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縱橫終于酒醒了。她睜開眼環(huán)視四周，知道自己已經(jīng)回到了王府自己住的小院。

    她揉了揉額角，覺得頭還有些疼，想起昨天的事。她只記得席間氣氛不好，自己就埋頭苦吃，之后的事，就有些記不得了。但是想到昨日有莫離在場，她就放了心。自己若是發(fā)酒瘋，別人若是制不住，阿離的功夫好，總是會攔著自己的。自己現(xiàn)在安安穩(wěn)穩(wěn)的回到王府，睡在自己的床上，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阿離把自己帶回來的，想必是不會出什么亂子的。

    縱橫想著，揭起被子，起了身，走到桌邊想倒杯水喝。

    一走過去，就見桌子上放著一個空碗?？v橫端起來聞了聞，知道是阿離常配給自己吃的醒酒湯的味道。又去倒茶，那茶水流進(jìn)口中，還是溫的，香味襲人，正是自己早上最喜歡喝的加了一匙蜜糖的花茶。走過去洗臉，發(fā)現(xiàn)盆里有干凈的冷水，邊上有人打了一壺?zé)崴?，用湯婆子蓋著保溫?？v橫知道這世上沒有比阿離對自己更細(xì)心的人了，頓時覺得心里暖融融的，臉上也禁不住甜甜的笑了起來。

    縱橫梳洗完畢，換了衣裳，走到梳妝臺邊想要梳頭?？墒悄臼徇吷?，卻放著一串紅玉珠?？v橫“咦”了一聲，拿在手里看了看。一顆顆紅玉珠用雙股的金線穿著，就是自己讓十二阿哥穿的那串。她想了想，怎么也想不起來這東西是怎么又到了這里的。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喵嗚”一聲，嚇了一跳，也忘了珠串兒放下，轉(zhuǎn)頭去看，只見昨日自己送給十四阿哥那只白色小貓正躺在圈兒椅上打瞌睡，被縱橫吵醒了，抗議一聲，就又睡了?？v橫瞪大了眼珠子，看著那一團(tuán)毛線似的毛茸茸的小東西，心里更加納悶：這不是送給人家的禮么？怎么也回來了？難道它還認(rèn)主會自己回家不成？

    她正納悶，忽然聽見外間門被打開，有人走進(jìn)來的聲音。

    只聽莫離輕聲問：“醒了么？”

    縱橫邊答應(yīng)了一聲，邊從里間走了出來。她看見莫離手中端著個托盤，上面擺著粥、一碟包子和幾樣養(yǎng)眼的小菜。

    莫離把托盤放在桌子上，道：“快來吃點兒?！闭f著見縱橫尚未梳頭，就從腰間拿出一把桃木梳子。

    縱橫順手把珠串放在桌子上，坐了下來，端起碗來喝了幾口粥，又拿了一個包子吃起來，道：“咦？這是……梅干菜餡兒的！好吃！這京城也有賣的？”

    縱橫這一世是蒙古人，可是前世卻是上海人，口味上還是比較喜歡南方的食物。這梅干菜是典型的南方食物，前兩天縱橫隨便說起了一下，沒想到今日就吃到了。她吃得高興，腦袋動來動去，給她梳頭的莫離怕太使勁兒拉得她頭皮疼，于是那滑溜溜的黑發(fā)，自顧自的亂跑，讓莫離梳了半天也沒梳好?？墒悄x卻絲毫不惱，仍是極有耐心的依舊小心梳理著。

    縱橫吃了不少，終于飽了，才不動了，問：“對了，這個怎么在這里？”

    莫離抬頭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紅玉珠串，就把昨天她怎么拿到了的，怎么戴在自己頭上，怎么不肯還給十二阿哥，還非說是自己的，一一都說了。

    縱橫知道莫離并不曉得這一串紅玉珠就真的是自己的，也不解釋，略想了想。

    莫離這時候終于梳理好的頭發(fā)，將木梳又收回自己腰間，面對縱橫坐下。

    縱橫看他坐下，卻把他拉了起來，到了里屋，指著圈兒椅上仍然懶洋洋睡著的貓兒，問：“那它呢？它又怎么回來的？”

    莫離微微笑了起來，道：“昨天你喝醉了，我要帶你回府。這貓兒卻跳在你的頭上，怎么拉也不肯下來。你還說……它是你的毛皮帽子呢！”

    “?。坎皇前?？”縱橫道。

    莫離接著說：“怎么不是？別人去拉，你還不肯呢。我拉住你，十四阿哥去抱它，被它抓傷了手。十阿哥去抱它，老容易抱了下來，它把十阿哥穿的馬褂全撕扯壞了，十阿哥一撒手，它又回到你頭上去了……”

    縱橫聽了吃驚不小，看了那懶貓一眼，暗自縮了縮脖子，咽了口口水。

    莫離眼內(nèi)滿滿的寵泥，口氣淡淡的，接著說：“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縱橫一驚，問：“還有什么啊？”

    莫離道：“你拉著人家九阿哥的妾氏，說你就喜歡香噴噴、白嫩嫩的美人兒，喊人家好姐姐，非要嘗嘗人家唇上的胭脂，差點沒壓在人家身上……人家嚇得臉都綠了，直往九阿哥身后躲，你卻推開九阿哥，說他是臭男人，臭烘烘……九阿哥臉也綠了……”

    縱橫無法想象自己當(dāng)時的樣子，頓覺一只烏鴉嘎嘎叫著從自己頭頂飛過。

    此時，卻有丫鬟進(jìn)來，道：“稟小姐，宮里來人了，說傳小姐進(jìn)宮呢?！?br/>
    這是縱橫第三次坐在小轎中進(jìn)入紫禁城了。她默默地看著周圍，默默地想著，這或許是自己最后一次進(jìn)入這片琉璃明瓦的紅墻了。

    轎子停住，縱橫自己下來。抬轎子的人腳下不停，轎子就馬上被抬走了。

    縱橫環(huán)視一下，竟是四下無人的一座荒院，一回頭只見一個人影從暗處走了出來。

    胤祥一臉陰霾，一步步地走向縱橫。

    縱橫從沒見過他如此，有些呆了，下意識的后退了兩步。

    胤祥見她后退，一個健步到了縱橫面前，一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語氣陰沉地問：“你為什么要騙我？”

    縱橫雖然喜歡惡作劇，但是自問沒有對胤祥做過什么，隨口問：“我……哪里有騙你了？”

    胤祥冷笑起來，讓縱橫覺得冷得縮了一下脖子：“沒騙我？你跟你那娘兒們樣兒的師兄是什么關(guān)系？”

    他就如同抓到了有外遇的妻子一樣的表情，又對阿離不禮貌的語氣，讓縱橫不高興起來?？v橫道：“什么關(guān)系？很好的關(guān)系！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么？”

    “好！”胤祥咬牙道：“你終于承認(rèn)了么！”面色戚戚，臉皮發(fā)紫緊緊的繃著，又問：“那么對我呢？你對我……可曾用了半點真心？”

    縱橫低頭，小聲道：“我……”

    胤祥抓著縱橫的雙臂，眼睛看著她的有些無措的臉，眼圈竟有些發(fā)熱，然后猛然伸手大力將她摟在自己懷里，一手穿過黑發(fā)壓著她的后腦勺，將口鼻埋在她的頸窩里，聲音有些發(fā)顫，喃喃喚了一聲：“縱橫……”

    縱橫聽他如此深情喚著自己，加上耳后熱熱傳來的氣息，竟覺得喉嚨似乎被堵住了，想要說什么卻開不了口?？墒抢碇歉嬖V她沒，到了此刻，話是非要說清楚不可了，只能聲音澀澀的輕聲說道：“我……很抱歉……我想，我們只能做朋友……”

    胤祥的身軀霍的僵住，慢慢的松開縱橫，又猛地甩開她的手，狠聲道：“朋友？你一個冷心冷情的江湖女子憑什么跟我這個皇阿哥做朋友呢？”說著“哈哈”笑起來，那笑聲卻和在冷風(fēng)中，愈加冰冷，更加刺痛了縱橫的心，卻不再看縱橫一眼，接著又說：“你以為你是誰？爺只是看你生的有幾分姿色罷了，難道還真會看上你這么一個低賤之人？”

    縱橫知道他是氣急了，拉住他的袖子，道：“你別這樣……”

    胤祥卻不回頭，使勁兒把自己胳膊甩開，從懷里抽出一把匕首，“嗖”的□，擲在地上，道：“哼！現(xiàn)在就算你來求本阿哥，本阿哥也懶得理你！”說完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縱橫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也沒有用了，彎身撿起刀鞘，又走了兩步，把插在地上的匕首□。那匕首小巧輕便，刀身略有藍(lán)色光芒，正是以前胤祥送給自己那把。她拇指摸了摸刀把下面刻著的“吾心似此刃”五個字，覺得心里沒來由的有些發(fā)痛，低聲嘆了口氣。

    此時忽聽身后有人說話：“你既然不想要，又何必再撿？”聲音冷冷的，不是四阿哥是誰。

    縱橫心里不舒服，回頭冷冷地說：“四阿哥有偷聽別人說話的習(xí)慣？”

    四阿哥一臉冷然，眸中卻有火氣，道：“如果跟你說話的不是十三弟，你請我，我也不會來。他為了你，已經(jīng)失了常性，做事說話全沒有分寸了?；拾攤髂氵M(jìn)宮，他卻吩咐奴才先把你帶來這里……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你若害了他，我不會放過你?！?br/>
    縱橫冷笑：“你怎么知道害他的是我？說不定……就是四阿哥您呢？”

    四阿哥聽她話中有話，意有所指，瞇起眼，如利劍般看著縱橫，道：“你可知道，為了那匕首上刻那幾個字，他就著燭光刻了一宿，手指頭都直不了了，也不肯停。到了早晨還沒刻好，他竟然假托有病，早朝也不上了，差點兒讓太子捅到皇阿瑪那里去。是誰在太子面前極力遮掩？是我。你可知道，墜崖之后刀鞘毀了，他跑了大半個京城，連素來不和的老九都低聲下氣地求了，才找了這半塊南海金鯊皮，讓工匠重新制了新鞘。這幾日，宮里多少事情，他日日就想著早些出去找你，親手交給你。是誰怕他又惹出事來，勸住了他的？是我。而現(xiàn)在……”四阿哥語氣一頓，接著說道：“而現(xiàn)在，你狠狠地傷了他的心之后，你卻說，你沒有害他，害他的是我？”

    縱橫聽了，臉色白了白。原來十三阿哥對自己已經(jīng)用情如此深了么？她看著四阿哥指控的眼，忽然覺得好冷，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貝齒咬緊了自己的下唇。

    半個時辰后，乾清宮

    聽了傳喚，縱橫的一步步走了進(jìn)去，就見康熙爺坐在案后，而幾位阿哥卻站在兩邊，連剛才不知去向的十三阿哥也臉黑黑的站在那里。

    康熙爺見她到了近前，道：“縱橫來了……好了，朝堂上的事就說到這兒。”又說：“聽裕親王說，你打算過了十五就離京？”此言一出，眾位阿哥臉色各異，十三阿哥的臉更黑了。

    縱橫本來打算安安靜靜的走，可是現(xiàn)在這樣情況，不說也是不行了，于是點頭道：“是！”

    康熙爺?shù)溃骸霸ＳH王的意思是……給你抬了籍，開春兒就選進(jìn)來，若你不愿意在宮里呆著，就直接指出去……你放心，裕親王開了這個口，朕肯定給你指一個好的……”

    縱橫聽得心驚，道：“皇上叔叔！我……不要嫁人啦……”

    康熙爺又道：“那也行！那就在朕的身邊呆兩年罷！就算指了婚也不急著就辦事兒。朕倒也覺著你在朕身邊呆兩年不錯?！?br/>
    縱橫略皺了皺眉頭，難得一臉嚴(yán)肅，認(rèn)真道：“皇上，我不愿意！”

    眾阿哥聽了，都是震驚非常。他們是皇帝的兒子，卻更是皇帝的臣子。他們從來都不能對皇帝說一個“不”字，而這個女孩子卻敢這樣直接的拒絕。

    康熙爺卻微笑了，更加仔細(xì)的打量了一下縱橫，問：“哦？就算把你指給朕的兒子，你也不樂意么？”

    縱橫沉吟一下，不敢去看那些阿哥的表情，心想：這個皇帝，這話一說，還不讓我把人都得罪盡了？

    康熙爺見她不語，語氣一轉(zhuǎn)，故意又問：“比如……十三阿哥……”

    縱橫一驚，本能地向十三阿哥看去?？墒鞘⒏鐓s沒有看自己一眼，而是走出來，一邊行禮一邊說道：“兒臣不敢接受皇阿瑪美意。少時有道人替兒臣相面，說兒臣如若在十八歲前娶妻，必行克至親家人。此事皇阿瑪也知道的。雖然說，這相面之說不可盡信，但是兒臣覺得，還是要防個萬一，倘若皇阿瑪?shù)凝報w因此有所不妥，那兒臣就萬死挽辭其咎了！”

    縱橫聽他大義凜然的話，若不是他眼中瞄過自己時的輕蔑，簡直也要信以為真了。她暗自嘆了一口氣，看來他傷了不輕，希望時間能填補一切吧。想著縱橫又瞅了他一眼。卻陷進(jìn)了一雙冷然的漆黑眼眸，正是四阿哥。二人眼光一碰，四阿哥立馬就移開了。這一切落進(jìn)了十四阿哥的眼中，讓他心里如被點燃了一團(tuán)火。

    康熙爺深深的看了十三阿哥一眼，鼻子里深深出了一口氣，道：“朕只是打個比方罷了……那縱橫倒要說出個原因來，不然朕可不能讓你如愿?！痹掝}轉(zhuǎn)開，十三阿哥站了回去。十二阿哥這才慢慢松開了從剛才就一直握緊了的拳頭，手心麻木，心卻沒有。

    縱橫正色道：“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阿哥們聽了都是一驚，沒有料到她小小年紀(jì)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倒是鏗鏘有力，透著一股執(zhí)著的信念。又想起除夕朝圣時她送的禮和說的話，讓四阿哥和八阿哥都不免覺得應(yīng)該更深的認(rèn)識她。

    康熙爺聽了心里把這幾句話又念了一遍，問：“倒是兩句好詞兒！自由么？”

    縱橫點頭道：“是！這大清的錦繡江山，有踏不遍山川土地，看不盡人世風(fēng)光。這世間不缺少美麗，只缺少發(fā)現(xiàn)美麗的眼睛，而縱橫就是皇帝叔叔的那對眼睛。”

    她看了康熙爺一眼，又接著說：“不是榮華富貴才可以過得開心，反而每天都有驚喜，明天不知道又要去哪里的日子更適合縱橫。餓了，就蹲在路邊兒啃兩個燒餅饅頭，或者打只兔子、烤只山雞，再不行下河摸魚，偷人家田里的地瓜、土豆兒……偶爾呢，去大戶人家偷點兒好吃的開個葷，就算被人家放狗追，擔(dān)心家丁拿著棍子打，也覺得吃得香甜可口；渴了，就找個農(nóng)家要碗水喝，雖然不認(rèn)識也能開心的聊個半天，說不準(zhǔn)遇到個心好的大娘，幫我把衣裳都補了，還能留我吃個飯呢！實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就索性趁沒人跳進(jìn)河里喝個夠，順帶的連澡都洗了。累了，找個屋頂就能睡，看著星星月亮吹著風(fēng)別提多舒服了，要不鉆進(jìn)青紗帳里或者等漁夫回家了，找一條小船，睡在里頭搖搖晃晃的還能聽水聲呢！吃各地的美食，聽各處的民歌，看各方的風(fēng)情……”說著她自己賊賊地樂了，又低聲說：“還能看各地各處的美人呢！呵呵……就算是看著大腳丫子、大臉盤兒，外加大嗓門兒的婆姨指著鼻子罵街，也覺得爽利呢！順便呢，我還能交形形□的朋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總之日子過得好滋味的很！哪像現(xiàn)在這么憋屈阿！”

    眾阿哥聽了有不屑的，也有羨慕的。

    康熙爺笑著說：“哈哈……這樣的日子也的確有滋有味……不過，女大當(dāng)嫁，這嫁人也是遲早的事兒……”

    縱橫卻膽大地打斷康熙爺?shù)脑?，道：“遲早嘛……可惜現(xiàn)在太早了阿！”

    康熙爺又笑了，道：“得了！朕再跟裕親王商議一下，再做定奪。”縱橫也不能再說什么，只能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