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以來,夏侯昭曾經千百次想過,若是自己一覺醒來,發(fā)現又回到了前世,那會是多么可怖的場景。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即便不回前世,她也會經歷這樣痛徹心扉的事情。
她的母親,大燕帝國的一國之母,還不到四十歲的皇后,已經站在了死亡的邊緣。
“別哭?!被屎筝p柔地道,她又望了望在圣上懷中哭泣的皇長子。若是平時,她自然已經抱起了他輕輕哄勸,但是現在她連一只胳膊都抬不起來,哪里有力氣站起身來。
圣上看到了,俯身將皇長子放在皇后的枕邊?;屎髠攘祟^去看自己的幼子,臉上現出淡淡的微笑?;书L子止住了啼哭,用那雙大大的清澈的眼睛望著自己的母親。
自幼喪母的圣上,最不忍心見這樣的場景,轉了話題,向著女兒道:“昭兒,我聽說你剛剛在太極宮前對樂陽說,你的心中已經有了夫婿的人選。既然如此,便將名字告訴你母親也好,叫她為你考察?!?br/>
太極宮前的叛亂已經被平定,王晉將樂陽長公主和沈泰容抓了起來。之前夏侯昭與樂陽長公主的對話也傳到了圣上的耳中,圣上方才這樣說。
“是嗎?”聽到這個消息,皇后的眼中顯出不一般的神采來。
如今,皇后的心中最掛念的便是此事,她殷切地望著夏侯昭,道:“原來昭兒的心中已有人選,這樣我就放心了?!?br/>
夏侯昭一怔,不由自主地望了月姑姑一眼。
剛剛在太極宮之前,夏侯昭并不知道局勢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發(fā)生轉變。
她只是一心想著,即便樂陽長公主政變成功,她也絕對不會屈從對方所指派的婚姻。讓她和沈泰容成婚,簡直是對她的侮辱。
因此當樂陽長公主一再用言辭逼迫的時候,她就說出了自己思考多日的事情。
但此事她從來未與帝后商議過,陡然讓她在這里說出來,又是當著月姑姑的面,竟是一件極難的事情。
她尚在猶豫,卻聽皇后輕輕咳了一聲,道:“東刻呂應該餓了,聽月,你帶他去找乳母。”
月姑姑應聲起身,抱起皇長子退了出去?;屎蟮哪抗庾冯S著皇長子,直到看不見月姑姑和皇長子的身影,方才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夏侯昭身上。
從前,天樞宮內一直有流言,道皇后不過是運氣甚好,恰恰被分到了沈貴妃的宮殿內,又恰恰被沈貴妃送到了□□上,方有這后來的一番奇遇。
這也是因為皇后自執(zhí)掌鳳印以來,無論是后宮之事,還是前朝之事,她都甚少有什么驚人的作為。加上她的身后,連個家族都沒有,在世人的眼中,便覺得這位皇后寂寂無聞。
然而此時此刻的皇后,雖然身體幾近衰微,卻顯示出她超凡的智慧。她不假思索地道:“昭兒,你心目中的那個人可是嚴瑜?”
夏侯昭萬萬料不到皇后會如此明睿,竟然一下子點破了自己心中所想。
看來方才她讓月姑姑抱著皇長子出去,正是因為她已經猜出了這一切?;屎蠹s摸是擔心月姑姑在旁,夏侯昭會感到羞澀,故而借了由頭,將月姑姑支了出去。
此時殿中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皇后便直言不諱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夏侯昭還沒回答,身后的圣上先吃了一驚:“什么,竟是嚴瑜?”
他可從沒往嚴瑜身上想過,他只以為自己的女兒尚未有中意之人,所以才一直拖延到此時。
皇后道:“陛下勿要驚嚇昭兒。”
她聲音越發(fā)細微,顯然已經是在勉勵支撐。夏侯昭不忍再讓母親多思多言,輕輕點了頭,然后便忐忑不安地等著皇后的回應。
皇后的回答再次出乎了夏侯昭的意料。“也罷。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那時候你送他北上御敵,每日不到寅時便起身了,為的就是能第一個見到信州傳回的軍報。”
皇后并非每日都會召見夏侯昭,但一直叮囑風荷將夏侯昭的事情回稟璇璣宮。對于女兒的心情,她早就有所察覺。
夏侯昭自己尚不自知,只道:“母后,我只是想著,與其去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如就……”
“他可心悅你?”皇后打斷了夏侯昭的話,她在宮中沉浮這么多年,見慣了世間百態(tài),癡男怨女,于“情”之一字,亦有自己的領悟。
嚴瑜這個孩子,幾乎是她親自看著長大的。若說他是否堪為駙馬,在身份上總是有些缺憾。更何況他的身世也是一個極大的阻礙。
可是……
“是?!?br/>
夏侯昭的聲音細如蚊吶,皇后聽到后臉上的笑意更濃。
“這便極好?!被屎蟪ド系?,“嚴瑜雖然身份上有所缺憾,但他是一個很不錯的孩子。我以前總想著,既然女兒要從政,還是找一個家族勢力強盛的公子比較好??尚ξ易约夯盍诉@么大,竟然還不如女兒明白?!?br/>
“陛下,您就允了這門婚事吧?!?br/>
“這未免有些突然。”之前全無所知的圣上猶疑道。
他自然識得嚴瑜,也知道嚴瑜的身世——若無他的幫助,單憑月姑姑是不可能將嚴瑜從天牢里借出來的。
過了幾年,皇后將月姑姑召回帝京,也是圣上特意命人找來嚴家的舊宅,還給了月姑姑。
等到月姑姑想讓嚴瑜從軍,圣上便著陳睿收他為徒。夏侯昭就學時,亦是圣上下的旨意,把陳睿和嚴瑜調回帝京。
但在圣上的心中,也只當嚴瑜是月姑姑的侄兒,是一個需要他偶爾庇佑的晚輩。他可從來沒有想過,要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給他。
當夏侯昭執(zhí)意派出嚴瑜前往信州抵御北狄人的時候,圣上其實有些擔心,萬一嚴瑜戰(zhàn)敗,那勢必會影響到夏侯昭在朝中的聲望。
只是因為夏侯昭提出的時機太過湊巧,當著眾多朝臣,圣上不愿意否定女兒的提議,故此才點頭允可了。
沒有想到嚴瑜竟然在信州打了一個大勝仗,圣上為夏侯昭高興,等到李罡也立下戰(zhàn)功,圣上更是覺得自己的女兒頗有識人之能。
因此,當夏侯昭向圣上請求為嚴瑜和李罡兩人請功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在圣上看來,嚴瑜所立的功勞的確不小,官爵銀錢都可以賞賜給他,但……
夫妻多年,皇后不用問便知道圣上心里在想什么,若是時間允許,她當可尋機一一為圣上分解。然而此時此刻,她已經能夠感到生命從自己的體內流逝。
她的時間不多了?;屎罂嘈α艘幌?,,若非逼到了這般境地,恐怕連他她自己也不會這樣輕易地想要把女兒嫁出去??傄倏匆豢?,多選幾個年少的兒郎來比較。
也許這就是夏侯昭和嚴瑜的緣分吧。
皇后道:“陛下,昔年你可曾想過會與一個如此平凡的女子共度一生?”
圣上連忙道:“婉兒,你怎能這樣說。你我之間,豈能用世俗的眼光來看待!”他情急之下,竟然喚出了皇后的閨名。
“是啊,陛下。你我能攜手走過這幾十年是上天的恩賜,焉知嚴瑜不是上天留給我們女兒的選擇呢?!被屎笳f著,眼中終于泛起了波光。她不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死亡而傷心,而是擔心自己離去后留下這一家三口。
圣上也哽咽了,柔聲道:“你說得對,就這樣做吧?!彼K于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也許嚴瑜不是那個看上去最匹配的人,但只要夏侯昭和他兩心相悅,便已經是極難得的事情。
就像當年的他和皇后一樣。也許在世人的眼中,他和皇后極不相配,但在他兩人之間,卻容不下第三個人了。
圣上向前扶起了夏侯昭,對她道:“你去將嚴瑜昭進來吧?!?br/>
“父皇!”夏侯昭自然明白這是父親允可了婚事,可是,此時此刻母后馬上就要離開他們了,她怎么能一心掛念著自己的婚事呢?眼下,眼下不是應該……
“去吧。”圣上又重申了一次,他望著自己的女兒,用眼神告訴她: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只有這樣做才能讓皇后安心地離開。
夏侯昭擦了擦眼淚,又撫平了衣服上的折痕。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到朝陽宮的殿門之前,拉開了大門。
不遠的地方,璇璣宮還在冒著濃黑的煙。內侍和宮人們抬著水向那里跑去,可是即便他們能夠保住璇璣宮,也救不回皇后了。
高承禮正站在朝陽宮門前,看到夏侯昭出來,連忙迎上去,道:“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派人去請墨雪衛(wèi)的嚴校尉吧。圣上要見他?!毕暮钫演p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