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陣噓聲,此乃傳世佳句啊,拿來品評一道蛋羹?汝能否樂而耍之?
“這是黑米飯,邊上放幾朵菊花作甚?”溫大郎無語,指著下一道菜問。
“黑米燜肉,如此簡單的詩句不明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啊”
眾人已無力吐槽,幾個郎君好奇的弄點黑米飯嘗嘗,還別說米香肉糜,味道不膩。
“此乃黃豆藿葉,油燜黃豆清炒藿葉,自然就是煮豆燃豆萁了?”獨孤心慈不理眾人反應(yīng)快速介紹下道菜。
“此句詩最牽強”高適亦忍不住點評。
“呵呵,下一盤是萵苣絲?必須來首新詞。”居然連年歲最長的張毅也忍不住開口了。
“呃,朝如青絲暮成雪不成?”獨孤心慈哀求,眾人搖頭。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如雪?將進酒?”荊山公主燕鄎問道“聽聞是岐王府傳出來的?”
“嗯,某亦在四兄府中聽過此曲,乃新詞”玉真公主也表示剛聽聞過。
“此詞乃岐王用兩千兩金從三郎那兒買的”韋二郎揭底,他與溫大郎近日亦居住在遼陽郡王府,少了獨孤心慈這一俗人,談的均是雅事。
“遠東侯還是來首新詞吧,兩千金的詩句怎能配一萵筍絲?”崔顥郎君亦有氣無力的言道,不知是為詞抱屈還是為菜抱屈。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獨孤心慈皺眉想了一杯酒的時間才又來了一句。
“意境倒好,形容這萵苣絲倒也形象”王維點頭。
“差不多就好了”獨孤心慈訕笑。
“這句亦是汝的老句”溫鈺大郎嘟囔,可惜無人注意。
“這盤鵝掌就是紅掌撥清波了?”杜綰夾個鵝掌咀嚼,味道真心不錯。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初唐駱冰王的絕句,相傳為其稚齡所作,現(xiàn)為學(xué)童啟蒙必授之詩。
“杜郎君乃神人也,此句最配”獨孤心慈亦取只鵝掌咀嚼“某之智真竭也,下面是四道糕點,尚請諸位饒過某,諸位郎君們,若讓某腦汁絞盡,恐再無美食供應(yīng)了”
呵,連威脅都帶上了。
“某等就當(dāng)可憐一下遠東侯吧,不就剩下四樣糕點么?此乃黃饃饃?嗯,某就拋磚引玉,先來一首”溫大郎倒是知心可人,笑著說道,他亦今科狀元,幾日相交,溫鈺溫厚才智皆可圈可點,眾人皆服。
“某等就當(dāng)為明日口福,且先放過探花郎吧,溫大郎,某等洗耳恭聽”高適亦為獨孤心慈解圍。
“終日看山不厭山,買山終待老山間。
山花落盡山長在,山水空流山自閑?!?br/>
溫鈺飲口酒吟誦一詩,立刻引來滿堂彩,八個山字寫盡人生四昧。
眾人看著壘成小山狀的圓圓的黃饃饃,皆交口贊揚。
“某想這五朵花,五匹馬,獨孤三郎不會是以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高適亦指著那透花磁糕問道。
“不對,應(yīng)是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韋二郎看看說道。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此句確實更合宜”高適亦笑道。
“這是金絲馓子,某來獻丑,纖手搓成玉數(shù)尋,碧油煎出嫩黃深。夜來春睡無輕重,壓褊佳人纏臂金”韋二郎也來了興致,也吟誦一首。
“纏臂金?好,形象,韋二郎好文采”眾人喝彩,韋二郎挑釁的瞅瞅獨孤心慈,真正的詩句還得貼情貼景。
“最后的這道點心,諸位亦不必琢磨了,此句早有了,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韋二郎又看看最后的糕點,閨房新婦梳妝,新郎眉目依稀是他韋斌的模樣,于是哈哈大笑。
“韋二郎亦能寫出如此貼情貼景的閨房之樂?”荊山公主捂嘴笑道。
“非也,此亦乃遠東侯之作”韋二郎苦笑。
于是眾人了解到了此詩乃獨孤心慈的投卷之作,乃科考前寫與賀知章少卿的,賀少卿亦唱和一首“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鏡更沉吟。
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br/>
一問一和,極盡新婦初臨夫家的惶恐心態(tài),暗合趕考士子們的尷尬之處,新科進士們五味雜陳,回憶頗為酸甜。
“諸位,耽擱時辰已久,現(xiàn)需斗酒十千恣歡虐,與爾同消萬古愁”獨孤心慈舉杯與來賓共飲,眾進士轟然應(yīng)諾。
今日來輞川真不虛此行,二十九道美味二十九言佳句。
先不說佳句如何,僅此佳肴亦乃平生首遇。
眾進士均剛經(jīng)歷探花宴,考前考后各類宴請絡(luò)繹不絕,王爺中就有岐王燕范,薛王燕業(yè),申王燕成義,寧王燕憲,太子與武王考前亦有雅集。
玉真公主,金仙公主,薛國公主,代國公主,梁國公主,霍國公主,安定公主,永穆公主,八大公主輪流坐莊。
晉國公,楚國公,甚至輔國大將軍王毛仲亦跟風(fēng)設(shè)宴,還有小范圍的王公大臣們的私宴不計其數(shù),長安城內(nèi)的富商們更是在甲榜發(fā)布后****設(shè)宴招待。
眾進士是每日山珍海味,美宴佳肴,觥籌交錯,美酒佳人,輕歌曼舞,唱酬應(yīng)和,流連忘返。
也許今日半日舟車勞頓,又被獨孤心慈拖延了時辰開宴,腹腸饑漉,加之菜品如詩如畫,雖盡是山野常見食材,卻被精心烹制,食之胃口大開。
上層桌面徐徐旋轉(zhuǎn),每道菜均可移到諸人面前,盤大量足,但仍禁不住人多,菜量正眼見著減少。
獨孤心慈遂吩咐仲孫無異撤下一些空盤,繼續(xù)添置菜肴,并頻頻催促飲酒喝湯。
介紹菜品就花去了半個時辰,又過半個時辰,眾人均不知不覺的紅光滿面,鼓腹含和。
特別是年歲較小的祖詠已癱在圈椅上不愿再動,神色迷離,眼見著是酒至微酣。
崔顥郎君亦在醉酒狂歌:
“長安甲第高入云,誰家居住霍將軍。
日晚朝回擁賓從,路傍揖拜何紛紛。
莫言炙手手可熱,須臾火盡灰亦滅。
莫言貧賤即可欺,人生富貴自有時。
一朝天子賜眼色,世事悠悠應(yīng)始知?!?br/>
兩旁的同科亦拊掌應(yīng)和,醉態(tài)可掬。
就連一向穩(wěn)重的高適郎君亦豪興大起,起身為主人賀詩一首: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摐金伐鼓下榆關(guān),旌旆逶迤碣石間。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fēng)雨。
戰(zhàn)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當(dāng)恩遇恒輕敵,力盡關(guān)山未解圍。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yīng)啼別離后。
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
邊庭飄飖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
殺氣三時作陣云,寒聲一夜傳刁斗。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jié)從來豈顧勛。
君不見沙場征戰(zhàn)苦,至今猶憶李將軍?!?br/>
獨孤心慈大喜,與其連飲三杯,并和詩一首: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遼州。
黑水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
琵琶一曲腸堪斷,風(fēng)蕭蕭兮夜漫漫。
遠東幕中多故人,故人別來三五春。
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
高適亦大笑,兩人遙舉酒盞,再飲一杯。
崔顥起身,步履踉蹌,連呼“美酒佳人笑,醉眼似逍遙。玉液渡我心,解我心寂寥”
眾人哈哈大笑,皆稱醉了。
孟城坳的食堂寬敞無比,陸琪拉起祖詠,來了段胡旋舞。
獨孤心慈喜盈盈的看著平日溫文爾雅的進士們放浪形骸,心情舒暢,如果邊上沒有眼窩里直冒水的荊山公主就更妙了。
猛烈的燒刀子后勁十足,祖詠旋著旋著噗通一下就栽倒在地,陸琪準(zhǔn)備去拉起,卻就勢歪倒下去。
邊上一個進士笑著笑著亦頭一歪呼嚕聲大起。
獨孤心慈見勢就吩咐仲孫無異把人事不醒者抬入廂房歇息,余者如韋斌高適卻又蹌踉回到中堂繼續(xù)高談闊論。
玉真公主拉著王維回房構(gòu)思今日菜肴圖畫,荊山公主亦衣釵歪斜,回屋梳洗去了,臨走還不忘斜了獨孤心慈一眼。
獨孤心慈望著滿堂的賓客做鳥獸散,摸摸肚皮,發(fā)覺尚有餓意,正準(zhǔn)備讓阿狗端來米飯,卻聽人叫道“獨孤都尉,某來也”
探頭一看,卻是流鬼國王子可也余志,帶著驅(qū)度寐世子斯大林,還有一個扶桑大名之子叫藤原馬養(yǎng)的,亦是在廟街照過面的。
獨孤心慈大喜,正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獨孤心慈起身迎接,可也余志王子差點淚眼婆娑,他一藩外客居之人,雖被圣人賜封為騎都尉,但驕傲的唐人何曾睜眼瞧過他,其對燕唐文化亦是萬分敬仰,抓緊一切時機結(jié)交文人墨客,卻皆敷衍了事。
斯大林亦是一戰(zhàn)敗國質(zhì)子,雖有古德拉為其提供萬千開元通寶,但逢宴飲必叼陪末座。
“來來來,如此霏雪,怎地過來?等日晴路干再來不遲啊?”獨孤心慈延引眾人落座,三人各帶的兩名伴當(dāng)亦請入席中。
“諸位尚未進食吧?先稍候,大熊,把鹵煮弄幾大盆來,來老友啦”獨孤心慈吩咐仲孫家的大娘們撤掉殘席。
“如此盛宴,大術(shù)師閣下再宴飲貴賓吧?”藤原馬養(yǎng)問道。
“恩,皆是同科進士,今日來訪,剛席終人散”
“那就不必撤掉,如此豐盛佳肴某等有口福了”斯大林看著肥厚的豬手忍不住口舌生津。
“哈哈,皆不是外人,某亦正食點米飯,正好遇著諸位,某必多食幾盆”獨孤心慈哈哈大笑,吩咐僅撤掉幾個空盤,大熊也端來一大盆鹵煮,獨孤心慈吩咐大熊給可也王子拿酒,他端著一盆米飯,澆點鹵汁,呼哧幾大口。
“隨意啊,先墊點肚皮,某等再來暢飲”獨孤心慈笑道。
幾人亦大笑,大熊和阿狗,每人發(fā)一大盆米飯,可也王子與斯大林藤原馬養(yǎng)一共九人,加上獨孤心慈三人圍坐開始放懷大吃。
九人亦是凌晨出發(fā),卻因不識路,倒比溫韋他們遲來兩三個時辰。此刻均是饑腸轆轆,一盆米飯不打底,繼續(xù)再來一盆。
正吃得風(fēng)卷殘云,又來一伙人,四個人為頭正是麗競門大總管簪花太歲齊國公馮元一。
“汝之餐桌倒別致”馮元一自是認識這幾位外邦友人,卻注意到自行旋轉(zhuǎn)的餐桌。
“吃了沒?是湊活著還是等某吃飽了再給汝等加菜?”獨孤心慈也懶得起身,這幾日見這幾人都煩了。
“呵呵,菜肴不錯,先來幾盆米飯”馮元一亦不是挑三揀四之人,讓正加飯的大熊再來幾盆。
“拿幾個盆來,讓他們自己動手”獨孤心慈吩咐,馮元一和他的簪花郎也懶得計較,各自拿起筷著開始進食。
“見著荊山公主了?”馮元一進山門之時即有簪花郎匯報今日孟城坳的客人名單。
“還不是汝等沾染的麻煩?先吃飯,別倒了胃口”獨孤心慈不滿。
馮元一亦餓了,舀了一勺鹵煮,大口咽飯。
獨孤心慈吃的肚飽腹圓,吩咐大熊拿來幾瓶葡萄酒,卻問眾人“是喝葡萄酒還是燒刀子?”
可也余志與斯大林均是遠東漢子,自喜猛烈的燒刀子,藤原馬養(yǎng)則選葡萄酒,獨孤心慈也懶得理會,讓其自行去取。
“老可與老斯不是外人,馬養(yǎng)也是舊友,某這兒房多,待會爾等自行去選一院落,有事無事就住著”獨孤心慈滿意的喝口葡萄酒,剛才他可沒像那些進士,抱著燒刀子猛灌。
可也王子與斯大林藤原馬養(yǎng)均點頭應(yīng)諾,喜不自勝。
“也給某留一套院落”馮元一也飲口酒送飯。
“北山上不是有工坊么?哪兒的山洞比諸某的輞川如何啊?”獨孤心慈可記著呢,當(dāng)日發(fā)現(xiàn)那個山洞,馮元一可是得意忘形。
“呃?”馮元一差點噎著,此子太記仇了,還是不招惹盡量勿招惹為妙。
“荊山公主也有何言語?”馮元一又問道。
“爾等惹的麻煩,若不給想個轍送走這尊瘟神,某連汝等亦開趕”獨孤心慈大怒,想著那個正值狼虎之年的寡居公主就頭疼。
馮元一正欲揶揄兩句,門口一個簪花郎來報,荊山公主來了,馮元一大驚,端著飯盆就跑到庖廚去了。
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