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臨安手中不再握著清風(fēng)戒尺，一道龍卷席卷了這里。

    不管是樹林，土地，湖泊，還是楊定九的刀，盡接被風(fēng)粉碎。

    龍卷又在陳臨安抬手時結(jié)束。

    陳臨安此時站在湖泊水面上，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書生臉色的陰沉。

    小師弟還是不見了。

    陳臨安對著湖泊，輕聲說：“開?！?br/>
    并沒有什么發(fā)生。

    陳臨安一腳踏在水上，先是出現(xiàn)一圈波瀾漣漪，隨后整個湖泊震動，形成一個巨大漩渦，漩渦中心正是陳臨安腳下。

    陳臨安看著漩渦，眼里卻只能看見黑暗與血紅，甚至不見湖水的碧色。

    隨后，無數(shù)奇形怪狀的怪物從水中沖出，臨近書生時便就在空中炸成血霧落回湖里。

    陳臨安對此恍若未見，再次踏腳，形成巨大漩渦的整個湖泊湖水被清風(fēng)攪碎，消失不見，露出湖底。

    一覽無遺，也毫無一物。

    下一刻，湖水又滿了上來。

    陳臨安有些驚訝。

    “玉壺怎么說也是我壓箱底的寶物，哪怕是陳先生也不能說破就破的?！北R嘉枳在湖畔說。他的表情告訴陳臨安，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陳臨安將心思投過去，那一剎那，魔門的五個人在這瞬間感覺天地間所有空氣都在敵對他們，似乎只要陳臨安一個念頭，這些空氣就能化作利刃。

    被其余四人強(qiáng)迫收刀不出自己第二把刀的楊定九咧咧嘴，這可比寒風(fēng)刺人。

    “陳先生放心，只要你將饕餮交出來，我們保證你的小師弟會安然無恙的回到你身邊。”盧嘉枳說出了大家都清楚的條件。

    他不信陳臨安會更重視饕餮。妖魔鬼怪也好，饕餮這類上古兇獸也罷，只要不干擾人間蒼生，儒家弟子一般不會理睬這些。

    陳臨安沒有說話，因?yàn)樽约赫娴暮芾?，也更?dān)心小師弟。

    而且，包子已經(jīng)跟著小師弟被魔門抓走了，書生對此有些無奈，也就更不知說些什么。

    況且，因?yàn)樾煹?，也不可能把包子交出去?br/>
    陳臨安在湖上嘆了口氣。

    盧嘉枳等人都感覺到陳臨安的氣勢弱了幾分，他們便有些得意，除了楊定九。

    隨后，陳臨安御風(fēng)而來。

    清風(fēng)成寒風(fēng)，凜冽刺骨。

    對此盧嘉枳有些意料之外的驚愕，而楊定九已經(jīng)大笑著揮刀而上。

    ……

    應(yīng)天長從驚栗中醒來，感覺自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但下一刻他就發(fā)現(xiàn)并不是感覺像，自己一身已經(jīng)濕透了。

    他立即坐起身，眼前是青山綠水，和方才與陳師兄所見的并無不同。

    只是人沒了。

    包子沖進(jìn)應(yīng)天長的懷里，擺動著身軀，將自己毛發(fā)中的水全部甩在少年身上。

    應(yīng)天長抱著包子，有一些不知所措。

    “可能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了?！睉?yīng)天長露出一個不知算不算得上笑容的表情。

    應(yīng)天長想起多年前自己一覺醒來后再也找不到老書蟲他們的模樣，覺得自己不能再像當(dāng)時那般可笑了。

    “不會是你把他們都吃了吧？把陳師兄也吃了。”應(yīng)天長將包子舉在自己眼前，開了一個不算玩笑的玩笑。

    包子汪汪地叫著。應(yīng)天長并不知道包子想說些什么，也猜不出來。

    他將包子放在自己頭頂，從地上站起來。起身的時候少年從地上抓了一把雜草。

    然后少年看見在自己不遠(yuǎn)處的湖畔坐著一名少女。

    她輕撫著懷里懶睡的白貓，一雙玉足浸在湖中。

    旁邊是她的鞋子。

    應(yīng)天長看見了少女的面容，這讓少年有些意外，他沒想到少女竟生的那么好看。他看得出神，以至于忘記自己手中還有一把雜草。少年覺得世上應(yīng)該沒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只是應(yīng)天長依舊皺著眉，事出反常必有妖。

    “醒了？”少女說。

    應(yīng)天長沒有說話。

    “魔門的人挺走運(yùn)的，賭對了饕餮在陳臨安身邊，而我呢，早知曉了結(jié)果。你跟在誰身邊，饕餮就在誰身邊。”

    少女說這話的時候?qū)ｉT側(cè)頭看了一眼應(yīng)天長。而應(yīng)天長卻很清楚少女其實(shí)并沒有看向自己，她看得是自己頭上的包子。

    包子卻出奇的很安靜，它死盯著少女懷里的白貓。

    “你不是魔門的人？”應(yīng)天長動身撿起落在自己與少女之間的桃花。

    少女搖了搖頭。

    “那你也是來搶包子的？”應(yīng)天長又問。

    “包子？這名字真難聽。”少女還是搖頭。

    這下應(yīng)天長弄不懂了，既然不是來搶包子的，那干嘛留在這等自己醒過來？應(yīng)天長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我是來找你的，我們算是有緣的，你跟我走吧?！鄙倥f得輕描淡寫，沒有一點(diǎn)情緒波動。

    果然如此。應(yīng)天長沒有一點(diǎn)意外。

    “這里發(fā)生了什么？”應(yīng)天長再問。

    少女說：“沒發(fā)生什么，你被魔門的人抓住了，而這里算是魔門依托這湖泊暫且開辟的一個小洞天，當(dāng)作關(guān)押你的地方。陳臨安如此在意你這個小師弟，他們想借此以你做人質(zhì)交換饕餮，如此魔門也不會和書院完全撕破臉皮?！?br/>
    應(yīng)天長沒怎么聽懂，但有一點(diǎn)很明白，陳師兄還在就好。

    少年將視線移至碧色湖泊，心中有些了然，縱然那個魔門長老有移山填海的神通，將這片大湖泊移至此處就真只是為了給陳師兄看看？誰會做如此吃力不討好的事。

    應(yīng)天長抹了抹由發(fā)絲滴在臉上的水珠，當(dāng)然，陳師兄與李師兄不算。

    少女指了指被自己雙腳蕩漾起漣漪的湖水說：“這湖便是出入口，湖面之下就是陳臨安與魔門對峙的真實(shí)人間?！?br/>
    “就像銅鏡。”少女作出一個比喻。

    應(yīng)天長走到湖畔。

    “你若跳進(jìn)去，就只會淹死，回不去的?！鄙倥嵝训?。

    應(yīng)天長悻悻然縮回腳步，說：“你為什么不騙我？”

    陳臨安和書院若是不要他應(yīng)天長了，少年當(dāng)然不介意和這名少女走。其實(shí)應(yīng)天長不介意跟任何人走。

    “不想騙你，也懶得騙你?！鄙倥f，“現(xiàn)在若是騙你和我走了，之后你發(fā)現(xiàn)了真相，或許還不是真相，只是道聽途說的只言片語，那時就怎么都留不住你了?！?br/>
    “你注定不會是陳一許二李三那樣的讀書人，所以我來了。”少女最后補(bǔ)了一句。

    應(yīng)天長知道少女說的都是實(shí)話，更是事實(shí)，所以心底沒有半點(diǎn)不滿，他也覺得自己壓根兒就不是讀書的料，更成不了陳師兄那樣的讀書人。

    “你這個人很無趣?！鄙倥w棺定論。

    應(yīng)天長無言以對，他從來就不認(rèn)為自己算得上一個有趣的人。他只是活在這個世上，也只想活在這個世上。雖然有時候應(yīng)天長覺得死了會更好一些，但依老光頭的話來說自己渡不了己的話，哪怕死了輪回下一世還得來這該死的人間，而渡了己，還是一樣得來這該死的人間。

    無趣的人在該死的人間，真好。

    總比下地獄好。

    或許這就是老光頭口中的輪回之苦。應(yīng)天長這么想著。

    “我也差不多?！鄙倥a(bǔ)充道。

    應(yīng)天長看著少女無可挑剔的精致臉龐，有點(diǎn)信，也有點(diǎn)不信。

    “你手上那是什么？”少女第一次目光移到應(yīng)天長身上。

    “劍啊，這把劍叫桃花，李青蓮師兄給我的?！睉?yīng)天長將李青蓮的名字完整地說了出來，他覺得對一無是處的自己而言陳臨安李青蓮是他的師兄是唯一能夠炫耀的事情。

    而他想在少女面前炫耀一下。

    而至于許二，應(yīng)天長搖了搖頭，以后再說。

    而少女依然盯著他，似乎剛剛并沒有人說話。應(yīng)天長意識到少女并不是在問自己手里的黑鞘長劍，他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將手里的雜草攤開，然后蹲下將其浸入水中。

    他看著雜草緩緩下沉，微笑著說：“就是地上的草啊，剛剛起來的時候抓了一把?！?br/>
    “很傻是吧，我手里抓著一把雜草?！?br/>
    沒人不覺得手里抓著一把雜草的人傻，尤其是這么做的人不是兩三歲的孩子。

    “我就像這雜草一樣?！睉?yīng)天長一句一句的說，這最后一句聽起來卻像沒有說完。

    在少女面前少年有些自慚形穢。其實(shí)在誰面前他都有些自慚形穢，在陳臨安面前，在李青蓮面前，在許鹿面前，在徐婉秀面前，在白袍讀書人崔裕面前……

    少年突然很想給自己一耳光。

    少女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然后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少女又說：“我也差不多?！?br/>
    這是少女第二次說這句話。

    應(yīng)天長有些愣住，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如果自己是雜草，那么這個少女應(yīng)該是星辰才對。

    但少年曉得并不能憑自己的主觀去推測別人，他就很討厭離開長安時崔裕對他“應(yīng)先生”的稱呼，崔裕反而有些得意。

    什么平添三分靈氣，都是放屁。

    “時間不多了，你要跟我走嗎？”少女又問了一次，聽起來像是最后一次。

    應(yīng)天長很自然的搖了搖頭。

    “那既然這樣，暫借也就只有這樣了了?！鄙倥f，她搖醒了懷中熟睡的白貓。

    “你知道我為什么是來找你而不是找饕餮嗎？”

    “因?yàn)槲沂前映姓J(rèn)的人?！?br/>
    “嗯，只要你愿意跟著我們，饕餮不僅是囊中之物，還會是得力干將。而四兇認(rèn)主這種外人不可能相信的事情我們之所以會相信并且知曉是你，原因也很簡單?！?br/>
    少女將手中的白貓輕輕一拋。

    “去吧，窮奇?！?br/>
    應(yīng)天長看著白貓于空中漸大，模樣不再如先前少女懷中那般可愛，開始有些猙獰，似虎。

    脊背上還多出一雙翅膀。

    應(yīng)天長沒有被嚇到，包子變身比這還要丑些。

    包子欲從少年的頭頂躍起，卻被應(yīng)天長提前抱住身軀。

    應(yīng)天長望著在空中展翅懸停的窮奇，想著陳臨安口中他許多年前被摧毀的家鄉(xiāng)。

    難怪有緣。

    應(yīng)天長從來就沒有自戀到認(rèn)為少女要自己隨她去是因?yàn)榭粗辛俗约?，想來也是，世上的確不會有什么人覺得應(yīng)天長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很重要。

    他就是那一株草，或欣欣向榮，或枯敗凋零，與他人與世界，毫無關(guān)系。

    甚至也會被無心有心人丟入湖中，緩緩沉底。

    所以應(yīng)天長很佩服他的那三個師兄，他們能改變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這樣的他們，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

    “我們從沒想過今天就能帶你走，這次只是來打個招呼?！鄙倥徊揭徊?，踏著湖水，踩著清風(fēng)，走到窮奇的腦袋上坐下，玉足蕩在風(fēng)里，“以后當(dāng)不了讀書人了，或者不想去假裝任何身份的時候，就來找我們?！?br/>
    應(yīng)天長往前小跑了幾步，卻忽然停住。

    他的腳邊是少女沒有收回的鞋子。

    他抬頭，問：“我是應(yīng)天長，你呢？”

    “真的是個傻子?！鄙倥皖^看著自己在湖中的倒影，臉上竟有露出一抹微微的笑容。她抬起頭時，那抹笑容也就消散而去。

    隨后，她騎著窮奇，如她笑容般在這方天地間消散。

    應(yīng)天長愣了一會兒，俯身想去尋少女的鞋時，發(fā)現(xiàn)她的鞋子也不見了。

    自顧自的笑了笑，少年又被突然濺起的水浪潑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