委婉道：“一般來說，尋常人很難做到?！?br/>
路邇不滿他話語里的質(zhì)疑，捏著江燼的臉，說：“王非比尋常?！?br/>
“是。”江燼由著他捏自己的臉，苦笑說，“我說錯話了，王不要生氣。”
路邇沒有松開手，反而越來越用力，把江燼的右邊臉頰都給捏得泛紅，兇道：“江燼，我生氣的事可多了?！?br/>
“還有什么？”江燼看著他。
“你覺醒了異能，沒有告訴我?！甭愤兘o他數(shù)他做錯的事，“你在做危險的事，也沒有告訴我?！?br/>
“……”
江燼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好的，便保持沉默，觀察著路邇的表情。
“江燼，我跟你說過，我來自比你們更高等的世界，我是無所不能的魔王大人，這個世界發(fā)生的一切都逃不過我的眼睛。”路邇用很嚴(yán)肅的表情，說著江燼認(rèn)為很無厘頭的話，“我能知道你的過去，你的未來，我無所不知，你休想瞞我?！?br/>
“……”
江燼剛才還挺緊張的，以為路邇真的要責(zé)罵他。結(jié)果聽到這番話，他不由就松了口氣。
有時候，路邇的中二病還是很可愛的。
它能把路邇所有的憤怒情緒都變成一種高超的幽默。
這就導(dǎo)致他們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過太嚴(yán)肅的氛圍。
不管路邇用再兇的表情看著他，但一說出“大魔王”之類的話，江燼腦子里就只剩下：中二，但可愛。
而且江燼很清楚路邇?yōu)槭裁磿霈F(xiàn)在這兒，為什么會知道他在做什么兼職——
很顯然嘛，因為路邇昨天跟蹤了江燼。
江燼不會掃興路邇的興，他配合路邇的幻想癥，說：“無所不知……聽起來，你就像神明。”
路邇糾正他：“是大魔王?！?br/>
“嗯。”江燼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大魔王大人?！?br/>
“不過，如果你肯信仰我，那我也可以成為你的神。”路邇對他笑了笑，“要信仰我么？”
江燼從善如流道：“好啊?！?br/>
這個答案來得太快，就好像江燼早已經(jīng)在心里排練過無數(shù)遍。他脫口而出時的表情虔誠得如同一個真正的信徒。
路邇有一刻恍惚。
他眨了眨眼，莫名地覺得房間里好吵。
“江燼，你心跳聲太大了?！甭愤冮_始無端找茬。
江燼垂眸，感受著自己平靜的心跳，但不敢反駁，只能背了鍋：“抱歉?！?br/>
而路邇完全沒有意識到，話題就這樣被江燼給轉(zhuǎn)移了。
這時，門外的司步也和沈副局等人交涉得差不多，他們來到江燼的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江燼，我們現(xiàn)在得去一趟市公安局。你……”司步想到昨晚江燼跟他說自己不想干了，所以他只能很遺憾地說，“你不想來的話，今天就可以回灃城。我找人送你們?！?br/>
江燼正要答應(yīng)，就看見路邇從床上跳起來，吧嗒吧嗒沖上去，拉開門。
門外的一群人都傻了眼。
大概是因為路邇整個人太過金光閃閃，他們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
路邇說：“他要去的哦。”
江燼在后面一愣，司步也一愣。
司步?jīng)]有接路邇的話，而是越過他看向江燼：“江燼，你要去？”
“我要去……”江燼站在床頭，有些迷茫地說了個，“么？”
“嗯嗯?！甭愤冞B頭也不回，繼續(xù)對司步說，“讓他跟著你們一起工作，最好快點(diǎn)給他轉(zhuǎn)正。他很厲害。”
改變反派人生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從一開始就和主角走在同一條“正途”上。
不加入敵對陣營，不犯下滔天大罪，不遇到把他拉入黑暗的人。
路邇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天道小兒，我看你還能怎么帶壞他。
路邇?yōu)樽约旱臋C(jī)智感到得意。
但對于路邇的話，司步是不敢完全聽信的。
畢竟，路邇這個人就充滿了不確定性，他怎么能代替江燼做選擇？
在司步看來，江燼雖然年紀(jì)不大，但極有主見，原則性強(qiáng)到有點(diǎn)固執(zhí)，他做出的決定很難改變。
就算江燼現(xiàn)在勉強(qiáng)為了哄路邇，答應(yīng)了他們，之后也有可能再次撂挑子不干。
司步是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反復(fù)發(fā)生的。
他們是聯(lián)盟政府下的特警隊，又不是什么村口小店，由不得人來來去去。
“江燼，如果你真的要和我們一起去，那我希望你在這里和我們簽下新的長期合作協(xié)議?！彼静诫y得擺出了一副威嚴(yán)的表情，尖銳地說道，“為了避免出現(xiàn)昨晚那樣的情況，協(xié)議期內(nèi)，你必須要完全服從上級指令，去留問題也必須要提交申請，不可以再因為個人情緒和私事說走就走，否則——”
還不等他說完否則如何，路邇又一次替江燼說道：“可以，我同意了。”
“……”司步表情一言難盡地看著路邇，“你同意？”
路邇點(diǎn)頭：“不過你們的協(xié)議要先讓我過目，如果哪里不合適，必須要以我改后為準(zhǔn)。”
司步揉了揉眉心：“這位先生，協(xié)議是我們和江燼的事，似乎不該由你來過目。我們還是應(yīng)該聽江燼……”
“聽他的?！苯瓲a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走了過來，他手里還拎著一雙新的酒店拖鞋，彎腰捏了捏路邇的腿，輕聲說，“來?！?br/>
路邇一邊把腳抬起來，習(xí)慣性地靠在江燼肩頭，讓他給自己穿鞋，一邊又對司步理了一下這個邏輯，說：“你聽他的，他聽我的。所以，你聽我的?！?br/>
司步：“……”
好自洽的邏輯，無懈可擊。
關(guān)鍵是，江燼完全沒有反駁。他還真的就這樣聽之任之地把一切決定權(quán)交給了路邇。
十分鐘后，協(xié)議的事情徹底定下來。江燼從一個隨時可以撂挑子不干的“兼職工”，變成了簽完十年賣身契的聯(lián)盟新晉公務(wù)人員。
司步不得不對路邇的態(tài)度有所改觀。
他確定了一件重要的事——
要想拿住江燼，就不能只從江燼下手。得把路邇拿下。
于是接下來，司步對路邇的表情越來越親和，越來越慈祥。到最后，他甚至還和路邇互相加了私訊好友。
路邇對此表示無所謂，掃碼驗證一氣呵成。
司步拿著手機(jī)剛給路邇改好備注，就忽然感覺渾身起了一層冷汗。抬頭一看，江燼在路邇身后用陰沉沉的眼神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