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幽長黑暗的無盡通道，張桂在其中飄然前行，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紛至沓來，又紛飛而去。

    慈祥的師傅，面善的大師兄，粗野的二師兄，爽朗的大哥，瘦削的辜鴻銘，還有曾經(jīng)入懷的美國姑娘尤麗娜……

    張桂想要定住身形伸手抓住他們，卻總是身不由己，飄忽不定的影像讓他苦惱萬分。忽然，一片流光溢彩籠罩在張桂的身上，一只碩大的鳳凰停留在他的面前，彩羽金冠，一雙鳳眼漠視著他，低聲鳴叫出不友好的聲音。

    張桂苦笑不止，想要對這只鳳凰解釋什么，胸口突然傳來陣陣劇痛……

    “水——”

    楚瑩聽得昏迷的張桂低聲叫喚，立刻停住抽泣，匆忙忙倒過一碗水，一手?jǐn)堊埞鸬哪X袋，將水碗遞到張桂干裂的嘴邊。

    張桂瞇著眼睛連喝數(shù)口，“好了?！?br/>
    “你嚇?biāo)牢伊?。?br/>
    張桂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見楚瑩淚眼婆娑，強忍住傷痛，齜牙咧齒地笑道：“這點傷沒事，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br/>
    楚瑩破涕為笑，親熱地?fù)ё埞鸬哪X袋，正待說些好話，忽聽張桂口中傳來吱吱的聲音，慌忙松開臂膀，著急地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張桂鎮(zhèn)靜地道：“沒事！”

    楚瑩取過手帕擦拭張桂額頭的汗珠，疼惜地道：“看你滿腦門的汗，還說沒事，你要好好休息，這幫竿子，真是混賬！”

    張桂這才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無力地抓住楚瑩的手急聲問道：“我們現(xiàn)在在哪里？是在家里嗎？竿子們有沒有為難你？”

    “沒事了，就因為你這么一下鎮(zhèn)住了竿子，沈老鱉說你是條真漢子，沒有為難我，”楚瑩憤憤不平地道，“但在他臨走時說了，你必須在一個月內(nèi)給他個滿意的答復(fù)，否則十萬竿民會挨個來伺候你?！?br/>
    張桂苦笑道：“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來陷害我，shit！”

    門外傳來社委員鄭宣良的聲音：“二帥醒了嗎？”

    楚瑩匆忙擦擦淚水打開房門，“夫君已經(jīng)醒了，你進(jìn)來吧！”

    “謝夫人?！编嵭伎觳阶叩綇埞鹈媲?，立正敬禮，張桂擺擺手示意，鄭宣良道，“二帥，馬上要給大帥匯報本月情況，參謀部幾人已經(jīng)在起草報告，您還有什么指示？”

    張桂指指凳子道：“別那么嚴(yán)肅，坐下說——宣良，現(xiàn)在兄弟們的情緒怎么樣？”

    鄭宣良面se難堪地道：“不太好。”

    張桂嘿嘿一笑道：“這些小兔崽子，又開始翹辮子了！現(xiàn)在下午一點，你去通知各營，連級以上干部晚上六點到會議室開會。”

    鄭宣良猶豫一下，道：“二帥，三營長鬧情緒，被我關(guān)了禁閉。”

    花旦？張桂禁不住苦笑一聲，這個混球，唉，真不知道怎么說才好?！八懔?，讓他也來開會?！?br/>
    二帥的命令只有執(zhí)行的份，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即便傷勢如此，鄭宣良照傳不誤。鄭宣良正待起身離去，張桂笑道：“等下，小鄭，有個事情能不能通融下?！?br/>
    “二帥請講?！?br/>
    張桂低聲道：“關(guān)于我和竿子一事，你們不要寫進(jìn)報告里，大哥夠忙的，別去煩他?！?br/>
    鄭宣良面無表情地道：“二帥，按實上報是斗志軍一貫的行為準(zhǔn)則，我沒有權(quán)力也不能隱瞞實情，否則此例一開，后患無窮?！?br/>
    這個書呆子，大哥怎么派他給我做社委員！張桂依舊舔著臉道：“小鄭，咱兄弟處的也不是一天兩天，我怕大哥知道之后著急，所以——”

    鄭宣良驀地站起身敬禮，正se道：“二帥，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但軍法不容置疑和僭越，這也是你一直教導(dǎo)我們的事情，我還要去通知各級干部開會，就先告辭了?！?br/>
    張桂瞪大眼睛目送鄭宣良離去，長嘆一聲。他知道他那個爽朗的大哥最重的就是情義，若是不清楚狀況瞎吼吼的跑過來，那他這個二帥的面子就丟大了。

    對于竿軍，張桂是非常佩服的，換句話說，就是英雄惜英雄。在關(guān)帝廟門前看到那些熱血少年時，張桂心底升起又苦又酸的味道，雖然他們效忠的是清廷雜碎，但仍值得所有中國人敬佩，所以張桂不愿也不敢與竿軍撕破臉皮，真是一群可敬可畏的浴火鳳凰?。?br/>
    當(dāng)晚，盡管群情洶涌，還是被張桂壓了下來。當(dāng)花旦看到張桂被黑白二蟹架在椅子上，面se蒼白滿頭大汗地給兄弟們解釋情況，他的心里在滴血，竿子可敬可畏，悍勇忠良，但他花旦不怕！

    次ri早晨點卯時，三營的兄弟報告，營長沒了，還有三桿長短槍、五百發(fā)子彈和兩頭騾子。情況報到正在給情報人員下命令的張桂這里，張桂頓時大急，破口大罵這個混賬花旦，接連派出數(shù)百人出營找尋，仍不見蹤影。

    花旦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桂陽來。

    ……

    當(dāng)劉摩接到狼軍的報告得知張桂重傷時，心神俱裂，趕忙放下手中所有事務(wù)，乘坐瓊州最快的炮艇溯西江而上，至清遠(yuǎn)時換馬前行，一千八百余里的路程，硬生生用七天時間趕到。

    心急火燎的劉摩一瘸一拐地進(jìn)入狼軍大營時，被磨破的褲子后面血肉模糊，血水將牛皮馬鞍染得分外刺眼。

    劉摩咬牙步行，急匆匆趕來迎候的鄭宣良等軍官列隊敬禮，劉摩冷哼一聲道：“帶我去見二弟?！?br/>
    “是！”

    “慢著！”劉摩指著正要動步的鄭宣良道，“你，去領(lǐng)二十軍棍，五天禁閉！”

    鄭宣良愣愣神，驀地舉手敬禮：“是！”說完踏步走向軍法處。

    施玉麟急道：“大哥——鄭委員——”

    “滾一邊去！”劉摩瞪眼罵道，“這里誰是你大哥??？鄭宣良身為狼軍社委員，不能管好生活學(xué)習(xí)諸事，必須受罰！”

    施玉麟耷拉下腦袋，王八噗通一聲跪在劉摩面前道：“大帥，二帥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鄭委員也沒辦法，您就饒了他吧！”其他狼崽子們紛紛下跪，為鄭宣良求情。

    劉摩氣極反笑道：“呦呵，鄭宣良的人品不錯嘛，這么多兄弟為他說情，混蛋！”劉摩驀地大聲喝道，“人情歸人情，軍紀(jì)歸軍紀(jì)！斗志軍三大紀(jì)律八項注意是什么？你們天天背天天唱，就給我這樣的結(jié)果！”

    劉摩一腳踹開王八，屁股上的劇痛讓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衛(wèi)兵急忙扶住。劉摩喝道：“帶我去見張桂！”

    躺在床上的張桂心頭焦躁不止，既期待見到劉摩，又害怕劉摩罵他，聽到劉摩在外面氣急敗壞的聲音，身形禁不住有些顫抖。

    守在窗邊的楚瑩盯住邁步而來的劉摩，不停咂嘴道：“你這個大哥居然比你還要橫！”

    張桂苦笑道：“他不橫怎么做我大哥，唉！”

    “別嘆氣，妾身會讓大哥消氣的?！?br/>
    “你？”

    楚瑩俏皮地道：“你別管?！?br/>
    劉摩走到張桂臥室門前，沒好氣地對站在兩旁的其他人道：“二帥腦子有時候一根筋，你們也跟著犯糊涂，看我等會怎么收拾你們！”

    眾人噤如寒蟬，不敢與劉摩正視。劉摩正待踏進(jìn)臥室，一名俏麗女子從里間走出來，對劉摩打個萬福，嬌聲道：“弟妹楚瑩見過大哥?！?br/>
    劉摩暗贊一聲，面se稍微緩和，道：“弟妹多禮了?！?br/>
    楚瑩攔在門口，笑道：“大哥怒氣沖沖前來，是不是拿我家桂哥軍法處置??？”

    劉摩冷哼一聲：“不該問的別問，難道張桂沒有跟你說過。”

    楚瑩卻不怕他，依舊滿臉笑意地道：“若是軍中的事情，弟妹絕不過問，現(xiàn)在桂哥有傷在身，不宜動氣，如果大哥動了怒氣執(zhí)行軍法，那弟妹便要受累。我看大哥也是傷痕累累，難不成也要讓弟妹伺候一下？”

    噌的一下，劉摩弄了個臉紅脖子粗，這個刁鉆的弟妹偏偏又讓他提不起氣來，站在那里張口結(jié)舌面紅耳赤，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楚瑩借坡下驢，展顏笑道：“弟妹知道大哥與桂哥情深意重，所以才不辭辛苦千里奔波到這里，軍法嘛，這是你們男人的事情，弟妹無法過問，但大哥還是等桂哥傷好之后再作計較吧！”

    劉摩沒好氣地?fù)u搖手：“知道了，讓我進(jìn)去。”

    楚瑩捂嘴偷笑，看來這個大哥還是心急著自己夫君的傷勢，讓開身形，只見書生等人沖她悄悄豎起大拇指。

    “你們都出去，我和張桂單獨聊一會。”

    劉摩的命令毋庸置疑，楚瑩正待說話，劉摩已經(jīng)轉(zhuǎn)頭踏入里屋。守在門外的楚瑩只聽張桂放聲大叫：“大哥——”另外一個氣惱中又帶著痛惜的聲音道，“你個混賬東西！”

    楚瑩暗暗氣惱，因為這間臥室使用三層木板墻壁，隔音效果極佳，里間房門一關(guān)，便什么都聽不清楚，也不知道兄弟二人談的如何。

    當(dāng)天傍晚，劉摩在狼軍中連發(fā)六道手令，將邊界情報站的所有人員全部調(diào)動起來，徹查殺害沈小四的兇手，跟隨劉摩前來的還有六十余名江西湖南籍的偵察兵，也全部被灑了出去。

    又過了九天的時間，偵察員和情報員終于將事情查的水落石出，兇手是桂東五里峰的山匪。狼軍大部出動，團團圍住五里峰，幾輪火炮轟鳴與飛艇天空協(xié)作之后，山匪成群結(jié)隊下山投降。

    張桂辭別劉摩，帶著十余名山匪前往鳳凰廳拜會沈洪甲，時間雖然超出預(yù)期十余天，但沈洪甲已經(jīng)深深贊嘆張桂的情義，不顧族人反對，竟與張桂結(jié)成異姓兄弟，在湘江傳為佳話，卻讓一心視張桂和狼軍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湖廣總督坐如針氈，又毫無辦法。

    行走天下，重的是個“義”字，這是沈洪甲給張桂的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