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落下淅淅瀝瀝的秋雨,天地間盡是綿綿無盡的風(fēng)片雨絲,打濕了衣衫,打濕了心境,直讓寥落的人再添寥落,凄涼的心更生凄涼。
任云雁回至府邸,聽聞李錫琮已下了禁令,將她禁足于東院,對外只宣稱她悲傷過度染了重疾。蕪茵唬得一跳,幾乎以為她當(dāng)場就要發(fā)作出來,卻不想任云雁平靜異常,竟是未置一詞便打發(fā)了傳話之人。
反常的舉止令人心生惶恐,蕪茵待要相勸幾句,任云雁已擺手示意其不必多言,隨即命人備晚膳并單要了一壺惠泉酒,溫在薰籠之上。她一言不發(fā),脫去白日出行的衣衫,換上銀紅縐紗白絹里對襟衫子,外罩豆綠沿邊金紅心比甲,配了白杭絹畫拖裙子。再凈面重新理妝,頭上也不戴冠,只將云髻盤起,露著四鬢,貼起飛金,額上又著了三個翠面花鈿。
鏡中人有著彎彎新月眉,隆隆瓊瑤鼻,粉濃香腮嬌嫩面龐。饒是蕪茵見慣她的美貌亦不免看得發(fā)怔。
任云雁笑了笑,隨手將帕子拂到她臉上,問道,“發(fā)什么呆呢?”蕪茵回過神來,訕訕應(yīng)道,“娘娘這是要做什么?可是要請王爺過來,只是今夜……”
“就是今夜,過了今夜,也許便沒機會了。”任云雁輕聲一笑,也不理蕪茵是否聽清她方才言語,懶懶吩咐道,“你去請人罷,盡力就好,請到請不到,我都不怪你就是?!?br/>
蕪茵驚疑的看了她一眼,也只得硬著頭皮去了。房內(nèi)只剩下她一個人,薰籠上尚溫著一尊酒,徐徐氤氳著醉人的味道。霜風(fēng)入弦,雨打梧桐,如此秋夜,也許是該醉一回,病一回,慵一回。
她滴酒未沾,卻似醺然般閑臥在榻上,想象著外頭的天地,那人鋒利的眉宇,堅拒的言辭。她也許會等上一夜,也等不來那人一記眷顧??伤龥]得選了,她是立意要在今夜把酒送青春的,青春里的那個人不至,卻只有黃昏瀟瀟雨未歇。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間安靜得恍若一切都已凝滯,她倏爾聽到輕捷的腳步聲,踏著廊下的雨水,聽到收起油傘的聲音,一顆心已緊著跳了兩跳。
然而她身子未動,仍是散漫地靠在榻中。那人到底是穿過漫天細雨來到了她面前,青衫磊落,眉目清澈,只是和她記憶里英姿勃發(fā)的樣子并不相同。她恍惚間想起,那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隔著中間的歲月往回看,曾經(jīng)青春好年華的人業(yè)已長大。有些人有些事,也許只是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任云雁先笑了起來,靜靜的說道,“多謝你,還肯前來。”李錫琮看了她一眼,隨即打量了一道案上早已放涼的飯菜,似對她方才沒頭沒尾的話恍若未聞,對她疏無半點禮儀的態(tài)度毫不在意,只是點了點頭,如同接納了她的道謝。
她便伸手請他坐了,繼而微笑道,“今日的事,錯皆在我。你如此懲處,我也沒有多余的話好說。只是我可以認罰,卻不能不恨,想來你亦是明白的?!?br/>
李錫琮頷首道,“我明白,只是你恨錯了對象。此事與旁人無涉,你應(yīng)該恨的人是我。”
他說得如此坦然,任云雁不禁笑了笑,倘若能夠她何嘗不愿恨他!她默然一刻,到底起身走到薰籠旁,只將哪壺酒執(zhí)起斟了兩杯,旋即遞至李錫琮面前。
他只猶豫了一下,便即接過。任云雁復(fù)又坐下,轉(zhuǎn)著酒盞淺笑道,“你肯前來,我很是滿足。今夜一過,不知我們多久才能再見。我有幾句話想問你,可否請你如實答我?”
見李錫琮仍是點了點頭,任云雁笑得一笑,媚眼如霧如絲,須臾仰首飲盡杯中酒,道,“那么請你先滿飲此杯?!?br/>
李錫琮低頭看了一眼,淡笑道,“不必此物,我也一樣會對你講真言?!闭f罷,卻還是擎起酒盞一飲而盡。
任云雁起身再斟滿兩盞酒,方問道,“你是何時知曉的?”李錫琮靜靜打量她片刻,回答道,“邸報傳到北平,我就已經(jīng)知道了?!?br/>
任云雁再問道,“那時你便知道,接福哥兒上京,是要充當(dāng)質(zhì)子,對不對?”
她緊緊盯著他看,他卻神色沉靜如秋水,半晌輕輕點了點頭,卻未答話。
任云雁垂目一笑,再度將那杯酒一飲而盡,良久搖頭笑道,“這酒太過綿軟,的確不夠勁道,不能令你迷了心智?!蔽⑽⒁粐@,又道,“事到如今,你怎么說我便怎么聽,只當(dāng)你對我是知無不言。那么我再請問你,為何是福哥兒,為何是我?”
李錫琮終是蹙了蹙眉,未及開口,卻聽她一字一頓問道,“或許我該這么問,周元笙果真有不能生育的隱疾么?”
她挑釁的態(tài)度,僭越的稱呼并沒能引發(fā)他一星半點的慍怒,良久的沉默過后,她看到李錫琮搖了搖頭,沉聲道,“沒有,那是我騙她的話,她一直信以為真。”恍如一道巨大的陰影倏然落下,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心口開始隱隱作痛。
她拼命張口喘息,喉嚨中發(fā)出嗬嗬的笑音,半日才竭力出聲道,“多謝你直言相告。”驀然舉起酒盞,甜膩芳香的味道融入了腹內(nèi)充溢的苦澀,凝結(jié)成一團無解的怨望,漸漸滴入愁腸。
一顆心向無邊無盡的黑暗沉去,腦中卻有前所未有的洞明,趁著他不再相欺不再隱瞞,她就勢追問道,“我不問那些你眼下不能說,不愿說,也不會說的問題。我只想知道,來日你會如何對我的孩子,你是不是已決意將他放棄?”
李錫琮擺首,隨即將自己杯中酒飲下,方平靜應(yīng)道,“不是,我不能承諾你一定護他周全,但我一定會盡力?!?br/>
任云雁神情倏然一震,旋即點頭道,“好,我信你。”她凄然倒酒再飲,放下杯盞,面頰之上已有了幾分灼燒的熱度,她知道自己眼中亦有著濃郁的癡妄,便吃吃笑了起來,“今日我回家,母親對我說了許多話。本來我只是滿心驚怕,可聽完那些話卻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一些我根本做不到,也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你從來不曾信過我,只是到了今日尚能吐露真言,我也算得償所愿。”
她眼波柔媚,內(nèi)中隱含淚光,唇角卻揚起輕柔的弧度,笑意流觴。她知道自己目下該有怎生的情致,可是凝目面前之人,便只看到他淡然的神情,無有歡喜無有動容,亦全無一絲悲憫。
“早前他們告訴我,你曾上書求先帝賜婚,你是真心想要求娶我的?!彼χf道,眼角卻有淚水滑落,“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因為我從前是真的相信這話。你現(xiàn)下可否告訴我,你究竟有沒有主動求娶過我?”
如花美眷將她所有的生動,所有的哀怨盡數(shù)展現(xiàn)在他面前,笑容淚光相間,足以令他堅忍的心倏忽跳動一下,可也不過只是一下而已。他平靜搖首,親手打碎綺年玉夢里的幻相,“沒有,我從來沒有主動求娶過你?!?br/>
四年來所有的事皆對景,所有的算計皆契合,她終于知道自己在這場婚姻里、在她的家族中承擔(dān)著何種角色。
酒盞顫抖搖蕩,酒樽傾倒于地,他不阻攔也不相勸,任由她喝光。他看著淚水溢滿她的臉,她伸出涂滿艷色蔻丹的食指,指著自己,搖曳笑道,“他們打得好算盤,竟以為你會被我迷住,可笑我初時竟也信了。四年里你待我忽冷忽熱,時好時壞,我尚且不曾懷疑過,只當(dāng)你性情如此,且安慰自己,好男兒是不該總流連于閨閣中的。我如此自欺,方能安度過這些年的歲月,也因著如此自欺,所以看不清你的心?!?br/>
聲音漸漸低下去,她的手頹然落下,“說到底怨不得旁人,路是我自己揀的,若非我一意要嫁你,也輪不到你們這一番算計?!彼鋈荒ㄈッ嫔蠝I水,仰首笑道,“賭輸了就該認命。我只是個真心愛慕過你的尋常女人,沒有你們那些玲瓏剔透心腸,謀算不到日后之事。從今往后,我不出這個門,也不會去理會外間人。我只會記得,也只要你記得,你親口應(yīng)承過我,會全力護住我的孩子?!?br/>
話已至此,李錫琮默然頷首,良久站起身來。略略整了整衣衫,凝目看向她,其后忽然向她長揖一記,竟是一揖到地。
她不過慌了一慌,隨即便徹悟起來,欣然含笑著接受了他的歉疚。這樣也好,他用如斯方式結(jié)束了他的相欺,也斬斷了她對他的相纏。
李錫琮一禮行罷,不復(fù)多言,轉(zhuǎn)身向外走去。方至門旁,身后突然掠過一陣風(fēng),腰身一暖業(yè)已被她緊緊抱住。她將臉貼在他背上,輕柔摩挲著。他聽到她顫抖著哀求道,“別走,再陪我一刻,你看著我入睡,很快的不會耽擱太久。”
他緩緩轉(zhuǎn)身抓住她的手,四目相對,他從她漾滿淚水的雙眸中清楚的望見了自己,青衫看似磊落,眉宇依稀清澈。
任云雁和衣躺在床上,看著李錫琮不遠不近的坐在一旁。窗外秋聲慘淡,秋雨綿綿。他不笑不語,臉上的輪廓硬朗如昔,這是她起初愛上的模樣。
然而她到底清楚了,那不過是一道虛假的幻象,一個至為可笑的誤會。他不是她心里無畏的少年英雄,不是頂天立地的兒郎,那個她心底愛著的人,只該去夢中尋覓,只存在于她曾經(jīng)的青春記憶里。
只是她不會再對他說,如同有些話她永遠不會說出口,那些母親央求她做的事,她并非不能做不愿做,因為她依舊懷著怨懷著恨。可是她和他不同,她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女人,她終是舍不得也狠不下心。
任云雁闔起雙目,一顆淚滴懸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將墜未墜。過得一刻,她似乎笑了一笑,那滴淚便自眼角滑落,滑過她的云鬢,滑進如霧青絲間,落進她尚未做完的流年綺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