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術垂眸愣怔了一瞬,再抬眸時與夏若笑著點點頭:“的確是如此”
夏若也是眉眼含笑:“我此次來,正是允你出宮一事的,日后南疆應是有戰(zhàn)事,你與白師父若要走,也千萬往北邊去,那邊是故人之地,方便些”
“當年也是承蒙北狄王上相當長時間的照顧,否則,我怕是早在那崖底便喪命了”
“我也是沒想到你會被他機緣巧合救起”夏若憶及當年過往,也是唏噓:“世事如棋無常,我也從未想過會有今朝如此”
“陛下的身體可大好了”
“藥引還在用著,只服了兩次,成效倒是極大,精神氣澤都好了不少”夏若隨手執(zhí)了紈扇半掩面:“只是董氏依舊不將解藥完全交出,令人頭疼得很”
“陛下既是知曉藥引,故而也能知曉解藥”白術看了夏若:“娘娘是關心則亂,竟忘了陛下本就是精通黃岐之術的”
白術一言似醍醐灌頂,夏若陡覺意識無端清明了許多,笑得更是歡暢:“我這便回殿問問他,他可莫要再瞞我才是”
白術垂首作禮:“恭送娘娘”
天際的確是通透明朗,被紅彤彤的艷陽映照得徹底湛藍,無云之景,最是心曠神怡?!咀钚抡鹿?jié)閱讀.】
夏若信步走進殿中,揚了揚手心笑道:“嗣墨你看,我與你帶來了什么”
林嗣墨正斜倚在榻上,不知出神地想些什么聽見夏若的笑語,眉眼清朗揚起嘴角地望過來,三分帶笑,七分含著欲語還休的意味:“哦,是什么”
他說的話里笑意無限漫溯至她耳端,直撓進她心中,她快步地走近了他面前,又將手背在后頭笑:“你先把眼睛閉上,猜一猜”
林嗣墨一聲輕笑:“才說你長大了,怎么還似個小孩子”
話雖是這樣說,卻也是寵溺著神色依言閉了眼簾,夏若喜滋滋地將手里東西放于他鼻尖下幾寸的地方,拿手并攏了往他那處輕扇了幾下。
“這是什么味道,有些淡,還有些”林嗣墨故意頓住不往下說,笑得有些促狹,輕輕將夏若的手握住了:“可不就是你自己的手,還讓我猜什么”
夏若不依不饒,拿手點上他額心:“你別打岔,我手里拿著別的呢正讓你聞的,快,是什么”
她與他玩鬧著,林嗣墨輕笑如微風:“你這樣開心,自然是海棠花了”
“可不正是海棠花”夏若把他手握了,將那花枝輕輕放至他掌心,花瓣如羊脂玉的細膩觸感,也比不過他手的修長溫潤:“我回來時見海棠花飄落似雨,甚是好看,索性便尋了枝完好的想給你看”夏若的聲音低柔,抿嘴笑起的梨渦勝似海棠花的小瓣:“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今日與君送海棠,愿君自明日起,一世長安”
林嗣墨呼吸靜淺,眼光溫柔地垂眸去看掌心靜靜臥著的那束海棠花枝,似是極長久的時光過去,他緩緩溢出一抹淺笑,點點頭看了光影里辨得不甚分明的夏若:“愿卿共與,一世長安”
夏若靜靜看著他,良久而過,終是忍不住哭出聲來:“我們還有極長的日子是不是,嗣墨哥,我舍不得你,我整日里都怕你會離開我,我害怕”
林嗣墨將她緩緩擁住,撫上她發(fā)頂,聲音輕且低:“不用害怕,阿若有能力護住自己了,不再是以前的小丫頭了啊”
夏若在他懷中拼命搖頭,落下的淚一串串一縷縷,盡是苦澀:“你是知道解藥的對不對,白術都已經(jīng)說了,你既是知道藥引必能知道解藥,你為何不快些好起來,你可知我有多擔心,擔心你再醒不過來,擔心從此就只有我一人了”
林嗣墨親了親她的臉頰:“剛才說話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起來了”
夏若止住哭聲,淚流下來,還是哽咽不已:“你答應我、快些好起來我們的日子還那樣長,我總覺得不足夠,你不應該是現(xiàn)在這樣,你應該是身著龍袍立于朝堂之上君臨天下的人”她說著又不自覺哭起來,拿手捂住眼簾,那些瑩亮的水自指縫間淅淅流出,如她帶著哀泣的聲腔:“董氏心性狡詐,就算我找她拿了解藥,也是不敢與你服下,我現(xiàn)在只問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如何祛除體內(nèi)之毒”
林嗣墨閉眸不語,手卻是些微顫了起來,那束海棠的花瓣紛紛無力墜于錦被之上,夏若伸手欲去接,卻是落完了。
他們中再無一人說話,夏若死了心與他對著枯坐,林嗣墨偏了頭去看別處,神色不淡不濃,堪堪只是冷臉了幾分。
她愈看他,他愈不以正顏而對,夏若驀地起身擋住他視線:“為何不回我的話”
林嗣墨再次閉了眸,卻是終于肯開口道:“莫要再問了”
“你是不敢么”夏若提著氣,總是想哭:“你為何不敢,你心中到底在掂量著什么到如今都不與我說,既是都服了藥引,總還是等著下一步的解藥的”
“藥引是以你血來渡我,我本就不愿你做至如此”林嗣墨沉聲道:“解藥更是兇險,我便是熬不過先行了斷,也絕不會”
“你夠了”夏若揚手便將手邊能觸到的物事砸至了地上,聲音凜冽竟是蓋過了世間他所能察覺到的所有聲響:“在你面前,我何曾貪過生怕過死,這一路兇險,你護著我走至如今,便是才舒口氣的功夫,我卻要棄你于不顧么,林嗣墨,你到底是如何想我的”
“我正是知你會為我做盡所有,所以才不愿讓你知曉”林嗣墨咬牙撇過頭去,眉目中盡是不堪言的苦楚:“我身體已是藥石無效,從前受過太多毒,明面上看來是無甚大礙,實則早已如一副千瘡百孔的殼子,便是此次好起來,也不會撐幾年了”
“有一日便勝過沒有”夏若語氣軟下來,近身想要抱住他卻被他側(cè)身輕輕避開:“我等不了許多了,我們以前錯過那樣好的時光,現(xiàn)在總算沒人敢來阻擋,自然不能白白浪費了去”
林嗣墨沉默半晌,挺直的鼻梁擋住光于他光潔的頰上投上深深淺淺的陰翳,他密密的長睫覆下掩去了所有可被察覺的神色,夏若呼吸都停住了靜靜望著他,仿似過了極久,她腳尖都似針扎一般錚錚地疼起來,終是聽他長嘆了一聲道:“阿若,我也是舍不得你”
她眼眶驀地**起來,鼻尖沖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楚之意,她混著鼻音低低“嗯”了一聲,似哭又在笑:“你想明白就是了,現(xiàn)在便與我約起,要安然再度過些年歲再走可好”
林嗣墨抱住她笑了聲,眸中晶亮著閃爍光澤如許:“好,我答應你”
“你既是想清楚了,且安心將解藥制出,現(xiàn)在董氏也無甚用處,我只打算留下她親子林重恩,以便往后鎮(zhèn)壓南疆之用”
林嗣墨點了頭:“這些事,你自行處理”他抬眸去看殿外被驕陽烤得模糊成一片的景致:“從前是怎樣做的,如今便也怎樣做”
夏若抿起嘴角笑起來,猶覺不足,湊過去在他面上貼著說話:“看你好起來了,我心里可真快活,往后,你可不許再不聽話了”
林嗣墨不由得失笑道:“這是甚么話,我何時有不聽話,又是怎么不聽話了,嗯”
夏若扭頭不看他,憋著一股笑:“你不聽話的次數(shù)多著呢從認識起到現(xiàn)在,數(shù)不勝數(shù),難不成我還要一件件兒地說給你聽”
林嗣墨被她這般小兒女情態(tài)逗得滿面都是笑意,摟了她親了親:“反正有的是時間,慢慢說,一件件兒的,漏掉一句都不行”
“剛才還好像不打算與我說話了的,這下又巴巴兒地來找我說”夏若揚起臉,嘴角都嘟起來:“我偏不同你說了”
她這番似撒嬌又似賭氣的樣子,半點平常的皇后架子都尋不著,林嗣墨又仿似瞧見了她小時耍脾氣的嬌憨之態(tài),直盯著看也覺不夠:“那便說說其他有趣的事,許久未同你說笑了,這樣鬧著,仿似年輕了不少”
“你可不許說自己老”夏若拿食指屈起來,往他面頰上摩挲片刻,笑著調(diào)侃道:“這都能捏出水來的臉面,比別人家剛出生的嬰兒面都還嫩滑些許,倒還稱老了”
“我大你幾歲的年紀,在你面前,自然得老上不少”他也有樣學樣,嘖嘖了幾聲:“這如桃花的面靨,當真是人比花容姿貌嬌”
夏若笑著點了他眉心:“若我與你畫個花鈿來,只怕世間還尋不到比你更脫俗的美人了”
“那也是及不上你,阿若自小時起便獨比別人更勝一籌,不論是神態(tài)還是容貌,總能教人挪不開眼去”
“那現(xiàn)在呢”夏若拿手指了自己的面頰:“可別說小時好看,長大就老了丑了,那可不行”
“怎么會”他靠近她輕笑了聲,目光自她額角流連逶迤而下,至她尖巧白皙的下巴:“倘若我愛著一個人,她便怎生都是極美的,并不是從容貌來觀,那是即便忘了你的長相,也會欣喜地,一如既往愛著你的”
二人似有絮絮道不盡的情話,淺嘗,卻并不輒止,夕陽斜落紅燭生,滿室光輝因了二人生光的容顏都盡數(shù)璀璨起來。
宮人伺候著他二人用了晚膳,林嗣墨因病況未愈,食的藥膳也不多,他拿指尖將自己的碗往自己面前撥了撥,笑道:“總是有些清苦之氣,阿若別聞多了頭疼”
他不愿讓夏若去想他一身病苦,笑得輕松,手卻暗暗攥緊了,夏若低頭去夾菜,卻是手顫了顫又將象牙箸放下,他不經(jīng)意轉(zhuǎn)眸去看她,語氣溫柔:“好端端地吃飯,怎么又哭起來了”
夏若低頭忙將淚拭了,重又笑了笑:“誰在哭,可不是我”
“你淚落到甜湯里去,我都見著了,待會喝起來發(fā)咸可怎么辦”他笑著伸出手去在她眼下抹了抹:“好好吃飯,不然就罰你一起與我吃藥膳了”
“若是你能以后可以離了這藥膳,我甘愿日日替你來吃”
林嗣墨驀地打斷道:“又說渾話,快些吃飯了”
她低低應下:“嗯,董氏如今在囚室里不知情勢怎樣,我待會過去看看,你先用膳,我吃不下,先走了”
林嗣墨也悠悠放下象牙箸:“你滴米未進,莫非是與我一起吃不下”
“沒有的事”夏若抿嘴笑了:“我擔心董氏那處,所以想著先去看看,那你慢些吃,我去去便很快回來,待會再與你一起吃”
林嗣墨深深看了她,欲語還休,夏若卻是匆匆轉(zhuǎn)身,低頭便往殿外走了。
夜里繁星粒粒,顆顆晶亮余一點,夏若仰首閉目,滑下來盡數(shù)是淚,夜風一拂涼透入心,她總覺時間還不夠長,還未相守足夠便要面臨此種緩慢的分別,呼吸都似凌遲,一刀捱過一刀,難免有傷。
既是說起了董氏,也自然要去探視,雖是無甚價值了,不管她是死是活,在南疆作亂的這當口,自然還是不能怠慢。
還有林顯季。
夏若一想起他,腳步便不由得停了下來,他既是還存活于世,不殺之不足以警醒世人,可明明是已死之人,再現(xiàn)于這世上豈不是會人心大亂,擾亂民心惶惶。
她駐了足,于原地深呼吸多時才有了思緒,淺笑起來的傾國佳人抬了深如幽潭的墨眸,仰首朝天際處肆意一笑,輾轉(zhuǎn)的光華盡綻,勝似瑩瑩月輝。
董氏在天牢囚室的日子想必是難捱的,看上去比上次更形容枯槁憔悴。
雖尚還不足一日,可一張臉頰上早已蕭索無形,顴骨高突,極長的頭發(fā)雜亂披散著覆住了半張臉,她見夏若走進去,眼珠便一直惡狠狠地盯住她,從未移動過。
換做常人,定是覺得瘆人無比,可夏若卻甘之如飴得笑著:“如何,本宮說過會讓你嘗一嘗苦痛的滋味,不然都有些過意不去了”她拿袖擺遮住口鼻,嘖嘖嘆道:“所幸囚室不太熱,否則以你這滿身難看的傷,早就腐爛不堪了”
董氏想必是一直餓著不進水米,連續(xù)多日下來,身負如此多的鞭傷尚還余了一口氣來瞪她,夏若拿起鞭子,一縷縷撥開了她面上的極長的亂發(fā):“本宮想想就覺得榮幸,南疆毒王東方炎的女兒,竟被我使了小小手段困在皇室天牢暗無天日的囚室里頭”
董氏的眼眸倏地瞪了極大,直朝夏若方向狠狠啐了嘶喊道:“你動我兒子還不夠么,你將我爹怎樣了”
夏若嘴角帶著笑,輕巧避過:“這也只能怪你自己,若你不動本宮心愛之人,本宮自然不會將主意打到你父族身上”她將指尖吹了吹,似怕沾染上這囚室的寒氣:“你竟然想到拉攏南疆各藩主的勢力來反朝廷,還不惜親自去求早已和你斷絕父女關系的東方炎,他不是憎惡你遠嫁宮中么,怎么想通了反而來助你奪位”
“你為何、”董氏進氣多出氣少,勉力吞咽了唾沫來使自己的話稍稍有些氣勢:“你為何知曉如此之多”
夏若輕巧一笑:“還記得上次你的重兒是被誰抱著的么”
董氏囿于方才一喊,力氣早就無一分半點,此時只得以眼神來刺著面前這個笑靨如春曉之花卻似吐著淬了毒液信子的女子,她緩緩靠近了她耳側(cè):“正是他帶著暗衛(wèi)隊里最精良的影衛(wèi),或利誘,或威逼,用盡手段,故而知道這些便并不是難事了,你說是么,東方離”
室內(nèi)寂靜悄無聲息,良久一聲輕笑響起,夏若轉(zhuǎn)身昂首便出了囚室,身后是董氏因突如其來的刺痛而發(fā)出獸鳴般的低叫,她瞪得極大的眼珠,幾乎要從她本就不深的眼眶中突將出來,她被極大的強烈劇痛感牽引得視線向下,腰腹處堪堪橫插了一柄短劍,震顫的劍身還未完全插進去,恰好刻著一朵海棠花。
她終是被這不可置信的變故刺激得再難平靜,瞳孔迅速地渙散下去,被血污染得扭曲的面容之上呈現(xiàn)出一種比崩潰更可怖的神色,堪比修羅。
血自她腹腔斜著淅瀝流出,夏若在囚室之外靜立著看著,待血似蛇蜿蜒幾近要流出囚室之時,夏若微側(cè)了身,移開視線后啟唇:“當初你不是想要這柄劍么,如今,我便讓它送你上路,陪你一路黃泉”
“她的尸身暫且先不要收殮,鎖鏈也先不要松開,就這樣放著,半月后再派人去提醒我便是”她再不愿看那些污穢的血,抬腳疾步離開,身后自有獄卒上前照她的吩咐去做,她深蹙了眉,有些悔當時不該親自動手,方才將劍插進肌膚的感覺無比難言,像小時候與阿力一起拿木棍戳進細沙中,呲地一聲響。
短劍自然也是田雙河的手下去宮外搜查出來的,并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辦事倒極是靈活,還留下一個林顯季,先關著就是,只是林重恩,他已是到了會記事的年紀,若是鍘草不除根,難免會引火上身。
天牢之外讓人輕松得多,夏若籠袖往回走,正到殿門處,卻聽得林嗣墨的聲音:“可不要吃這個,會苦”
一個帶了稚氣的童聲響起來,還咯咯地笑著:“皇帝哥哥又哄人,之前皇后姐姐喂我吃了好多呢”
“許是與這相似的糖果,你皇后姐姐怎會讓你吃藥丸,連我都嫌它苦,你也定不會吃對不對”
那孩子輕聲輕語道:“我悄悄說過你聽哦,其實皇后姐姐可兇了,那天還嚇得我哭起來,這些藥丸也是她讓人灌到我嘴里去的”
殿內(nèi)莫名地便靜下來,夏若心沉得咯噔有聲,一截一截地自腳底寒到心上。
竟是忘了,雖東方離有罪,可林重恩畢竟是他同父的兄弟,尚處幼齡,最是讓人欲疼愛寵溺的年歲。
可他又怎會來了此處。
夏若當機立斷上了臺階步入殿門,正見林嗣墨將林重恩抱在懷里玩鬧,一副其樂融融之景。
“屬下參見娘娘”田雙河本是不知因為何事出神地望著殿外,夏若甫一邁步進去,他便似驚弓之鳥迅速躬身作禮。
林嗣墨的眼眸難以察覺略微閃爍了下,繼續(xù)與林重恩鼻尖抵鼻尖地笑鬧。
夏若走近了他二人,林重恩卻突然側(cè)了身躲進林嗣墨懷中,帶了濕意的哭腔喊道:“叫她離我遠些,我害怕”
夏若臉色驟冷,語氣不善:“為何怕本宮,又不會吃了你”
林重恩開口欲哭,卻是林嗣墨看了她,丹唇榴齒眉目如畫:“在小孩子面前,多笑一笑也是好的”
她突然便愣在了原地,心頭卷起的洪荒泛濫著呼嘯而來,她卻如一葉孤舟無支撐地任滔天巨浪吼叫著要吞噬掉自己。
林嗣墨像未察覺,依舊在與林重恩好言哄著,夏若怔然半晌,眼前這人似是極為陌生了,明明是一樣的眼角眉梢,卻何故會與從前一絲一毫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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