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蕓蕓煩躁地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船艙里本來就悶，這會兒?？吭诖a頭邊，外面三教九流的凈是閑雜人等，她想開個窗都嫌膈應(yīng)，也不知道管家怎么辦事的，過了這么久還耗在那兒，真是廢物。

    大丫鬟椿纖以為宋蕓蕓是想看熱鬧，連忙拿來帷帽，卻被宋蕓蕓一把扔在地上。她家小姐一生氣就喜歡拿下人出氣，椿纖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宋蕓蕓這回倒是沒為難椿纖，吩咐說：“外面這群人怎么回事？求財(cái)求到咱們家頭上來了，你讓管家?guī)霞叶?，就說是我說的，不用跟這幫人客氣，誰要是還想再攔著咱們家的船，直接給我把手卸了?！?br/>
    椿纖渾身發(fā)抖，顫著聲音說：“小姐，那可是官差?！?br/>
    “那又怎么了，為這么點(diǎn)小事我不信誰敢開罪咱們宋~”宋蕓蕓話還沒說完，往船外面望去，恰巧看見一身靛藍(lán)色錦袍的喬珩向宋家船只停泊的方向走來，公子如玉，即便碼頭上圍著黑壓壓一片人，可喬珩卻似鶴立雞群一樣，叫宋蕓蕓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

    宋蕓蕓心里吃了一驚，上京永定侯府的小世子，她怎么會不認(rèn)識，只是沒想到能夠在這兒遇見他，但隨之而來宋蕓蕓就心生狂喜，像喬珩這樣的人物，往常她想見還見不到，現(xiàn)在天賜良機(jī)，她要是不抓住豈不是太可惜了。

    宋蕓蕓拉住椿纖的手：“我改主意了，你去跟管家說，讓他好好配合官差，不得阻攔。”

    椿纖不解宋蕓蕓突然大變的態(tài)度：“?。俊?br/>
    “哎呀你別管了，照我說的做，再去看看哥哥起了沒，叫他趕緊下去請永定侯府喬世子上船一敘。”宋蕓蕓已經(jīng)挪步到了梳妝鏡前，拿著支金步搖在自己發(fā)髻上比劃，心里盤算著等會兒怎么‘湊巧’地出現(xiàn)在喬珩面前。

    且不提宋蕓蕓的親哥宋子勛怎么被下人從床上拉起來，只說喬珩看見腳步浮軟的宋子勛從船上出來，就明白這幾條打著康樂公主旗號的船是怎么回事了。

    康樂公主當(dāng)年所嫁的，是禮部尚書的嫡次子宋世元，而宋尚書膝下一共有二嫡一庶三個兒子，也就是宋子妤的大伯、爹爹和三叔，七年前宋尚書因腿疾去世后，三房就分了家。據(jù)喬珩所知，宋子妤庶出的三叔現(xiàn)在就外放在慈州做官，再見到宋子妤三叔家的堂哥宋子勛，喬珩就知道這幾條船必定是出自宋家三房。

    “沒想到在這兒也能見到喬世子，子勛這廂有禮了，嘿嘿，世子爺要是賞臉，不妨入內(nèi)一坐？”宋子勛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美色，也算得上是京里小有名氣的一枚紈绔，喬珩知道他的秉性，但還是被他打招呼時的輕浮給噎了噎，還這廂有禮了，你是不是還想要唱一段西廂記??？

    “不必了?！眴嚏翊驍嗨巫觿祝瑢ι砗蟮闹芩斓炔犊煺f：“既然是官宦女眷乘坐的船，我們自然不能叨擾，勞煩幾位兄弟往其他幾條船上走一遭，小心別驚擾了其他人。”

    宋子勛連忙賠笑：“世子爺，您看咱們兩家也都認(rèn)識，這搜查到咱們這兒就免了吧，我就是帶著妹妹去慈州與父親匯合，船上也沒裝什么別的?！?br/>
    喬珩：呵呵。

    最后船還是被搜了，其實(shí)底下辦事的人誰都不是傻蛋，也不會故意去開罪權(quán)貴，上船搜查的時候也都十分知禮數(shù)，有女眷在的那條船更是連碰都沒碰，可是宋子勛還是覺得被下了面子，以至于枉顧妹妹叫他請喬珩上船的意思，全程黑著臉沒再說話。

    至于宋蕓蕓，她躲在船艙里，不錯眼地盯著岸邊的情況，邊看她還邊抱怨：“哎呀哥哥怎么回事啊，真是一點(diǎn)事都辦不成，不是叫他把喬世子請上來的嘛，怎么都沒動靜了?！?br/>
    宋蕓蕓跺跺腳，覺得就因?yàn)樗缣懒?，才壞了自己的好事。她癡迷地看著喬珩的身影，腦子里浮現(xiàn)出自己曾經(jīng)在康樂公主府偷看喬珩的情形。

    自從宋家三房分家之后，宋蕓蕓的身份一下子從正三品尚書府孫小姐跌落到正五品慈州別駕府小姐，這身份上的落差，意味著她再也進(jìn)不去上京城中最頂級的圈子。

    再過一年，她就到了及笄的年紀(jì)，如果爹爹還只是一個小小慈州別駕的話，宋蕓蕓都不敢想自己會嫁給什么人家，她是知道自己那個郡主堂妹喜歡永定侯府小世子的事，一個是郡主，一個是世子，這兩人門當(dāng)戶對，雖然宋蕓蕓不想承認(rèn)，但是她堂妹和喬世子確實(shí)是郎才女貌。

    不過喬世子貌似并沒有看上自己的郡主堂妹，這一點(diǎn)讓一直嫉妒著自己堂妹的宋蕓蕓心里暗爽不已，甚至萌生出想要嫁進(jìn)永定侯府的癡念來?？上问|蕓一直也沒找到機(jī)會跟喬珩單獨(dú)相處，原以為出了上京城就更難見到意中人了，誰料到能夠在越州見到喬珩，她恨不得現(xiàn)在就走下船對著喬珩訴衷腸。

    “椿纖，把我的帷帽拿過來，我要下船?！彼问|蕓決定死也要出去跟喬珩見一面，可椿纖早就被她家小姐不尋常的舉動嚇破了膽，可憐兮兮地死死抓著帷帽不給宋蕓蕓。外面那么亂，要是讓她家小姐出去了，椿纖覺得今晚就是自己的死期......

    椿纖慘白了臉哀求道：“小姐，外面那么多人，您怎么好出去，您想看熱鬧開著窗子看一看不就行了，奴婢求求您可千萬別出去?！?br/>
    宋蕓蕓反手就是一個巴掌，惡狠狠地說：“大膽賤婢，本小姐做事還用不著你來教，還不把帷帽給我拿過來！”

    椿纖急中生智，把帷帽背在身后說：“小姐，奴婢是為了您好啊，您想想，外面那么多人，您這要是出去了，別人該怎么看您，尤其是還有永定侯府的世子爺在，說不定他怎么想您呢。”

    這最后一句話說到了宋蕓蕓心里，她可不想被喬珩誤會是隨隨便便的人，想了想，她又返回窗口，解下系在自己腰間的青綠色絲帕，素手一翻，讓絲帕隨著江風(fēng)往窗外吹去。

    老天爺也算幫忙，那絲帕順著風(fēng)一直往碼頭上飄去，眼看就要飄到喬珩身邊了，喬珩竟然在這個時候側(cè)身往旁邊走了幾步，等宋蕓蕓滿心歡喜地看著絲帕飄過去，就只看見絲帕穿過人群砸在一個正吃著燒餅的彪形大漢臉上，那大漢將絲帕從臉上扯下來，似是疑惑哪里來的東西，只見他想了片刻，然后用絲帕擦了擦嘴，又不講究地醒了醒鼻涕，最后把絲帕扔在了地上。

    宋蕓蕓......

    椿纖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門口挪去。

    宋家的幾艘船很快就搜完了，還別說，這么一搜真搜出點(diǎn)問題，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還是那個機(jī)靈的周遂，這小子在江邊長大，盯了宋家的船老半天，背著人告訴喬珩他覺得這船的吃水位子不對。

    周遂撓撓頭，問喬珩：“世子爺，咱們還扣著船嗎？”周遂看了眼宋家半百以上的家丁，心里盤算著叫人去折沖都尉府報信，一會兒起了沖突他們一群官差可不能丟了面子。

    誰知道喬珩卻說：“扣著干嘛呀，放行，再派人跟著，看宋家的船都在哪幾處靠停了。”

    喬珩心情挺好的，等了好久終于抓到這條大魚，下一步就是確認(rèn)宋家?guī)兔ν颠\(yùn)的是不是私鹽，如果是，那私鹽又運(yùn)往何處。

    喬珩盤算過劉陽歷年記載的鹽倉賬本，大致估算過他們每年偷運(yùn)出去的私鹽數(shù)量。雖然劉陽這個人膽小謹(jǐn)慎，從每個鹽倉里偷運(yùn)出去的數(shù)目都不大，但越州大大小小數(shù)十個鹽倉都由他掌管，每個鹽倉偷一點(diǎn)，集合在一起的數(shù)量也不小了。

    這些被偷運(yùn)出去的私鹽不可能一下子分銷，就連直接運(yùn)往其他州郡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所以喬珩在想，如果讓他來解決這個問題的話，他會在沿江附近建造多個自己的鹽倉，把偷來的私鹽暫時存放在那里，然后再聯(lián)絡(luò)船只，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南邊運(yùn)。

    之前，喬珩在查看越州今年鹽政賬目時，發(fā)現(xiàn)賬目已經(jīng)被做偽，那也就是說，劉陽已經(jīng)從今年新到的官鹽里偷出了一部分。算上連娘子告狀的時間，外加李旭和梁云庭前段時間一直在江堤、碼頭等處視察，喬珩就猜，劉陽盜出的那批私鹽還沒有找到機(jī)會被運(yùn)出越州。

    所以喬珩一邊搜查江邊的私人鹽倉，一邊叫捕快檢查過往船只，果然逮到了宋家這條大魚。

    ***

    一個月后，喬珩已經(jīng)查清楚了水匪沿江布置的鹽倉，多虧了宋家那幾條船的幫忙，讓喬珩能夠順利確定私鹽的最終去向是慈州，有了慈州宋別駕做突破口，喬珩大致能夠確定慈州官場上跟私鹽有關(guān)的幾個官員，還真別說，販賣私鹽賺頭十足，至少慈州那邊幾個官員光是收封口費(fèi)就賺了個盆滿缽滿。

    李旭和梁云庭這邊倒是遇到了點(diǎn)困難，劉陽定罪之后，在販賣私鹽一罪上，一直咬死了不肯說出他的同謀，雖然李旭帶著人多方查證，最后找到了水匪的老巢，但是因?yàn)闀r間耽擱太久，還是被水匪頭子逃脫，但現(xiàn)在還沒有抓到。

    但是奇怪的是，劉陽在貪墨賑災(zāi)銀上一反之前咬死不說的態(tài)度，簡直對審訊知無不答，又有張秉志戴罪立功，梁云庭很快就將涉案的主要人員逮捕入獄。

    因此，喬珩他們十二月中旬啟程回京時，兩份分別來自梁云庭和李旭的奏本已經(jīng)乖乖擺在了乾元帝的案頭。

    滿朝上下無不驚聞越州的變故，本來以為七皇子就是去南邊打個醬油，沒想到人家一弄就弄出兩個驚天大案，這種感覺就好像去最低等窯子里喝花酒，沒想到碰到個絕色美女一樣讓人驚奇。