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于敏之看著鄔鈴吃糕。
不過小小的一塊兒,不一會兒鄔鈴就吃完了。
鄔鈴認真吃這塊糕倒不是因為她覺得這種類似龜苓膏的東西多好吃,只是她覺得于敏之的眼神慈愛而溫暖,就那樣一直看著她,所以她要認真吃下去,滿足的不只是肚子,還有自己的心,于敏之的心。
“我吃完了。”鄔鈴甜美一笑。
于敏之點頭,摸了摸花白又整齊的胡子:“孩子……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br/>
鄔鈴愣了,尚托著盤子的手就有些抖。
苦,苦嗎?
鄔鈴覺得說不上,不禁抬頭看了看站在一邊的樊城,有他一直在,沒有什么是苦的,不少酸倒是真的……比如現(xiàn)在,他就站在于念玔身邊。
若說真的受苦,最苦的怕是自己的母親鄔夢華,她才是這場宿命的掙扎里最苦的人。
站在于老太爺旁邊的婆婆把盤子接了過去,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鄔鈴的嘴角:“丫頭,還不跪下來磕頭?”
鄔鈴明白婆婆的意思,只是微笑,并沒有動。
說實話,鄔鈴就沒打算認祖歸宗,一來自己帶著李澄完完整整的記憶來到南宋臨安的于家,各種不明白都還不明白呢……不過短短一年,除了和鄔夢華建立了感情,和于家別的人見面都不多,何況這些人都曾經(jīng)直接或者間接地傷害過鄔夢華,什么祖什么宗,和自己就根本沒什么關系。二來,自從這次回到于家,看到的都是險惡和齷齪,親情全無,人倫淡薄。自己回來其實就是和師傅湊個熱鬧,完全可以把曾經(jīng)殘存的那一點點自己都不太明了的念著于家的心放下了,所以認祖歸宗——它就可以是一個笑話。
“我……我……”鄔鈴看著老爺子和可愛的婆婆一時不知道怎么出口拒絕。
“太爺爺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庇诿糁吞@笑道,“當初你和你娘被趕出去的情景,太爺爺聽關婆婆說了。所以孩子,你現(xiàn)在認祖歸宗并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你總不希望那一紙休書永遠伴著你母親的尸骨長埋地下的吧?!?br/>
對于這樣的說法,鄔鈴沒辦法否認:“太爺爺,我知道認祖歸宗這件事您作為于家的族長是可以決定的?!?br/>
于敏之點頭:“不止是我老頭子,于家族中四位長老中的三人親自落印的書信就在這里,允于家第十五代嫡女——于念玲認祖歸宗,其母鄔氏夢華牌位重回宗廟侍奉,擇日遷其尸骨回溪口祖墳?!?br/>
就有關婆婆把一封信拿了出來,展開捧到了鄔鈴面前,眼中都是溫柔似水的笑意,看著鄔鈴只是看不夠:“都這么大了,真好,還是這樣爽利,出落得也好,比你的姐姐妹妹們都好看,不愧是于家嫡親的孫女兒!”
鄔鈴知道現(xiàn)在去看王氏會很招恨,但是她還是看了,并且是笑著看的,用那種最招欠的表情。
看了三遍王氏之后,鄔鈴對著于敏之:“太爺爺?!?br/>
于敏之點頭:“有話你說?!?br/>
“鄔鈴想今日太爺爺來不止是為了鄔鈴一事的,認祖歸宗的事情還請給鄔鈴一些時間,而且據(jù)鄔鈴所知,這一封書信上還需一人落印才能作數(shù),這個人現(xiàn)在還躺在床上?!辈唤仡^看了看挺直躺在床上的于碩宜和坐在一旁的于碩宜的靈魂,鄔鈴心中一時百味雜陳。
于敏之摸了摸眉毛,半晌:“也罷,總是要替你出了這口氣才是。我于家雖然世代經(jīng)商,于詩書禮儀上不及儒紳冠士看得那般重,但也總是逃不過一個理字?!?br/>
于老太爺說完這話,也不言語了,只是定定看著自己椅子的扶手,那是一塊紫檀整雕的鯉魚頭。
用魚這樣雕飾做椅子的并不多,聽聞這是于碩宜在于老太爺七十五大壽時送給老爺子的,是按照從泗水捕來的鯉魚樣子請了全臨安最好的木雕師傅雕琢,此時看來活靈活現(xiàn),極為傳神。
“本是家務事,不想麻煩常大人,只是現(xiàn)在看來想瞞是瞞不住的,少不得揚了這家丑,也好警示于家后人,不再做出這喪心病狂,辱沒家風的事情?!敝刂嘏牧艘话炎咸歹庺~頭,于敏之深深嘆氣,便要起來。
“于老太爺不必多禮,常懷亦是來此甄別此事真?zhèn)蔚模€尚無定論,只是茲事體大,所以才請了老爺子來?!背央m為地方官,但是于家世代臨安旺族,出事便小不了,所以自己走著一趟是必須的。
客套完畢。
就有人衙役帶上來一個人。
這個人著深褐色短衫,褲腿也用繩子綁得緊緊的,正是行路打扮,臉上一道黑土,想是鉆過什么低矮的地方,神情也很狼狽。
鄔鈴皺眉,仔細看著,一時不得要領。
“啊!”一旁雀薇卻發(fā)現(xiàn)了端倪,“這……這個人……師姐?!崩w鈴衣袖雀薇一臉欣喜。
鄔鈴忽然有點明白:“難道這個人……是?!”
雀薇忙點頭。
鄔鈴幾乎抑制不住笑容去看樊城。
樊城此時的臉色必須是“掩飾擔憂”,必須是“一臉凝重”!因為這個人正是高識平,臨安專治疑難雜癥,尤其是無名痛疾的高識平高大夫。
地上的王氏一臉驚慌,急急掩飾,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于敏之本來睜開的眼睛因為看到了王氏的驚慌,此時又閉上了,失望厭惡之色浮在了鐵青的臉上。
“于夫人?!遍_口的是坐在正位的常懷,“你可認得此人?”
“不,不認識!”王氏道,心里打鼓,本能地拒絕心里的恐懼,王氏忙揮手,揮到一半又覺得不對,這是高識平,曾經(jīng)冠冕堂皇請到于家來,自己怎么說不認識呢?不禁試探地又看了看跪著的人:“只是……只是覺得也有點眼熟……有點像……民婦不常出門,認識的人少,也不敢就貿(mào)然認的。”
常懷一笑:“夫人記性是好的,沒認錯,此人正是高識平。因三日前在慶縣以毒治病,險些害了人命,這才被人告發(fā),由本府派人拿住?!背训溃f罷看著王氏。
“這……這和民婦有何關系?”王氏低頭,眼神飄忽地看著地面,只不敢抬頭。
常懷沒說話,就有衙役上來驅(qū)趕高識平。
高識平忙連滾帶爬地跑到了于碩宜床前,只看了一眼便低頭連聲道:“正是,正是,這正是于家老爺于碩宜,那位,那位夫人也就是于夫人,是她請小的來醫(yī)病的。”
常懷摸了摸手上的一枚綠瑪瑙扳指,拉長聲音道:“你可看好了?就是你用了洛河粉的毒,使于老爺慢慢中毒,到現(xiàn)在形同枯木,昏沉不起的?”
“小的認罪,小的認罪!”高識平忙不迭磕頭道。
不知道高識平經(jīng)歷了怎么樣的審訊過程,又是怎么就心甘情愿招出這么大罪過的?鄔鈴回頭詢問一直在觀察高識平的雀薇,卻發(fā)現(xiàn)雀薇一臉不解。
“怎么了?”鄔鈴碰了碰雀薇。
“按理說,這殺人的罪過已經(jīng)是最大了,若是證據(jù)確鑿高識平肯定必死無疑,為什么這么快就承認了自己殺人的罪責,難不成還有什么事是讓他更害怕的?而且他毒害別人家才被人告發(fā)的事情怎么就這么巧出在這檔口?”
鄔鈴看著雀薇:“呵呵……呵呵,因為于家有個好女婿唄,而且……高識平很可能還不知道于碩宜已經(jīng)死了。”
雀薇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咱們是不是應該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一下?”
鄔鈴點頭:“就讓高識平自己去診斷!看看他有什么反應!”
雀薇點頭,眼中水波忽起。
有人比她快,一抹細微的藍色飄散開來。只見還在磕頭的高識平抬起頭,向于碩宜移動了一下,顫抖的雙手摸向于碩宜的手腕。
或許前一刻他需要認的罪是提供給了于家□□,現(xiàn)在他需要認的罪是——殺人。
恢復了清醒,在高識平自己已經(jīng)說出了于碩宜脈象全無之后。想來事先預測好的并不是這樣的結局,高識平有點懵,看著一眾哭著奔過來的人們,眼神都是恍惚的。
“既然你認了供毒之罪,看來現(xiàn)在于老爺歸天也是你一手造成的。來人啊……讓疑犯簽字畫押,關入大牢!”常懷道。
高識平被衙役用堂棍夾著就向外拉。
“不是!不是!不是我!我以來就和于家人說過,于老爺不過就是驚郁交加,加上外感風寒之癥,一般的散瘀解寒之藥就可以。是……是她!”忽然拉住堂棍,高識平竭力伸手指著王氏道,“是她!是她說要用猛藥,要用——洛河粉!”
“你胡說!”王氏并沒有像其他姬妾一樣去床前哀哀哭泣,而是時刻準備著為自己據(jù)理力爭,“我何時說過?你信口雌黃,我乃是于家正氏,為何要謀害自己的丈夫?”
“因為……因為你要把家產(chǎn)交到你兒子手中,所以你想謀害于老爺!因為你見于老爺這幾年越發(fā)對三夫人好,害怕夫人之位不保!”
鄔鈴碎碎念了一下:“這樣的內(nèi)帷之事這位大夫也知道???果然是‘神醫(yī)’!”
“這樣的事情你一個打外面請來的郎中怎么知道?就敢滿嘴胡說?看來一定是編的,為毀我夫人名譽,難道?難道你和這野丫頭是一伙兒的?”一旁云娘出口相護道,聲音甚是嚴厲!那氣勢是要把高識平活活說死才好!
鄔鈴覺得自己又躺槍了,但是她朝著云娘露出了一個表情,這個表情叫:“你猜對了……又能怎么樣?”
“是你家少爺說的!他吸了洛河粉神智不清之后曾和我提起,說等他爹死了以后,就可以大批從我這里買洛河粉,就不用每次偷偷買這么一點兒,總是不夠!”
“你!你胡說!”于念璞的臉色不好看,可能是因為賀連踹的一腳,也可能是因為——洛河粉。忽然之間口吐白沫,于念璞話沒說完就倒了下去……
常懷帶著朱仵作……于是朱仵作說:“哎呀,這還真是洛河粉中毒的癥狀?!?br/>
鄔鈴心里一笑:嗯!當法醫(yī)的都是好樣的!
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互相都有些厭煩,又沒人說話。
“罷了,該怎樣就怎樣吧……”于敏之沒有睜開眼睛,緩緩道。
常懷揮手,就有衙役要上來帶走王氏。
王氏抱著于念璞,忽然抬頭狠狠道;“是!老爺是吃了洛河粉,但是這不是我的主意!是老爺他自己,因為老夫人過世,老爺自己又久病,不免心中抑郁,聽得洛河粉有解憂的功效,是老爺自己要的……我璞兒,我璞兒染了洛河粉之毒是因為不知洛河粉藥性,要替他爹試藥,完全是一片孝心!”
此言一出,鄔鈴覺得——以后給外國人再講諸如“恬不知恥”“顛倒黑白”的時候這個例子可以用得上了……
只是,這賴到死人頭上的事情要怎么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