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蒙古派遣使者而至,玄楠召百官于太極殿宴飲相迎。宴中,使者道:“河間三鎮(zhèn),若請歸,則郡王可返也。遂出玉佩,銘樂水郡王?!?br/>
建章宮內(nèi)。
“姐姐,求你救救阿棲吧?!笔缣拗崎T而入,發(fā)上金釵玉環(huán)掉了一地?!鞍悄闱浦L大的,他要是出了事,可叫我怎么活……”淑太妃淚如雨下。
“好妹妹,你的心情我豈能不知?河間三鎮(zhèn)是汴梁的屏障,如果在敵人的手里,那么汴梁也就暴露于蒙古的鐵蹄之下了。阿棲是咱們大楚的郡王,他有他的責(zé)任?!碧笳f。
“姐姐……不……,我不能沒有阿棲?!碧o緊抓住袍角,抱頭哭泣。
玄楠立于暖閣外的廊下,聽得清清楚楚,不禁潸然淚下。少年帝王天真地只不過探探耶律達的虛實。如能起事,燕云十六州收復(fù)就在眼前。然而,卻鉆進了蒙古人圈套。探得敵人勢力的代價竟然是兄長的生命。玄楠握緊了拳,心道:二哥,我一定要將你救回來!一定!
勤政殿中,玄楠看著眼前一片沉默,面色揾怒,強壓心頭怒火,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問道:“子安先生,你是當(dāng)朝宰相,你說?”
整個大殿的目光落在王相身上,子安是他的字。玄楠從高處看著他的花白胡子在空氣中的抖動,期待著他的回答。
“臣年老力衰,見事遲鈍,不敢孟浪作語,干擾圣聽?,F(xiàn)蒙圣上詢問,臣大膽稟奏:我朝高宗皇帝,孝宗皇帝,犧牲至親,為天下太平。陛下萬不可因小失大。如今蒙古勢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守好門戶,韜光養(yǎng)晦才是?!蓖跸嗖痪o不慢地答道。
聽見王相王輔臣用高宗來堵自己,玄楠面色鐵青,手緊握龍椅的扶手,將自己勉力按在椅子上,說道:“朕幼時就受先生如此教誨。然現(xiàn)時已韜光養(yǎng)晦十二年了。朝廷養(yǎng)兵已達一百一十八萬,軍費耗資每年以數(shù)千萬計,可將驕兵情,全無報國之心;習(xí)練松弛,形同烏合之眾;遇大仗而喪師,遇小仗而后退。收復(fù)燕云諸州緲無時日,北、西邊境日遭蒙古侵蝕,朝廷不得不忍氣吞聲以財物換取安寧。去年,貢賜蒙古的白銀十八萬兩、絹三十五萬匹、錢三萬貫,茶葉五萬斤。國威喪盡,奇恥大辱!”
玄楠說罷,轉(zhuǎn)向謝相,問道:“之推先生是當(dāng)年隨攝政王收復(fù)汴京的軍師,您今天就沒有一句參奏嗎?”
謝相的樞密院是主管軍務(wù)的,對政務(wù)他不愿插言,但涉及軍務(wù)之事卻不能不說。于是,他急忙叩頭站起:“稟奏圣上,社稷為重。國家積貧積弱之狀,時日已久,積重難返。臣所能參奏者,還是那句老話:愿圣上專治內(nèi)政,二十年內(nèi),口不言兵?!?br/>
玄楠再也壓不住胸中的怒火了,嚯地一下站起來,指著謝輝,怒道:“二十年內(nèi),口不言兵’?只怕等不到十年,蒙古的兵馬就要殺進汴京城了!你睜開眼睛看看,你們不許朕念骨肉情親,也不許朕念天下大義了嗎?蒙古兵馬正在掠我牛羊,燒我村落,向河間鎮(zhèn)頻頻進攻了,你還要朕閉口等待嗎?”
玄楠苦苦一笑,又問道:“那么身為戶部尚書的徽秦先生也是如此看法嗎?”
徽秦是戶部尚書李寧的字,他用衣袖擦了擦額前得汗,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臣無能,對不起先帝與陛下重托,才不配位,請罷。可是,陛下萬不可憑一時激憤做千古罪人啊!”說罷,跪在地上,放下手中笏板,又將官帽摘下,輕輕放在地上,又超玄楠重重的一叩首。
玄楠忽然大笑了起來,以拳擊案,高聲道:“罷罷罷!是朕難為了你們。平日里高官厚祿以待。要你們?nèi)ブ嗡?,默不作聲。如今郡王被擄走了,你們依舊默不作聲!既然不做聲,那就讓朕自己去把二哥救回來!點兵五萬,御駕擇日出發(fā)往應(yīng)州!”
眾臣齊刷刷地跪在地上,哭道:“陛下萬不可以身范險啊……”
王相,謝相更是老邁之軀跪于玄楠面前,一人抱住玄楠一條腿,讓玄楠不可移動方寸。然而,玄楠奮力扒開他們,往大殿外走去。
大楚史載:帝質(zhì)書蒙古,若樂水郡王歸,金銀絲帛以謝。蒙古書曰,善,請陛下會盟于應(yīng)州。中興十二年谷雨,帝親率大軍五萬,洋洋而出。
后半夜,皇城司的地牢里,裘鐵強撐疲憊,對鮮血淋漓的“朝鮮人”說道:“我們陛下寬仁,只要你說出此行的目的,一定會赦免你的罪,賜予你良田美宅。你們覬覦大楚,圖的不就是不用在草原上忍饑挨餓么……”
“朝鮮商人”雙目輕閉,微微點頭,任憑臉頰上的鮮血順著脖頸流下,額前與頭發(fā)黏聯(lián)在一起,“好吧。我告訴你們。我是替布日古德汗來送他一萬兩黃金的。因為他告訴了我們樂水郡王的北行路線……”
一間墻之隔,玄楠和宋楚對向而坐,不同的是宋楚被縛在椅子上,聽到這兒,玄楠嚇得驚出一身冷汗,而對面的宋楚忽然大笑了起來。
玄楠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勃然大怒道:“你身為大楚一等公爵,竟然貪圖錢財,做出叛國的事情來!事情敗露,你竟然教唆死士企圖殺了孟霍!阿棲和孟霍一個是你表弟,一個是你愛的人,你怎么能為了一己私利傷害他們!說!你是從何處得知樂水郡王行蹤的!”
“陛下,都到這份上了,還演什么戲……”宋楚瞪著玄楠怒氣逼人的眼,道:“臣不知道樂水郡王北行,不認識那個蒙古細作,更不要說什么一萬兩黃金!您讓禮部尚書誣陷我夾帶,把我趕出考場。現(xiàn)在又說我通敵叛國,你這么做不就是要藍兒離開我。身為一國之君,竟用如此齷齪手段!”
“聽著!朕是皇帝,想得到一個女人用不著栽贓臣下!”玄楠正色道。
玄楠走出地牢后,裘鐵問道:“陛下,可要對崇德公用刑?”
“不必了,他不知情?!毙?。
裘鐵百思不得其解,道:“可是,細作指認的就是崇德公!而且指使刺殺的就是他的如夫人白露?!?br/>
“找到白氏了嗎?”玄楠問。
“還沒有。臣無能?!濒描F慚愧。
“唉……”玄楠長嘆一口氣道:“若能捕獲白氏,此案尚有可為。然而幕后之人有備而來……”
“那樂水郡王可會有不測?”裘鐵問道。
玄楠無奈地搖了搖頭,道:“蒙古使者應(yīng)該就在路上了吧……”
“可是,蒙古還沒有得到陛下的贖金,怎么就給崇德公送來黃金了呢?”裘鐵不解道。
“因為他們想讓朕相信。”
“那如何處置崇德公?”
“先關(guān)著他?!?br/>
是夜,深春初夏,晚間清風(fēng)徐徐,焦慮和內(nèi)疚交織,玄楠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獨上城樓,倚著城墻看著汴梁城還亮著的一點點稀疏燈火……
“陛下,是你嗎?”
玄楠忽覺身后有聲音,轉(zhuǎn)身去看,只見冰藍提著燈籠,在夜色中緩緩走來,
獨自提著燈籠,在夜色中踱步,不知不覺來到了南熏臺。忽覺身后有聲音,腳邊多了一枚棋子。抬頭只見冰藍在高樓上朝他揮手,隨后南熏臺的大門被打開了,冰藍身著淺紫色的對襟襦裙走出來,道:“陛下,我一直想當(dāng)面謝你?!?br/>
玄楠淺淺一笑,道:“你想怎么謝朕?”
“救命之恩,說再多個謝謝也是輕的。如果上天垂憐我,就給我個機會來報答您?!?br/>
“現(xiàn)在就有個機會?!毙馈?br/>
冰藍睜大了眼睛,一邊期待著玄楠的要求,一邊又暗暗擔(dān)心做不到。
玄楠淺淺一笑,把燈籠塞進冰藍手里,道:“給朕打亮!”
“好。”
玄楠與冰藍相步于中庭,地面上殘存著的水痕倒影著天上月。燈籠的光將兩人影子拉得欣長。
冰藍思忖了片刻,緩緩說道:“上次元宵燈會時,樂水郡王身體還健碩的很,可是不過幾天,他就病了。那時,我還以為是他被唐小姐拒絕,害了相思病,因而在阿棟府里避世。可是他現(xiàn)在人在蒙古被俘,就說明那段時間他不在汴梁,他應(yīng)該得了您的命令去了蒙古。陛下派他去蒙古干什么呢?自從遼被金所滅后,契丹分了兩支,一支由耶律達率領(lǐng)依附蒙古,一支由耶律大石率領(lǐng),稱作西遼。近來,蒙古一直與西遼打仗。而糧草卻由燕云十六州的百姓供養(yǎng)。這些百姓里,有契丹人也有漢人,漢人和我們本就是同宗同源,自是不必說。契丹人自是不愿意幫著外族人對付自己人,因而存了投靠大楚的心思也是有的。燕云十六州一直是國朝百年來的夢想。若是成了,燕云十六州自當(dāng)收復(fù),陛下與樂水郡王就是名垂千古的明君賢臣?!?br/>
“不錯,朕的確就像一只咬勾的魚?!毙謶M愧:“近來不少汴梁的人市跌價,出現(xiàn)了大量便宜的契丹奴隸。阿棟買的小廝里,還有個六歲的孩子,是耶律達的同族,耶律達已被正法,他們的家眷被罰沒,而二哥被俘,生死未卜……”
“陛下,如果這時候,忽然冒出來個蒙古細作說,是宋楚告訴了他們陛下派遣樂水郡王與契丹密謀起事,所圖幽燕。是那些奸人希望相信!”
“你倒是像親眼看見了這些事一樣?!毙睦锇蛋党泽@。這些日子,她一步未離開南熏臺養(yǎng)病,竟憑著流言能見微知著。
“那么陛下相信嗎?”
玄楠搖了搖頭,道:“他不缺錢,也不至于為了跟朕憋氣,出賣國家。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二哥的去向。這消息要么是阿棟不小心露了,要么就是宮里流出去的?!?br/>
“那陛下會放了宋楚?”
“不會。”
“為什么呢?”
“你已說了,他們希望朕相信?!?br/>
“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宋楚?”冰藍追問。
“這件事必須有人要負責(zé),不是阿棟就是宋楚,朕別無選擇?!?br/>
“陛下,你!這公平嗎?憑什么!”冰藍氣得發(fā)抖。
“怎么,事到如今,你還打算嫁給他?他可是真的把那花魁領(lǐng)進了家里!今日來這里,就是為了讓朕放過他?朕還以為……”玄楠忽然心中一股無名火竄起,不悅道:“朕真是自作多情!”
看著玄楠一甩袖子,走下城樓的階梯的決絕,冰藍害怕極了,萬一他鐵了心要宋楚頂罪怎么辦?趕緊追上去道:“不是這樣的。陛下!”
“那是什么樣的?”玄楠沒好氣地說:“無論他是不是變了心意,你都愛慕他!無論他見你身陷危險無動于衷,你都愛慕他!若是這樣,不必告訴朕!”
“不是的!陛下!我想幫他,也想幫你。我雖然來汴梁不久,也感受到你們之間有誤會。有些話您問他,他必不會講。我問他,他也許就告訴我了……”
“朕與他沒有誤會,只是素來不合罷了!”說罷,玄楠頭也不回地走了。
夜色中,冰藍握緊手里的宮燈,看著玄楠負氣的背影,決絕道:“若是不能幫他洗清冤屈!妾自請跟他同罪!”
“隨你便!”玄楠毫不客氣地走下臺階,臺階的盡頭那一個光點是王喜提著宮燈在等待,身旁還有四個抬著轎的黃門在等待。
王喜拉開了軟轎的門簾,等著玄楠上轎子。
玄楠擺了擺手道:“朕不想坐轎,這轎子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