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月上梢頭,三兩星子垂掛。
海風將水產(chǎn)特有的腥味和驚濤拍浪的聲音一起送來。
東萊縣的百姓大多閉門準備休息,街上至于三兩腳步匆匆的行人,更夫敲著鑼鼓,悠遠的聲音也順著風傳到各家各戶。
常溪暮和白鷺飛披著夜色從巷子口走出,發(fā)覺更夫路過時又躲回去,兩兩相望。
常溪暮分明瞧見,白鷺飛那雙深色的瞳仁里躍起了火花,被這寒風一吹,愈燃愈旺,幾欲飛出來,落在這家家戶戶,照亮他們本該無憂的夢。
此子的樣貌和性情一般,眸正神清,天庭飽滿,是大富大貴之相,奈何虎目下垂,精神不濟,生平多會遭遇不幸。然,此子在怒火中燒時,虎目熠熠生輝,襯得天庭黯然。
“我雖猜測出一二,”乍出聲,常溪暮才覺自己并非所料般冷靜,沙啞的聲音已被寒風扯得支離破碎,“仍未料真相是這般?!?br/>
人活于世,有七情六欲,逃脫不了怨恨嗔癡。他只當東萊縣縣令肚心腸,雖憤憤雁留痕逃避般的做法,也認可這是萬全之策。
萬全之策,非上上策。
被認作氣量的縣令私下派人于城西劫走孩童,雁行堂等人識破奸計不敢救出孩童。
這便是那賊人不索要贖金不肯放人的緣由,亦是那無辜百姓只上門哭訴一次的緣由,亦是來往東萊俠士無數(shù)卻無人救出孩童的因由。
“也許,”像是安撫自己,亦是安撫白鷺飛,常溪暮啞著聲音,“山上那群人并未苛待那些孩童,縣令”
“縣令個屁”
白鷺飛忍不住爆了粗口,他那裂開的聲音驚飛了巷尾槐樹上的鳥兒。
鳥兒沐浴著夜色展翅離開,俯瞰偌大的東萊時,亦覺那光明不似光明,黑暗不似黑暗。
“你沒聽到雁留痕怎么說嗎”
白鷺飛再也不會將那位人前豪爽心善的雁留痕當做是英雄豪杰了。他猶記數(shù)日前初見雁留痕時,此子的豪邁和心尖的震撼向往。那一日,他幾乎全程含著殷羨看著雁留痕來往于各大俠士之間,習著他的舉動,拿捏著言談的腔調(diào)。
習皮未習骨。
好在未曾習骨。
“為了逼迫官府早日結(jié)束這種無能的對峙,他居然偷偷讓另外一批人截下了送上山上的糧食,那些假賊人便罷,他們是罪有應(yīng)得,可那些孩童,那些不知情的百姓們”
白鷺飛氣到言語哽咽,聲聲抽泣像是將這個少年才醞釀出的江湖氣節(jié)淬成了怨恨。十五年來,他被圈養(yǎng)在鳳翔府鯤鵬派,一朝出行,滿腔義氣和那城西山頭的嗚咽化在一起。
他狠狠的抹了抹眼角,瞪大眼瞧著好似無動于衷的常溪暮。
這是他的結(jié)拜兄弟,不知門派,未知師承,簡單的名字和模糊的去向,外加那好看的皮囊和不曾探尋到的功夫底限,便是常溪暮的全部。
此人的過去,此人此刻的心境。
他朝著地面啐了一口。
“常溪暮,你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被那熟悉的三個字驚動,薄薄的眼皮掀起來,是雛鳥無力的展翅。少年所有的情緒都沖向眼尾,釀成了淡淡的紅色,為這乍暖還寒的東萊帶來了兩片桃花。
同樣涼薄的嘴唇掀動著,灌入了海腥味的寒風,入了五臟六腑,和那攀巖在四肢上的憤慨簇擁在一起。
“我能怎么想”
沙啞的聲音壓抑到極致時拖曳出了猛獸的嘶吼。師父的諄諄教誨此刻成了夜色黯然的一筆,他的豪情和憤懣,他的怒意和心痛,將理智吞噬得一干二凈。
木劍出鞘時好似鳥鳴,雖不如白鷺飛手中那把刀揮舞時的龍吟,卻也劃破了夜空,震到此刻埋伏于城西山頭的幾人,驚到尚且沉浸到可打擊到江湖人士的縣令大人。
夜色濃如墨,墜入人間時,暈染出的是凄苦的人生。
東萊縣令,一朝進士,曾幻想于長安大展宏圖,奈何一夕入了東萊,三年復三年,是那百姓官,也是疾苦人。
他長著瘦高個兒,好似平日里的膳食入了腦,又從吐息之間離去。官袍套在身上,好似麻袋套在竹竿上。
縣令在庭院里踱步,面帶興奮,表情變換過來,甚至有那么一瞬的扭曲。月色稀薄,慘淡的落在他那張臉上。
寡淡的臉,唯獨那雙眼炯炯有神。
回廊上昏暗的燈光也來湊熱鬧,不曾暖上半分。
在他三丈遠有個普通百姓裝扮的男子正在匯報。
低沉的聲音和府衙外的烏鴉啼叫混在了一起,是這個夜里唯一的樂曲。
“果真如此”
“這風聲定是雁行堂的人放出來的,他們沉不住氣了?!?br/>
縣令來回踱步,兩只手從身后拿出揣在一起,擰成了他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兒。
“雁留痕那個老匹夫以為這樣我就會上當嗎”
猙獰的笑容入了慘淡月色好似那地獄里搖晃的鬼火,庭院里的老樹光禿禿的,即便入了仲春,至今不曾抽枝,更罔論三兩綠意為這死氣沉沉的府衙添上幾分生氣。
“這個時候才來恭維我,故意讓那些人上門哭訴,真當我傻啊”
本該用來大展宏圖的才智如今在瘦弱的身體里醞釀著陰謀詭計。
“繼續(xù)按計劃行動,放信號彈,如果再有孩童路過,依舊劫走,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城西是那老匹夫的地盤,事情越嚴重,老匹夫要擔的責越重”
“可是,”那尋常打扮的男子壓低了聲音,“屬下數(shù)次派人送糧食上山,都被流民劫走,山上怕是”
“無妨,”縣令一半身子在黑暗中,表情也晦暗,那男子抬頭看了眼,發(fā)覺那亮得嚇人的眸子里都是癲狂,又匆匆低下頭,“山上糧食足夠了,不再送了?!?br/>
“可”
“你確定要反駁我”
那男子只覺一道陰毒的刀刃架在了脖子上,只得僵硬的搖頭。
“此外,也有傳言說登州知府數(shù)日后回來,我們是否”
“只是謠言而已,”縣令于黑暗中冷笑,“就算來了也無妨,我們定能自知府來之前將雁行堂收拾一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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